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他又想起了什麽,回來朝池敬遙道:“昨晚讓裴青辦的事情辦完了,見你睡著了就沒叫醒你。鄭彥平的抗瘟丸自己沒吃,給了別人,所以他才會染上時疫。你的藥沒問題。”
“他把藥給了誰?”池敬遙忙問道。
“同屋的一個……士兵。”裴野道。
他說這話時不知想到了什麽,神色稍稍有些不自然,但池敬遙此時的情緒過於驚訝,因此沒留意到他的異樣。
“這就說得通了。”池敬遙歎了口氣道。
裴野原以為他會追問,正想著該如何同他說,卻沒想到池敬遙什麽都沒問。
當日,池敬遙用過早飯之後,便去看了鄭彥平一眼。
鄭彥平昨晚咳了半宿,但因為服了藥的緣故,這會兒看著竟比昨晚稍稍恢復了些。
“池大夫,我對不住你。”鄭彥平朝池敬遙道。
他昨晚從裴野那裡得知,池敬遙因為他的事情誤以為是抗瘟丸出了問題,所以很是自責。
“你自己都這樣了,還說什麽對不住我?”池敬遙幫他診了脈,又道:“你想保護你的同袍兄弟,也不是不可以,但你這做法真的很笨。那藥丸只能管七日,若是大營裡的時疫控制不住,七日後你想保護的人不是照樣會有染病的危險嗎?”
鄭彥平抬眼看向池敬遙,問道:“池大夫,你有想要保護的人嗎?”
“有啊,很多。”池敬遙道:“但是如果只有一粒藥丸,我會先給我自己吃,因為我是大夫。我有很多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我保護他們的方式不是將我自己置於險境,而是盡我所能保護祁州營,因為我知道……只有祁州營無恙,他們才能無恙。”
屋外的裴野立在門口,聽到池敬遙這話之後不由一怔,眼底染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欣慰。
“對不起,池大夫……我辜負了你。”鄭彥平道。
“你辜負的不是我,我只是個大夫,我隻管治病救人,你犯的錯誤不歸我管。”池敬遙道:“派你們來協助我的人是楊將軍,你辜負的是他。”
鄭彥平聞言一怔,似是驟然想通了什麽,眼睛驟然一亮,開口道:“池大夫,我不想死,你能不能救救我?”
“我會救你的,但是你也得自己爭氣才行。”池敬遙遞給他一粒藥丸,而後故作可惜地道:“不過你若是能活下去,出去後第一件事肯定就是挨軍棍,這個我可就救不了你了。”
鄭彥平接過那粒藥丸,道:“多謝池大夫,你今日的教訓鄭某銘記在心。”
“嘖。”池敬遙略一挑眉,道:“你若是能挨過這一關,回頭你挨軍棍的時候,我再給你治傷。”
他這話明顯帶著幾分揶揄,鄭彥平聞言不由失笑。
池敬遙從屋裡出來的時候,便見裴野正立在廊下候著。
“真的不生氣了?”裴野問道。
“真沒生氣。”池敬遙道:“雖然他做的不對,但是也不難理解不是嗎?”
裴野聞言轉頭看向他,便聞池敬遙又道:“二哥,你要是只有一顆藥,你會給我嗎?”
裴野聞言心頭一跳,垂在身側的手暗暗握了握,他不敢告訴對方,他此前得知鄭彥平將藥給了別人時,心中便閃過了這個念頭。
大概也正是因為設身處地的想過,所以他並沒有過分地責備鄭彥平。
這世上做對的事情很容易,可不是人人都能永遠將事情做對。
就像昨晚那個夢,他根本控制不了。
明知不可為,可在夢中那個小木屋裡,他還是沒有推開夢中的少年……
“二哥……”池敬遙見他不回答,便開口道:“我很久以前做過一個夢,夢裡你帶著祁州營滅了陳國大軍,成了守護大渝的英雄。所以無論什麽時候,你都一定要保護好自己,你如果有危險了,大渝就會不好,大渝不好了,我和娘親爹爹大哥大嫂還有裴寧,就都不好了。”
池敬遙沒將這話說透,裴野卻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一刻不知為何,他心中突然有些難過。
若是給他選,他隻想守著對方,哪怕只是以兄長的身份,他也覺得很滿足。
但很多事情在數年前就已經注定了,他注定要走上戰場,做他的將軍。
就像池敬遙說的一般,只有大渝好了,他在意的人才會好。
“其實想想我挺感謝鄭彥平的,若非經歷過昨天的事情,很多問題我只怕一時半會兒都想不清楚。”池敬遙道:“二哥,昨天你說的對,我是個大夫,心中不該有太多的雜念。即便沒有藥丸,我也可以治病救人,我不該將希望放到那些藥丸上,而是應該放到我自己身上。”
所以方才他才會告訴鄭彥平,無論在什麽情況下,他都會先保護好自己。
只有他安然無恙,他才能繼續做他的大夫……
“當年師父說,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做一個大夫,只不過是我恰好遇到了他,恰好有那些藥丸,恰好又遇到了需要救治的人。”池敬遙道:“如今,我想我應該明白師父的意思了。”
裴野靜靜看著他,問道:“是什麽?”
“是一種本能。”池敬遙道:“其實根本不需要原因,也沒有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