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周文安糾結著要不要聯系舅舅周大山時， 除夕夜前幾日，他接到了周大山的電話。
周大山準備明年結婚，想安排周文安見一下未來舅媽。他在電話裡稱呼梁司寒為“你那個明星男朋友”。
“反正明天晚上兩邊聚一下，你就帶噸噸和你那個明星男朋友一起來吧。你舅媽有個兒子， 還有個孫子， 到時候一起認識下。”
周文安皺著眉， 他想：舅舅應該不上網， 那是看到綜藝後認出梁爸爸了嗎？可是這稱呼也挺奇怪的。“嗯，那舅舅， 你把吃飯的地點發給我，我明天過來。”
周大山再三叮囑：“記得帶上你那個明星男朋友和噸噸，知道吧？”
周文安不想同他在電話中細說，只是口頭答應，卻沒有打算這麽做。他對舅舅這個人還是有些忌憚， 不清楚他心裡什麽想法。
他接完電話去樓下健身房找梁爸爸和噸噸。
父子倆有模有樣地在練習跆拳道。
周文安剛下樓梯， 就聽見噸噸喘著氣大聲嚷嚷：“我要找小朋友練習！我不要跟大青蛙練習啦！”
充滿童稚氣的嗓音在嚷叫時候還會出現小奶音，可愛極了。
而梁司寒則道：“過完年，送你去跆拳道館裡。”
噸噸雄赳赳氣昂昂地“嗨”了一聲。
周文安走過去， 梁爸爸躺在軟墊上， 而噸噸癱在他胸口， 一大一小都在休息。
“噸噸， 要不要喝水？”
滿頭大汗的噸噸聽見爸爸的聲音， 眯著眼請在空中揮手，“爸爸過來抱抱噸噸好不好？”
周文安脫掉拖鞋踩上軟墊，取過一旁的毛巾，彎腰把小家夥抱起來，輕輕地擦拭他額角的汗水：“累了？”
“唔。”噸噸歪倒在爸爸懷裡， “爸爸，我們明天可以去跆拳道館看看嗎？”
梁司寒坐起來，接過小周爸爸遞過來的水瓶：“明晚吧，等我下班帶你和爸爸去？”他擰開蓋子，咕噥咕噥地喝了好幾口。
噸噸笑著答應：“好哦！”
周文安用毛巾幫梁爸爸擦脖子上的汗，對寶貝兒子道：“明晚我有點事情要出去，噸噸，讓大青蛙帶你去，爸爸就不去了，好嗎？”
噸噸不解：“爸爸要去工作嗎？”
他的印象裡，爸爸基本上很少會在晚上出去，除了去片場。
梁司寒也有些意外：“去哪裡？朋友約你？”
他站起身，從小周爸爸懷中接過噸噸，順便拽起小周爸爸。
周文安不想在噸噸面前提舅舅，如果提了噸噸一定會反對的，小家夥從記事起就不喜歡舅公。
他對梁爸爸點了點頭，眼神示意他一會兒說。
梁司寒也沒有再問，而是抱著噸噸去洗澡。
臥室，洗手間。
噸噸在浴缸裡撲騰，藕節一樣的手臂在水裡劃動，像個小鴨子。他玩鬧了一會兒，忽的想起爸爸說要出去的事情。他搖了搖大青蛙的大腳指頭，皺起小眉毛問：“爸爸如果不去的話，我們也下次去好不好啊爸爸？”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可他就是很想跟爸爸一起行動。
梁司寒摟著兒子，柔聲道：“嗯，我們跟爸爸一起去。”
梁司寒心裡也好奇，不過依舊耐心地等哄著噸噸睡著，才問小周爸爸情況。
周文安將周大山的事情告訴了他：“舅舅應該是想定下來，也挺好的。我明天去看看未來舅媽的情況。”
梁司寒得知此事，也沒說什麽。
只是想，連周大山那混人也要結婚了？那他和小周爸爸呢？
他淡淡地凝視面前的大男孩兒，兩個人的關系也是時候往前走一大步了。
次日傍晚，周文安先安頓好噸噸，而後麻煩陳師傅送到市區，他另外再打車去了舅舅定好的酒店，他怕叫舅舅看到又是一番口舌功夫。
這兩天溫度都在零下五度左右，傍晚的天空格外陰沉，似乎要壓下來一陣狂風暴雪般。
出租車停在酒店的大門廊裡，金碧輝煌的氣勢讓周文安有些意外。他不認識這家酒店，還以為舅舅只是隨便找的，哪知道這麽豪華。
