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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極道花火 - 第10章字體大小: A+
     
    10. 土豆絲

      晚上吃飯的時候炒了一個土豆絲,一些葷素,開了一箱啤酒。方天河也留了下來,跟吳彬兩個劃酒令,面前很快就堆了高高一堆空酒瓶。

      林風洗完澡出來吃飯,剛剛坐下就挑起一筷子土豆絲,哼了一聲:「這叫土豆絲麼?我是怎麼吩咐你們的,直徑只准一到一點五毫米!這個起碼有一倍粗!這種垃圾還敢拿到餐桌上來?」

      瘦高個員警忍了忍,終於忍不住霍然起身:「有的吃就不錯了,不想吃就滾走!敢對我們指手畫腳,你以為你是誰?」

      林風懶洋洋的笑了,輕輕的、一字一頓的笑道:「——我是你大爺。」

      員警忍不住一踢桌子捋袖子就要衝過來,吳彬一把拉住了他:「冷靜點!不要打架!」

      「吳sir,這小子他太過分了!」

      「別動手!」

      林風放下筷子,無辜的攤開手:「哪裡出錯了嗎?我說錯什麼了?這本來就不叫土豆絲,土豆棍還差不多。你們員警就是這麼虐待線人的嗯?」

      吳彬轉過身來,對林風笑道:「他們已經很盡力了,再說這個直徑麼,目測大概也就兩毫米,如果每一根都像你要求的那樣粗細,這頓晚飯還不知道要拖到什麼時候。已經很晚了,將就點吧啊?」

      林風盯著他冷笑一聲:「很費時間麼?我不這麼覺得。」

      他起身去廚房,不一會兒拿了一隻削好皮的土豆出來,從小腿上抽出來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彷彿是很享受一樣在舌頭上舔了一下。匕首的側刃映出他眼底一閃而過的厲光:「——沒用的廢物和垃圾們!看好了!」

      瘦高個員警一愣,只見林風輕輕一拋,土豆飛上半空,匕首的刀光猛地從中切過。一切兩半的土豆掉到桌面上,林風一手按住兩個,匕首擦擦擦雪片一般讓人目不暇接。林風把土豆片一橫一撇,匕首繞著大拇指在空中畫了個漂亮的圈,緊接著幾秒鐘之內橫切上百刀,幾乎比手術刀還要精確還要迅捷。只聽當的一聲匕首刀尖在桌面上一頓,緊緊十幾秒的工夫剛才的土豆已經變成了幾百根又長又細、直徑一毫米的絲!

      林風舔舐著刀刃,瞇著漂亮的眼睛盯著瘦高個員警:「在熱武器橫行的時代,單兵作戰往往過分依賴於槍械和火箭炮的使用,對於冷兵器的運用技巧明顯不如上百年前的古代戰士。匕首,刀劍,長槍和盾牌,這種古老的兵器凝聚著人類最初的戰鬥技巧和血腥藝術,一直到今天都在單兵作戰陷入困境的時候發揮著重要的作用。」

      他用刀尖挑起那個員警的下巴:「一把好刀往往抵得上一把槍的分量,請用你的性命記住這一點,新來的菜鳥、垃圾、沒用的廢物!」

      瘦高個如見鬼魅,慌不擇路的倒退兩步:「你、你……」

      方天河一手按住手下,輕輕的撇開刀尖,陪笑道:「林風你也累了……我再去炒一盤土豆絲來給你好了,要不你先回房去睡一覺,吃飯的時候我給你端過去?」

      林風挑起唇角,用刀背拍了拍那個瘦高個員警的臉:「寶貝兒,就要你炒。要是再不合格,小心我把你那 話兒剁下來切成土豆絲。」

      他啪的一聲按回匕首,回房去甩上了門。轉身的時候衣角甩在了吳彬的臉上,帶著撲鼻而來的洗浴液清香和少年淡淡的體香,吳彬怔怔的頓在了當場。

      ……其實不是第一次聽見這樣的話了。

      「……不要忽視你們的匕首、戰俘刀、甚至是瓦片和易開罐!微不足道的冷兵器往往會在單兵作戰陷入困境的時候發揮重要的作用!」

      「好的單兵戰士一定是冷兵器高手!別以為你們個個會打槍會開炮就很牛逼了,其實你們是一群毛都沒長全的菜鳥!」

      「看看你們這熊樣,垃圾!廢物!豬都比你們聰明!」

      「混蛋!笨到你們這個地步怎麼不撞牆自殺算了!都他媽滾回去回爐重練!」

      ……

      那一年在南美熱帶雨林金黃色的炙熱陽光下,強烈的紫外線炙烤著每一個人的汗水,一聲聲蟲鳴讓人昏昏欲睡,傷口被汗水鹽漬得抽痛,那個刻薄到變態的少年教官的吼聲讓每一個人都噤若寒蟬。

