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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冤昭雪之後 - 第87章 烈火焚身龍紋燈,亮瞎龍眼。字體大小: A+
     
    哪怕是建在落川旁的無盡樓, 宋有秋也盡心盡力建得精致無比。

    相重鏡走進來瞧了瞧,嘖嘖稱奇。

    一旁的滿秋狹恨不得直接趴到他臉上去數他的睫『毛』,整個人像是服用了多年寒石散的癮君子乍一斷了『藥』, 痛苦渴求許久才終於得到了『藥』似的,整個人都處於一種癡狂的狀態。

    雲硯裡下了九州後,帶著小鳳凰繼續溜達著去買吃的去了。

    顧從絮雙手環臂跟在身後, 瞧見滿秋狹恨不得整個人都貼相重鏡身上去,徹底忍不住上前,手指化為龍爪, 悄無聲息貼到滿秋狹脖子上。

    滿秋狹被那殺意和寒氣『逼』得渾身一僵,立刻往旁邊一撤。

    相重鏡正在打量無盡樓, 沒注意到兩人的交鋒,一回頭髮現滿秋狹離他老遠, 疑『惑』道︰“怎麼了?”

    顧從絮已經將龍爪收了回去,正咬著指尖上的生死契, 沖相重鏡一笑, 好像拿利爪抹別人脖子的不是他一樣。

    滿秋狹︰“……”

    滿秋狹搖頭。

    沒怎麼, 就是差點變成惡龍下酒菜。

    宋有秋顛顛跟在相重鏡身後,因為滿秋狹的前車之鑒他不敢靠太近, 笑嘻嘻的︰“劍尊,雲中州如何?我們還以為你要在雲中州待著一直不回來呢。”

    相重鏡笑了笑︰“還好——我離開這幾日,九州有什麼奇怪的事情發生嗎?”

    溯一其中之一的□□被他重傷,必定會需要龐大的三毒來療傷、重塑肉身。

    宋有秋一肅,忙將這幾日的消息一一和相重鏡說了。

    相重鏡腳步一頓, 詫異道︰“危弦……三毒秘境也開了?”

    宋有秋點頭︰“只是秘境已經重現,但靈樹天梯還未生長出,無法進入秘境中。”

    相重鏡眉頭輕蹙, 當即決定︰“我們去三毒秘境。”

    從相重鏡說“拆樓”,滿秋狹大概就知道相重鏡肯定又閑不住四處『亂』跑,早已經做足了心理準備,他財大氣粗慣了,當即毫不猶豫舍了這剛建好沒兩天的無盡樓。

    宋有秋樂得合不攏嘴。

    相重鏡擔心曲危弦,不想耽誤時間,立刻動身前往三毒秘境。

    有玲瓏塔,幾人根本用不到一個時辰便到了靈樹天梯。

    三毒秘境六十年一開,打開時看著就是一座懸在空中的孤島,關閉的時候仿佛一片黑雲漂浮在半空,而靈樹天梯就像是一把鑰匙,每六十年生長成高聳入雲的參天巨樹,將秘境緩緩打開。

    六十年還沒到,現在的靈樹天梯就是一顆尋常不過十丈的參天大樹。

    天正下著滂沱大雨,那靈樹卻落下無數漫天白絮,在雨中飄『蕩』。

    相重鏡從龍背上躍下去,寬袖無意中掃到一片白絮,那如雪似的白絮像是被戳破了泡泡似的,發出輕微的聲音,消散在半空。

    相重鏡長身玉立,呆怔看著漫天飛絮,他伸出手似乎想要去接住一片飛絮,雪白的絮落在掌心後悉數散去。

    那只是他當年在靈樹上施下陣法殘留下來的執念罷了。

    顧從絮看到他呆呆望著靈樹的神情,莫名有些慌張。

    千年前,還被困在三毒秘境的相重鏡便是用一模一樣的神『色』去看世間萬物。

    看一盞盞接連熄滅的燈。

    看三毒秘境所有的惡獸。

    看他。

    以前的顧從絮誤以為那樣溫其如玉恍如仙人的相重鏡才是真正的他,現在才驚覺當年的自己有多可笑。

    顧從絮猶豫片刻,上前掐了個決幫相重鏡擋住漫天大雨,絞盡腦汁想要安慰相重鏡,但一張嘴卻不知要如何開口。

    他甚至連相重鏡因什麼難過都不知道。

    好在相重鏡很快就恢復原狀,他將臉上的雨水胡『亂』抹了抹,道︰“三毒秘境現在無人能進去,危弦不在這裡——有秋。”

    正在打算找個地方給滿秋狹蓋樓的宋有秋忙跑過來︰“劍尊。”

    相重鏡道︰“還能用追蹤香找到宿蠶聲在何處嗎?”

