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清道人召出刻滿符文的白色紙船, 讓路聽琴與重霜坐船,自己先行一步奔赴蓮州城。
路聽琴要求用輕功或禦劍飛過去,被玄清道人用魔氣當理由拒絕。路聽琴感覺自己受到了老弱病殘的待遇, 板著臉坐到船上不說話。
紙船自帶隔絕冷空氣的罩子,在雲端穿梭,掠過無量山及叢林掩蓋下的古鎮。
路聽琴心中一動, 想趴在邊緣看看這片大陸的情況,礙於重霜就在對面,隻得繼續做高深莫測狀。
紙船的速度快過靈鹿,但總歸要一定時間才能落到目的地。路聽琴本來要思索古戰場迷陣的事, 被剛才與葉忘歸的對話勾起穿越前教導同門的回憶,一時心中煩悶, 不願多想此世。
路聽琴無事可乾,乾脆像在洗手間看沐浴露說明一樣, 光明正大地看起重霜。
重霜穿著天青色的弟子服, 頭髮高高束起。比起早些時候, 他面上的陰霾去了很多, 現在束手束腳地坐在對面,像個青澀的大男孩。
重霜被路聽琴看的面皮發熱, 不敢展露出太多情緒惹得路聽琴心煩, 盯著自己的膝蓋,悄聲問道:“師尊有什麽需要的?包袱已經被師祖淨化過一遍, 沒有魔氣, 裡面還有厲師伯放的果乾蜜餞。”
“不必。”路聽琴想起包袱裡那堆零嘴和兔子抱枕就害臊。他不討厭這些……尤其是覺得密室裡添置方便靠坐的軟乎物件挺好。但出門一趟帶在身邊, 還讓重霜看見就太糟糕了。
重霜擔心路聽琴想要但不好說出口,鼓起勇氣勸道:“師尊,我仔細想了師祖的話。我會銘記過往,重新認識現在的師尊,也請師尊給我機會,有任何想要的直接吩咐弟子就好。”
別說零嘴和抱枕了,路聽琴現在要是開口說想看話本、想要貓,重霜眉毛都不帶動一下,跳下船就去找給他。
“說了不必。”路聽琴氣悶。重霜把他想成什麽了,除非是喝厲三臭襪子味的藥,他一般不喜歡這種甜膩的東西。
路聽琴總覺得,嵇鶴對他有種雞媽媽看崽子的過分掛心。自從厲三診了脈,判斷魔氣侵蝕程度加深、隨時危及性命後,嵇鶴的這種擔心變本加厲地傳染給了葉忘歸和厲三。
葉忘歸以前看不慣路聽琴避世不見人,現在恨不得一天縫一個兔球堆在密室,引誘路聽琴舒服地窩著不出門。厲三好些,頂多投其所好,送來的靈獸越來越好摸。
現在看重霜對抱枕和零嘴都見怪不怪的態度,要是這種擔心傳染到重霜身上,催生出一個憂心忡忡照顧人的龍崽子……
路聽琴手臂一寒,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重霜。”路聽琴嚴厲地開口道。
重霜嚇了一跳,迅速繃直身軀,“師尊息怒,弟子不會再多嘴了。”
“與此事無關,我不會限制你說話,”路聽琴看著重霜懊悔的模樣,打消了腦子裡關於慈愛龍崽子的想象,“你把最近的修煉心得講給我聽聽。”
重霜瞪大眼睛,以為自己聽錯了。他黝黑的眼睛迸發出前所未有的光亮,還記得要在路聽琴前保持冷靜恭敬的模樣,使勁繃著嘴角。但他太雀躍了,根本控制不住自己,聲音都帶著笑。
“是,師尊!”
重霜剛要開口,想起了什麽,小心翼翼地望向路聽琴,“弟子先前愚鈍,沒能向師尊請教無情道,而是在太初峰學習了歸元道。我向師尊匯報歸元道的心得可以嗎?”