      雇傭兵基地訓練學校十九區,這個少年教官就是規矩,就是準則,就是公平,就是一切的主宰和上帝。

      他要你餓了兩天之後跪在高達五十度高溫下的地面上吃飯,你就不能坐下來吃;他要你在深夜零度的河水裡泅水幾個小時,你就不能上岸;他要你帶著破裂的胸骨負重跑上十公里,你就不能停下來歇哪怕一口氣;他要你出了一丁點小錯誤就跪在地上吼叫「我比豬還要笨」,你就不能不把聲音吼到最大聲。

      他隨時都有可能一腳把你踢飛,讓你重重的撞上樹幹,甚至有可能因為脊椎受損而一輩子高位截癱。他隨時有可能劈頭蓋臉給你一頓鞭子,因為他覺得你眼神讓人不舒服,他看著不順眼。

      九八屆,南美十九區,十七歲的少年林教官。這幾個關鍵字成為了很多尖端高危行業從業者一生的噩夢,甚至從此一接觸姓林的中國人,就會神經緊張全身顫抖、讓人難以自製。

      吳彬端著一碗飯和一些菜,敲了敲房門:「吃晚飯了,給你新炒了土豆絲,開開門!」

      裡邊沒有動靜。吳彬凝神靜聽,可以聽見均勻的打呼聲。

      他扭開把手走了進去,又反手輕輕的掩上了門。林風上半身赤裸,下半身套了條低腰牛仔褲,光裸著腳躺在床上。空調的溫度打得非常低,他只蓋了條毯子,還被推到了胸口下,露出深深凹下去的鎖骨。

      吳彬站在了窗前,眼神晦澀不清。

      他還記得那一天上午高達四十多度的高溫下,他被狠狠的踢飛摔倒在地面上,緊接著一隻腳重重踩在自己胸前,五官精緻姣好、臉上塗著油彩、踏著軍靴的少年居高臨下俯視著自己,眼底的光矜貴而輕蔑,就好像是看著一隻微不足道的小螞蟻。

      「菜鳥,你不適合在十九區呆下去,你甚至不適合在單兵作戰這個行業裡繼續幹下去。」這個少年教官的聲音從此以後無數次在自己深夜的夢裡迴響起來,一遍又一遍回蕩在自己腦海裡,「——你不具備我所需要的學生的基本素質,你可以選擇現在就走人回家,或者被我打到殘疾,自動退出。」

      那時的話音猶在耳邊,轉眼幾年過去,眼前他毫無防備的躺在自己面前,少年的身體柔韌美好,給人最猛烈的誘惑和刺激。

      吳彬聽見自己心跳的嘭嘭作響,他嚥了口唾液,喉嚨發乾。

      只要看上去就能用目光感受到這樣皮膚的溫軟,細膩緊繃的覆蓋在薄薄的肌肉上,東方人像細瓷一樣光潔和高貴的光彩。

      他抬起手。

      「——你打算這樣一動不動的看我多久?」林風眼都不睜一下,聲音懶洋洋的,「菜炒好了沒有,老子已經餓了半天了!」

      吳彬幾乎是有點慌張的退去了半步,然後定了定神把端盤放在桌面上:「好了,已經重新炒了菜,好好吃晚飯吧。」

      林風坐起身:「啤酒。」

      吳彬去屋外拿了啤酒罐頭扔給他。林風埋頭吃飯,頭也不回,伸手穩穩的接住酒瓶。

      吳彬想說什麼,其實以他現在的地位和立場,應該可以說兩句類似於玩笑的、可以拉近距離的話。他也可以就任務內容討論兩句,詢問林風這個線人的相關意見,甚至他可以作為長官而吩咐一些注意事項。

      他張了張口,說出來的卻是:「……沒有什麼其他吩咐的話,我回去了。」

      話一出口他就緊緊閉上嘴。多麼熟悉的一句話,在生命的某個時期他曾經重複過無數遍,每一遍換來的都是林教官那個相同的回答——滾吧。

      林風啪的一聲打開啤酒罐子:「滾吧。」

      吳彬閉了閉眼睛,走出門外。在帶上門的刹那間他猶豫了一下,低聲道:「……晚上早點睡。」

      林風意義不明的哼了一聲。

      吳彬躺在自己房間的床上,隔壁傳來兩個員警打呼的鼾聲,除此之外就只有房間裡時鐘指標走動的滴答聲。

      安靜的讓人心悸。

      記憶在黑暗中席捲而來,就彷彿河流一樣讓人窒息。吳彬想起很久以前他曾經在那個姓林的少年教官手裡生不如死,他的精神他的意志,隨著肉體的負荷一次次爆發極限,從血汗的淬煉中脫胎換骨。他曾經差點因為被毆打而高燒感染致死,曾經差點被教官一拳從三樓打下去摔得腦漿迸裂。他以為自己會堅持不下來,不過到最終他終於可以把那個姓林的少年教官按倒在泥地裡,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他取得了壓倒性的最終勝利。