    宋有秋有些為難︰“追蹤香只能用一回,再用可能就不太能準確尋到地方。”

    見相重鏡眉頭一皺,宋有秋又忙補了一句︰“不過大致的方向是可以的。”

    相重鏡一點頭,道︰“大致方向也行。”

    宋有秋忙將追蹤香再次拿了出來,完全沒有閑聊胡扯——反正只要把帳單往雙餃城寄就對了,不必和相重鏡多費口舌。

    追蹤香再次撲扇著翅膀飛往天空,和一隻喜鵲擦肩而過。

    余煙裊裊,火焰烈烈,不知過了多久,喜鵲撲扇著翅膀穿過烈火,輕巧地落在一個人的手指上。

    喜鵲啾啾叫了兩聲,似乎在說什麼,面前的人突然悶聲笑了,手指輕輕一抖,喜鵲頓時化為一縷黑霧,緩緩流入他的身體。

    宿蠶聲坐在一片漆黑中,背後是隱約『露』出的長河似的波光,面前是一堆篝火,將他那張俊美的臉照得半面暖光半年陰沉。

    在一片只有烈火燒灼聲中,隱約能聽到一聲細微無聞的啜泣。

    宿蠶聲正漫不經心拋著一顆小石子玩,聽到聲音微微俯下身,像是發現了什麼好玩的樂子一樣,眸子一彎,笑道︰“你醒了?”

    在他腳下,曲危弦蜷縮著身體躺在冰冷的地方,雙手死死捂著耳朵,似乎極其害怕。

    因為宿蠶聲突然出聲,曲危弦嚇得渾身發抖,完全不敢睜眼。

    “怕什麼呢?”宿蠶聲眯著眼楮,笑著道,“我不會傷你。”

    曲危弦似乎喃喃了一句什麼,宿蠶聲走下椅子,蹲下身掰著曲危弦的下巴強迫他抬起頭。

    “你說什麼?”

    曲危弦瞳孔虛無,呆呆看了宿蠶聲半晌,不知有沒有認出,好一會才喃喃道︰“火。”

    宿蠶聲︰“嗯?”

    曲危弦狠狠閉上眼楮,強撐著抖聲道︰“把火……熄了。”

    宿蠶聲“哦?”了一聲,這才意識到曲危弦六十年前被那把幽火燒過後,便一直懼怕火焰灼燒的聲音。

    宿蠶聲笑起來,眸瞳仿佛有一簇三瓣花的紋路,只是那紋路卻早已黯淡了兩瓣,只剩下一半橫著的瞳孔,看著異常滲人。

    就在這時,他的瞳孔倏地變成猩紅魔瞳,好像有人將這句身體搶奪了回來。

    宿蠶聲猛地將曲危弦甩開,面『露』痛苦地捂住一隻眼楮,咬著牙從牙縫中擠出一個字。

    “走……”

    曲危弦整個人被烈火灼燒聲嚇得神志不清,根本不知他在說什麼。

    宿蠶聲用盡所有抑製力將身體奪回,見曲危弦不動,只能抖著手想要將面前篝火熄滅,只是很快,只剩下一縷神魂的溯一轉瞬又將身體主動權奪回。

    他非但沒有將篝火熄滅,反而饒有興致地添了一把靈力,原本小簇的篝火瞬間冒起兩人來高的火焰,呼的一聲差點將旁邊離得極近的曲危弦吞噬。

    曲危弦猛地發出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叫。

    溯一滿意地看著大火灼燒,淡淡道︰“你不是喜歡他嗎?現在他已經是你的了,一具愚鈍的傀儡,你想對他做什麼都可以。”

    宿蠶聲的神魂被黑霧死死困在識海中,眼睜睜看著曲危弦失聲慘叫的樣子,厲聲道︰“我不要他,你讓他走!”

    “那可不行。”溯一淡淡道,“我佔了你的身體,怎麼能不為你做些什麼。”

    宿蠶聲氣得渾身發抖,卻被無數黑霧形成的鎖鏈死死困在原地,再也動彈不得。

    “真是可憐啊蠶聲。”溯一悲憫地嘆了一口氣,“明明和我一樣以貪婪入魔,卻對自己想要的東西不敢主動去取,怪不得我從你身上得不到絲毫三毒。”

    宿蠶聲雙眸赤紅,冷冷道︰“那你最初想要的東西可得到了?”