“無礙。”路聽琴示意重霜繼續。
路聽琴不在意重霜到底學的哪一門,相反他還挺慶幸重霜學的是歸元道。要學了無情道,葉忘歸還真教不了。
雖說是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對重霜而言,玄清門的築基是他漫長修行道路的開始,路聽琴按照自己的習慣,想將“領進門”這個過程做得更扎實一點。
路聽琴剛跟葉忘歸討論了教學,現在突然有了興致,決定從各方面聽一聽重霜修行的特點,結合化龍後的龍族天賦,幫重霜梳理出一份教學計劃出來,交給葉忘歸參考。
到時候,將重霜交給葉忘歸他也放心,不枉他們師徒一場。
“稟師尊,弟子當前學到真元卷。卷中講經氣上行……我的理解是……”
重霜心跳得快極了,琢磨著措辭,說著自己最領悟最深的內容,希望能在路聽琴面前博取一個好表現。
師尊問他這個問題,一定是想給予指導的意思。重霜感到自己在夢中,上天賜予了師尊與他解除誤會的機會,師尊又不計前嫌,願意重新對他指導。
“再講一講你修行的習慣,”路聽琴問道,“何時內修,何時用劍。”
路聽琴根據重霜的話,心中對重霜的修行有了大致分析,開始考慮排出具體的修煉時間表。
路聽琴琢磨著,等重霜正式進入太初峰後,就將教學計劃給葉忘歸參考,時間表給重霜。以此為基礎,再結合葉忘歸的教導、玄清道人引入山門的藏書,重霜未來在太初峰的修行,應當是一片坦途。
“弟子卯時內省,而後練體術外功……”重霜努力沉下聲音說道。他說著說著想笑,嘴角咧著,又有點想哭。
重霜的心飄飛著回到孩童時,那時他剛入墜月峰,參加過一次全門的講習會。
講習會上,他聽到太初峰的弟子對葉忘歸匯報修行內容,以為每個師尊都會問這些。重霜怕路聽琴問自己時自己露怯,就在內心不斷做著演練,準備用最完美的姿態向路聽琴匯報。
現在他終於也能跟師尊說這些了。
“對不起師尊,我失態了。”重霜抹了把臉。等這趟遠行之後再回到山門,他就能真真正正地成為墜月峰的弟子了吧。
“繼續,講一下你對妖修、劍修、法修的理解,說出異同之處。”路聽琴一心多用,沒有注意到重霜的神情。
路聽琴一邊聽著重霜的話,一邊在腦海中飛速根據既有的經驗,推演以重霜化形後的狀態,該以什麽樣的節奏修行、如何分配比重。
不知道太初峰能不能騰出一間單人的弟子舍,路聽琴推演中,一瞬間想了下這個問題。
重霜做了太久的人類,化形後必定會有不適應的過程,每日最好有固定的時間讓他保持龍型,如此才算功夫沒有白費。等進太初峰後,他會和葉忘歸建議這一點。
路聽琴大致整理出思路後,從乾坤袋內摸出在壽西古鎮抽血時的桂花抹額。“用這個遮住喉嚨。”
“是。”重霜接過抹額,閃亮的眼神沉寂下來,他摩挲著觸感光滑的抹額,慢吞吞地往喉嚨上系。
就像在一場美夢中蘇醒,路聽琴潔白的抹額讓重霜憶起自己是肮髒的半妖。就算路聽琴願意接納他,他自己不想髒了墜月峰的土地。
“你不喜歡?”路聽琴看了他一眼。
“不,怎麽會!”重霜立即道,“我只是……不願讓師尊的東西沾上妖鱗。”
妖鱗?重霜怎麽還沒繞過彎,不能接納自己是半妖。路聽琴有些頭疼,勸說道:“這不是汙濁的東西,既然長在你身上,你需要接受。”
重霜系好帶子。他感受著自己脖頸處的皮膚與路聽琴的綢帶相接觸,就好像路聽琴在撫摸他的脖頸似的。他點頭,輕聲道:“是。”
路聽琴嚴肅地說:“重霜,我們此行去東海龍宮,一為探聽這片金鱗的內情,二為尋龍族助你化形。你誠實跟我說,你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化形的過程坎坷而痛苦,如果重霜有猶豫,路聽琴必須讓他堅定信念,才能成功。
重霜道:“……弟子,弟子不敢欺瞞師尊。”
“你不願化形?”路聽琴道。
“我……願。”重霜愧疚地低下頭,“是弟子魔怔了,一時抗拒成妖,難以接受化形。師尊說過,需要龍血治愈魔氣,弟子活到今日全靠師尊,必將全力以赴、完成化形。”
路聽琴面若寒霜,還是覺得不對,“如果我不需要龍血呢,你就不化形了?”
重霜驚惶地看著他,“師尊?”
“假設。”路聽琴道。
重霜松了一口氣,迷茫道:“我不知道……化形之後,我並非人、也並非龍。師尊與各位師伯願意收留我,我又真的有資格留下嗎?不留下,我又能去哪呢?”
路聽琴沒有立即回答。他聽著也有點茫然,這種心理問題太複雜了,不是他的專長。
“你不化形就會死,”路聽琴道,“你現在擔憂的事都是能克服的東西。只要能活,就要努力活下去。”
路聽琴說完,一陣沉默。重霜的問題不難解答,只要他化形成龍觀念改變,自然能發現新天地。反倒是路聽琴自己,在生存的問題前不知道該怎麽作答。
玄清道人說,他好像舍了命也無所謂,要幫墜月仙尊完成願望似的。
這話沒錯,路聽琴確實有過這個念頭。不是出自什麽大無畏的精神,只是單純地找不到方向。
他本來就是一縷異世的魂魄,在這世界人生地不熟的,總有種路過此地,完成了任務就可以走的感覺。等重霜能撥正軌跡、堅韌又茁長地活下去;等玄清門欣欣向榮,師兄們與自己消除了誤會,愉快地度過一段時間……
等這具身體魔氣發作、救治不得,離去就離去了。畢竟墜月仙尊的魔氣根深蒂固,在原有的時間線也早早墮魔。認識他的人就算傷心,漫長的時間後也會走出去。
如果能活下來,路聽琴會去盡力感受這個世界。如果他的靈魂離開了寄存的軀體,好像也沒什麽。路聽琴想到此,並不恐懼,甚至有一絲期待:到那時,他能回到熟悉的世界,看一眼課題的進度、看一眼便利店前喂了多年的貓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