周文安付錢時，出租車司機還在開玩笑：“你是來吃飯啊？”
他沒帶行李，的確不像是來住宿的。
周文安掃二維碼付款，應了一聲“嗯”。
出租車司機笑道：“這家的海鮮很不錯，聽說都是空運貨。我有個朋友當廚師的，以前還來面試過，不過人家要求高，沒進去。”
周文安含笑點點頭，付款下車。
酒店大堂金光閃閃，充斥著一股直接簡單的土豪氣息。
周文安剛走進去正要問工作人員餐廳怎麽走，就接到周大山的電話。“文安啊？你們到了？”
“剛到酒店，還沒上來。”周文安道，“舅舅，你們都在了是嗎？”
周大山道：“哦不急，你們慢慢來。噸噸和你那個明星男朋友都來了吧？”
周文安剛走到電梯前，鋥光瓦亮的鏡面中只有他一人，以及旁邊一個陌生女人。“我先上來吧。”
他隱約回過神來，難道舅舅不是邀請他來，主要是為了邀請梁爸爸過來？
剛上酒店八樓，周文安在工作人員的帶領下走向望江廳。
望江廳外，穿一身皺巴巴西裝的周大山看到周文安的同時，視線越過他往後看，隨後大步流星地往前走：“文安，噸噸和你那個明星男朋友呢？去洗手間了？”
若是擱在從前，周文安或許還要覺得尷尬，但不知為何，他今天倒是很坦然地道：“舅舅，他們沒來。”
“啊？”周大山的臉色瞬間就不那麽和藹，先揮揮手讓工作人員離開。
他皺眉急眼地拽著外甥走到包廂外的走廊裡：“我不是跟你說了，讓他們也一起來？是不是你那個明星男朋友嫌棄我這個舅舅？我跟你說，咱們這兒講究的就是舅舅最大，怎麽我請他他吃頓飯，都不來？他不來就算了，噸噸呢？”
周文安掙脫手，解釋道：“沒有，是我沒跟他們說。他們另外有安排，比較忙。”
“什麽？”周大山眼神不善地盯著外甥，“文安，你這是怎麽說的？”
周文安倒也沒跟這舅舅置氣，就事論事地問：“難道舅舅不是介紹未來舅媽讓我認識？還是有別的意思？”
周大山道：“我可不就是想讓你未來舅媽認識認識你們一家？他們可都挺喜歡噸噸的，上回噸噸上電視，還一直說呢，想吃飯見見面。誰知道啊，他們都不給我這舅舅的面子。”
周文安也不想再繼續解釋，反正怎麽解釋，舅舅還是會認為不給他面子。他心平氣和地問：“那我現在一個人來的，還要進去嗎？”
周大山聽了外甥的話，眉心皺得起了川字紋：“文安，你現在說話怎麽回事？越來越不客氣了？是跟那個明星處久了，脾氣見漲了？我可是你舅舅，你可是我一手當爹當媽養大的。”
周文安不做聲，點點頭：“嗯，所以我過來就是想見見未來舅媽，聽聽你們的打算。”
周大山還要說什麽，望江廳的門從裡面被打開，走出來一個年輕男人：“周叔叔？”
周大山抹了抹頭髮，呵呵一笑，拉著周文安往裡走：“少傑，這是我侄子，文安。”
張少傑打量幾眼周文安，打個招呼：“你好，我之前看過你們的綜藝節目，這麽巧周叔叔說是他外甥。噸噸呢？他沒來嗎？”他作勢看左右看了看。
周文安想，舅舅應該是在他們面前打了包票可以請噸噸和梁爸爸來吧。他禮貌地道：“對，他剛好有別的安排。”
這話叫裡面坐著的一個中年阿姨聽見了，正是周大山的結婚對象，溫淑萍。
溫淑萍看向周大山說：“大山，你不還說噸噸一定能來嗎？我還把少傑跟小樂叫來一起吃飯呢。結果又不來？你這個舅公情面也不怎麽大嘛。”
周文安也沒搞懂這一家人的情況，只是想，這個阿姨好像很厲害的樣子，難怪能讓舅舅收心要結婚。
八人座的圓桌，擺著八道精致的前菜冷盤。
溫淑萍身旁，六七歲的小樂已經拿著筷子杓子在吃東西了。
小樂圓頭圓腦，跟他爸爸和奶奶都長得很相似，只是胖得有些過分，要比同齡人壯碩很多。他看了周文安兩眼，扭頭問爸爸：“不是還有個明星小弟弟嗎？在哪裡啊？”