      那是唯一一次他這麼近的觸碰到林風的臉,掌心在細膩微涼的皮膚下幾乎焚燒起來。

      然後林風推開他,踉踉蹌蹌的從泥地裡站起身,狼狽不堪但是居高臨下,「可以了!——小菜鳥,恭喜你合格畢業了。」

      黑暗裡吳彬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恍惚間他又看到那一年夏天足以把人烤熟的金色驕陽,從南美熱帶雨林茂密的樹葉間射到地面,在操場上留下一個又一個斑斕的光點。

      上個世紀末九十年代中期,南美亞馬遜熱帶雨林深處的雇傭兵培訓基地,由亞裔單兵作戰專家葉蓮開設的高危兵種培訓學校。這座神秘的培訓基地在相當長一段時間裡不為世人所知,它僅僅存在於少數官方機密記載、當地人口耳相傳的流言、以及少數畢業生的恐怖記憶裡。

      這是一座全封閉式的無國界高危兵種培訓基地,當時吳彬作為華裔英籍特殊部隊的預備役隊員,受英國政府派遣,成為這座培訓基地的新生之一。

      他隸屬於九八屆,經過抽籤分配,被分往基地第十九區。他和其他五十九名新生一起吃過了基地提供的早餐,準備於兩個小時後在操場上集合,接受新教官的訓話。

      吳彬至今記得那天天氣很好,清早溫度就高達三十八度,他和幾個一同被派遣來的預備役隊員一起吃過了早飯,準備去基地各處溜一溜。

      這座培訓學校占地四千平方公里,提供給學生日常訓練用的區域共分為二十八個區,其中第十九區占地五平方公里,生活、訓練設施一應俱全,還有一條小河流彎彎曲曲的從十九區叢林中穿過去。河水清澈冰涼,河邊上覆蓋有大修建精緻的植被,在這樣酷暑的天氣裡無疑是消暑的大好去處。

      美中不足的是,當他們走到河邊上的時候,只見他們平時的位置——一棵巨大棕櫚樹下陰涼的石頭平臺——已經被人占了。佔據這個絕佳地理位置的是一個四仰八叉躺倒在上邊的東方少年,身邊散落著幾個空啤酒罐和幾隻煙頭,看上去他喝多了,正悠然自得的打著鼾。

      「這人也是新生?吳,跟你一樣是亞洲人嘛。」

      和吳彬一樣接受上級派遣而來、身為特種部隊預備役隊員的沃瑞克是個非常高大的英國人,說話聲音洪亮,吼起來就像一隻大熊。當他在你耳邊說話的時候,你甚至會感覺耳朵被震得嗡嗡響。

      吳彬點點頭:「看起來是。」

      「但是這個比玩具熊大不了多少的小傢伙可比你好對付多了。」阿比走上前去,粗魯的用靴子尖頭踢了踢那個少年的身體,「喂!起來!小傢伙!」

      少年迷迷糊糊的翻了個身,繼續打鼾。

      吳彬攔住他:「另外找個地方吧。」身為同一個地方來的隊友,他知道阿比這個傢伙是非常好鬥和逞勇的傢伙。這人體重超過一百公斤,能一個人扛起小型車載火箭炮,背著一根巨大的木頭能跑步三十公里。阿比和粗魯但是生性豪爽的沃瑞克不同,在預備隊裡,阿比是個喜歡欺生、人見人怕的傢伙。

      果不其然阿比甩開了他:「嗨,你不懂,吳。第一次見面的新生在這裡需要樹立自己應有的權威,這裡都是些欺軟怕硬的傢伙,要是你讓這他們,他們就會爬到你頭頂上去。」

      吳彬聳了聳肩:「這傢伙只是個孩子而已。」

      「他可能不是十九區的新生,阿比,」沃瑞克說,「他沒有穿新生的迷彩服,也沒有佩戴學生號碼牌。可能只是個基地工作人員罷了,在小傢伙面前逞勇沒什麼意思。走吧兄弟們。」

      他們向遠處走去,阿比好像還有點心不甘情不願,在轉身的時候踢了那個少年一下。

      這一下正好踢到胃上,可憐這個單薄的東方少年突然跳起來,俯在地上哇的一聲吐了出來。刹那間酒和不知道什麼東西的混合物吐了離他比較近的吳彬一身,酸澀的腥味撲鼻而來。

      無辜的吳彬跳去一步:「喂!」

      少年揉著太陽穴,痛苦不堪的抬起頭,低聲用中文罵了句操。緊接著他看見吳彬,搖了搖頭用一口濃重當地口音的英語說:「抱、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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