    溯一支著下頜,似乎被問住了︰“我要的東西?”

    溯一想要的東西太多,一時間竟然忘記了自己最當初因貪婪入魔的欲望到底是什麼了。

    是什麼呢?

    時間太久,他已記不起來了。

    溯一若有所思,不過很快他就不願去想了,隨意一張手,懶懶道︰“我只知道現在想要的就夠了。”

    “我要三毒,我要地脈,我還要……”

    他說著,臉上陡然『露』出一個陰森至極的神情,冷冷道︰“要相重鏡死。”

    宿蠶聲一愣。

    面前篝火倏地躍了一下,溯一的神情轉瞬變成方才平淡溫潤的模樣,他淡淡道︰“既然相重鏡這麼快就從雲中州下來,說明他已見到了真身的我並且恢復了記憶。”

    宿蠶聲艱難道︰“你到底要做什麼?”

    溯一笑著道︰“不做什麼,只是想要借相重鏡的手打開一個封印罷了。”

    宿蠶聲愣了愣,正要開口,地上的曲危弦不知何時正死死拽住溯一的衣擺,奮力抬起頭,恨恨看著他。

    溯一笑了笑,道︰“怎麼,不怕火了?”

    曲危弦渾身發抖,嘶聲道︰“你不許……對重鏡……”

    溯一被他這個眼神看得一愣,繼而屈指一彈,一旁的篝火倏地如遊龍般鑽出,直接將曲危弦包圍在中央。

    曲危弦瞳孔劇縮,眼前的火焰烈烈聲似乎和六十年前的幽火焚燒身體的痛苦緩緩重合,他似乎想要嘶聲尖叫,張開唇卻只能發出無聲的氣音。

    宿蠶聲被困在識海中幾乎瘋了︰“危弦!”

    “愚鈍之人。”溯一冷冷道,“就算是入了魔,經脈中也沒多少三毒能用,還不如那個易郡庭。”

    曲危弦拽著溯一衣擺的手輕輕一垂,重重砸在冰冷的地上。

    他瞳子渙散,似乎徹底失去了意識。

    宿蠶聲呆呆看著,怒火席卷上腦海,將他燒得整個人渾身顫抖。

    他赤紅的眸子死死盯著地上生死不知的人,視線從曲危弦慘白的臉到垂在地上毫無血『色』的五指上,不知怎麼,心中突然陷入一片詭異的平靜。

    宿蠶聲心想︰“你還在妄想什麼?”

    他生來就是一場笑話,被人『操』控一生。

    失去摯友摯愛,現在也只能眼睜睜看著曲危弦受折磨,卻什麼都做不到。

    貪婪?

    他渴望得到世間一切,可到最後付出了所有他能付得起和付不起的代價……

    為什麼什麼都沒有得到?

    不知何時,宿蠶聲已經奪回了這具身體的控制權,他面無表情地掐訣將篝火熄滅,俯下身將昏昏沉沉的曲危弦抱了起來。

    曲危弦哪怕昏睡過去,渾身也在細細密密地發抖。

    在一片黑暗中,宿蠶聲看了他許久,才輕輕抱著他往前走去。

    這個空曠至極的地方似乎是地下宮室,宿蠶聲抱著曲危弦緩步走向往上的石階,一扇門緩緩在前方打開。

    外面瓢潑大雨,一股濕潤之氣撲面而來。

    宿蠶聲神『色』虛無地將曲危弦帶出地下宮室,溯一在識海中冷眼旁觀,想要奪回這具身體不知為何卻絲毫不能撼動識海,甚至還隱約察覺到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

    宿蠶聲將曲危弦放在空地上,大雨傾盆而下,將兩人頃刻打濕。

    他垂眸看著曲危弦昏睡的臉,過了許久突然輕笑一聲。

    溯一突然冷冷道︰“宿蠶聲,你不要命了嗎?”