張少傑坐下，隨口道：“噸噸有點事情不過來了。”
話剛說完，這小朋友就摔下杓子，杓子是砸在瓷碟上的，發出清脆的一聲“叮”：“不行！讓他來啊！不是說好要來的？”他轉身去推溫淑萍的胳膊，“奶奶，叫他來叫他來，為什麽不來啊？”
周大山安撫道：“小樂，小樂，等我跟你奶奶結了婚，我們是一家人，以後還能看到啊，不急。你先吃東西吧，想吃什麽就點。”他看桌上有一碟子糖霜榛果吃的差不多了，就指著半空的碟子說，“就這個，再來兩碟？”
溫淑萍手臂搭在小樂的肩膀，對周大山沒好氣地說：“你說你叫人來，又臨時不來，你像話嗎？”她看向周文安，“外甥是吧？你打個電話給那個明星，叫他一起來啊，位置都訂好了，吃個飯而已，他也沒這麽忙吧？”
周文安一直靜靜地坐著，好像面前的熱鬧跟他也沒多大關系。
他清楚，自己的存在本身就像是工具一般，現在沒有盡到工具人的責任，轉而變成了苛責的對象。
他看向這位阿姨：“挺忙的，不方便來。”
溫淑萍還沒開口呢，身旁那個胖胖的小樂抓起面前碟子裡剩下的糖霜榛果就砸向周文安，凶巴巴地命令：“你叫他來！快點！”
周文安側身躲閃，他還不至於跟一個六歲的小孩子計較。
在場的張少傑和溫淑萍好像都沒有意識到這個行為很不妥，尤其是溫淑萍繼續道：“打個電話都不行嗎？這也不是什麽難事情吧？我聽大山說了，你在這世上也就他一個長輩親人了，現在他要跟我結婚，這麽大的事情一家人坐下來互相聊聊，也這麽難？”
周文安覺得自己往這兒一坐這件事本身就挺可笑的。他沒有理會這人，轉而對周大山道：“舅舅，我好像不是很受歡迎，那我先走了。你們先吃。”
溫淑萍拉長臉，聲音嚴肅起來：“哎，你這個小輩是什麽態度？大山你不是說你外甥人挺好相處的？你這是忽悠我的呢？”
周大山把周文安按住，舔著笑臉對溫淑萍說：“沒有，文安從小就聽話，尤其聽我的話。我跟他去外面說，你們先吃。”
周文安推開他道：“不用了舅舅，我不想說，也沒什麽可說的。”
溫淑萍扯開嗓門說：“你看看這態度，那新房的事情呢？大山你看他能給你？我看你就是騙騙我這個老太婆了。”
周文安原本要走，可聽了這話，皺眉看向這位中年太太：“什麽新房？”
周大山拍拍他的肩膀：“就是我結婚，想用你那套小公寓做個新房。我看你也不住，聽那邊人說，你半年沒回去了？現在不是住大別墅了？那房子就給我吧。”
周文安算是明白了，他非但是個工具人，還是個倒貼的工具人。
就算他寫劇本，也不愛寫這麽蹩腳、扁平的反面角色，可自己居然還能親身遇見，生活總是比虛構小說還不講道理。
周文安對周大山道：“舅舅，我沒有答應過你任何關於房子的事情，就算我現在暫時不住，也不打算借給別人住。”
他知道這一切必然都是從周大山的嘴裡出去的，所以話是對周大山說的，而不是對外人。
周大山道：“你怎麽這麽死板？我能活幾年？還不是等我走了，房子還是你的？難不成你還怕我生個兒子搶你的房子？房子以後還是你的，我們就住幾年，等少傑買房子，我們就立刻搬出去。反正你不住，賣掉也可惜，放著以後還升值漲價呢不是？！”
周文安都要叫他氣笑了，居然不只是他們夫妻還有溫淑萍的兒子孫子。
“舅舅，那房子裡有我和噸噸的回憶，只要我有一口飯吃，就絕對不會賣掉房子，也不會讓任何人住進去。”
他看了看坐在桌上的一家三口，也無話好說，起身道：“舅舅，我還是先走了。”
周大山不讓他走，溫淑萍也說：“走什麽呀？你是小輩，先把這頓飯的錢給結一下。該來的人不來，來的人也不會說話，大山，你這就是沒有誠意要跟我過日子。我可是兒子孫子都叫來的，我們少傑還喊你一聲叔叔呢，你這外甥能喊我一聲？”
周文安避開周大山的手，對著溫淑萍，克制著惱怒的情緒道：“我不是來請客吃飯的。”
說完，他抓起桌面上剛才那小孩子丟過來的榛仁丟到她面前去，“你的孫子剛才這麽對我的，現在我這麽對你，兩清。”
他轉身就往外走。
溫淑萍嚷起來：“什麽態度啊你？果然是有娘生沒娘養。”
周文安氣得臉色都白了：“你記住，你現在說我就是說你自己親孫子。”他頭一回刻薄地對一個小孩子說，“小樂，你聽見了嗎？你奶奶說你是有娘生沒娘養。”
小樂有些懵，不是奶奶在罵人，怎麽在罵自己？“你胡說，你才是有娘生沒娘養呢？！”
“哎哎哎！你說什麽啊你！”溫淑萍氣得拍桌站起來，張少傑也往前走，拽住了周文安的肩膀。“你這人看著斯斯文文的，說話挺不客氣啊？！我兒子才幾歲你這麽說話？”
周文安推不動這男人，紅著臉說：“你們這一家人，先不問問自己說了什麽做了什麽，倒是只會怪別人。你放開我！”
他比張少傑要單薄許多，被狠狠一推，整個人往後退了好幾步。
張少傑道：“好好說話你聽不懂是嗎？你還好歹是個名人呢！我現在就上網發微博曝光你！還有你那個什麽明星男朋友是吧？梁司寒是吧？擺什麽架子，吃個飯不賞臉惡心誰？”
周文安上回跟人吵架吵得腦子嗡嗡疼，還是噸噸在幼兒園被人誤會偷巧克力。那次最後還是梁爸爸來了，態度強硬地讓老師去看監控才算解決。
今天，他一個人在，隻得挺直腰杆，不甘示弱地道：“對，你千萬要立刻去曝光，讓廣大網友幫你做主。你們要是想上新聞出名，我就找電視台來，一個不夠找十個，請他們采訪你和你媽媽，問問你們為什麽還沒跟我舅舅過到一起，就開始惦記我這個外甥的房子。”
他作勢拿出手機，“省電視台有一個專門調解家長裡短的節目，我現在就給他們打電話提供素材，請他們立刻就來調解，到底我要不要出這頓飯錢。”
省電視台的確有一檔子挺有名的調解節目，從家長裡短到勞務糾紛都能管。
張少傑頓時語塞：“你這……你認識多人了不起嗎？”
溫淑萍出言譏諷：“大山，你還說你外甥脾氣好性格好呢，你看看這叫脾氣好性格好？”
周大山拍了下椅背：“好了好了，別吵了。少傑你去坐吧。文安，你現在可真是……”
他這外甥自從跟了明星男朋友，連態度都變得強硬起來。“文安，那這樣，這件事你先回去想想，也不是那麽著急的。”
周文安擰著眉頭冷笑：“哪件事？哪一件事我都不想，全都不行。你們一家人慢慢吃吧。”
他說完，也沒理他們，徑直拽開不遠處的包廂門。
誰知道，門外站這個梁司寒。
周文安臉色照舊是白的，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身後的周大山驚喜著揚聲：“這……梁……梁先生還是來了啊。”
周大山還沒調整好表情，怪異，連稱呼都透著怪異別扭。
周文安瞪一眼面前沉默且沒有表情的男人，拽起他的手就往外走。
周大山追出來喊：“文安，你幹什麽啊？！”
周文安也不知道，腦子一抽就想趕緊跑路，這舅舅他招待不起。
他帶著人衝到電梯面前，怕周大山和其他人追過來，便推開酒店的安全通道直接跑樓梯。
兩個大男人，咚咚咚咚地踩著台階往下跨，手緊緊地牽著，誰也不說話。
周文安腦子裡紛亂，扭頭看身側男人時，卻揚起眉尾，笑得暢快。
這一瞬間的周文安，瀟灑如少年。
梁司寒順勢摟住他的腰頂在了冷硬的牆壁上，不管不顧地吻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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