    宿蠶聲似乎聽不到耳畔所有的聲音,連曲危弦的呼吸聲都比那落雨聲大。

    宿蠶聲臉上全是雨水,他眸子猩紅,仿佛蒙了一層水霧,俯下身似乎想要去親吻曲危弦的眉心。

    曲危弦一無所知,閉眸沉睡。

    溯一︰“宿蠶……”

    下一瞬,被宿蠶聲一直壓製在元丹中的火毒驟然失去所有禁製,洶湧地朝著他的四肢百骸席卷而去。

    宿蠶聲的身體驟然被一股烈火包裹。

    暴雨中,火焰灼灼燃燒。

    宿蠶聲的最後一個吻只差一寸就能落到曲危弦眉心,但在前一瞬,他整個人便在火毒之下簌簌化為一堆灰燼,悄無聲息落在曲危弦的衣衫上。

    一滴水緩緩落在曲危弦眉心。

    方才被溯一在掌心把玩的小石子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暴雨連珠,很快便將曲危弦身上的灰燼沖刷乾淨。

    灰燼融在髒汙的泥土中,再無絲毫痕跡。

    靈樹旁,追蹤香一直圍繞著靈樹轉來轉去,相重鏡眉頭緊皺,恨不得把宋有秋抓過來問問看,這到底是不是合理的?

    就算方向是大致的,但這也太大致了些。

    其他三人分頭去周邊尋人了,宋有秋不知為何突然跑了過來,離老遠就開始喊。

    相重鏡腳步一頓,悚然道︰“什麼?!”

    宋有秋氣喘籲籲,手中拿著傳信的法陣,一字一頓道︰“上遙峰的消息,宿蠶聲的本命燈……滅了。”

    相重鏡一愣,手腕微垂,他似乎心中早有預感似的,一把將袖子中的小石子拿了出來。

    那是他封印晉楚齡時留下來的陣錨,能讓他感知到陣法中的人是否還活著。

    而就在宋有秋說出宿蠶聲本命燈滅的那一瞬間,相重鏡感覺到手中的陣錨倏地一動。

    ——有人破開他的陣法,將晉楚齡救了出去。

    可是不對。

    相重鏡眉頭緊皺,那人並未破開他的陣法,否則陣錨會在陣法破碎的那一剎那直接粉碎掉。

    那人是用相同的陣錨將晉楚齡的肉身拉了出去,只剩下神魂被困在陣法中,依然不得自由。

    誰會只需要晉楚齡的肉身?

    相重鏡似乎想通了,猛地一驚。

    溯一……

    就在這時,分開尋人的顧從絮從天邊飛來,嘴裡不情不願地叼了一個人。

    離得近了,相重鏡發現那人竟然是曲危弦。

    顧從絮化為人身將曲危弦扔給相重鏡,不耐煩道︰“方才我突然感知到了幽火的氣息,過去一瞧就瞧見他躺在地上。”

    相重鏡一把將曲危弦抱住,手忙腳『亂』地檢查半天才發現他只是昏過去了,渾身上下並未有傷痕,這才松了一口氣。

    宋有秋將一座芥子小院放了出來,落座在靈樹下,勉強能曲危弦進去休憩。

    相重鏡將曲危弦放下,又將滿秋狹找回來,讓他來照看曲危弦,自己和顧從絮一起去找到曲危弦的地方去。

    顧從絮化為龍身背著相重鏡,小聲嘀咕道︰“你怎麼那麼緊張他?”

    風太大,相重鏡沒聽清︰“你說什麼?”

    顧從絮心裡酸溜溜的,之前他不懂這個感覺是什麼,現在倒是徹底明白了。

    自己是在吃醋。

    吃那個曲危弦的醋。

    一有這個認知,顧從絮立刻想起相重鏡識海中那盞不如曲危弦亮的燈,他哼了一聲沒回答。

    很快,顧從絮帶著他落到尋到曲危弦的地方,相重鏡足尖一點輕飄飄落了下來,矮下身皺著眉去看曲危弦昏睡的地方。

    那地方似乎有什麼奇怪的泥土。

    顧從絮抱著膝蓋蹲在旁邊幽幽看著相重鏡,他百無聊賴,終於想起來去相重鏡識海中去看看情況了。

    沒了那個將兩人神魂相連的封印,顧從絮不能再像之前那樣變成小龍去相重鏡識海裡翻江倒海,他分出一縷神識,悄無聲息探入了相重鏡的識海。

    他酸得不行,悶著頭去找自己的龍紋燈和曲危弦的燈做對比。

    果然還是一個亮得刺眼,一個勉強亮一些。

    顧從絮更酸了,他生著悶氣正要離開識海,突然像是意識到了什麼似的,猛地停下了腳步,不可置信地往自己腳下的龍紋燈看去。

    整個識海中亮得刺目的,並不是曲危弦的燈。

    反而像是……

    龍紋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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