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彥平聞言一怔,惶然問道:“裴將軍,此事全是我一人所為,小薑並不知道我那藥丸是從何而來。我只是……”
“你覺得自己很無私嗎?”裴野一把拽住他的衣襟,冷冷地道:“你知不知池大夫因為你有多自責?他以為是自己的藥出了問題,覺得是自己害了你!”
裴野想到池敬遙今日崩潰時的樣子,便氣不打一處來,恨不得上手揍他一頓。
“我……”鄭彥平一句話尚未說完,便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裴野放開他,隻冷冷看著他,目光帶著幾分凌厲。
若非今日讓裴青去查了一番,他尚且不知這鄭彥平當日領了那抗瘟丸並未自己服食,而是趁著回去收拾東西的當口,將藥丸給了自己同屋的另一個士兵小薑。
“我那日見這時疫來得很快,營中病倒了好多人……”鄭彥平有氣無力地道:“他們說這病若是症狀輕的則無關痛癢,重的會要人性命。我想著自己素來強壯,就算染上了疫症,也定然不會有事,但小薑去歲受了傷之後身子一直沒好利索……”
他想著,反正自己要來的地方是重症區,哪怕自己不幸染上了,也不用擔心害了旁人,只要他扛過去,便不會有大礙,可小薑那身子骨,只怕一旦染上就會沒命。
可他沒想到的是,這病來勢竟會如此凶猛。
而且時疫的輕重,與一個人是否強壯沒什麽關系。
“小薑他不知道……我騙他說這是營中每個人都會有的。”鄭彥平道,他大概是怕裴野追究此事,到了這會兒還想護著對方。
“你當他是傻子嗎?”裴野冷冷地道:“他當日就知道了真相,你有想過他這些天是怎麽過來的嗎?”
鄭彥平一怔,忙問道:“他沒事吧?”
裴野挑了挑眉,沒有回答他,但這答案不言而喻。
鄭彥平將自己保命的藥給了對方,自己卻整日置身在危重病區,哪怕兩人之間情誼寡淡,只怕對方也很難心安理得。更何況能讓鄭彥平做出這種舉動的人,與他的交情自然不會太淺。
“我……“鄭彥平捂著心口猛咳了幾下,而後驟然嗆了一口血出來。
裴野看著他,最終沒再說什麽,隻重重歎了口氣。
說不上來為什麽,他雖然未必認同鄭彥平的做法,但他從始至終都很理解這件事情。他甚至設身處地想了想,若拿到藥丸的是他,而在外頭面對未知時疫的人是池敬遙,他也會毫不猶豫地將藥丸給池敬遙。
不過為了防止對方知道真相後內疚,他會趁人不備偷偷喂給對方。
“算了,此事回頭再追究吧。”裴野說罷便打算離開。
“裴將軍……”鄭彥平突然叫住他,道:“我大概是不行了,能不能幫我給小薑帶句話?”
“讓他別內疚嗎?”裴野冷哼一聲道:“換成是你,你能不能做到不內疚?”
鄭彥平聞言目光一黯,難過到了極致,反倒漸漸平靜了下來。
裴野不知是想到了什麽,心中忽而生出了一抹不忍,上前倒了一碗水遞給鄭彥平。
鄭彥平接過水碗喝了一口,又咳了半晌。
隨後他便倚在床畔,喃喃地道:“他比我晚入伍,那年在沙坡子打的那一仗,是他第一次上戰場,差點被人用長槍捅成了血葫蘆……我順手救了他,他就纏上我了……”
“你見過十六七歲的少年哭哭啼啼嗎?”鄭彥平淡淡一笑,道:“他不止哭,半夜還做噩夢嚇得不敢睡。但他也不是一無是處,平湖那一仗,我被人射了兩箭,是他救了我的命。”
裴野聞言不知想到了什麽,略有些恍神。
便聞鄭彥平又道:“大夥兒都在軍中當差,有個性命相托的兄弟挺好的,直到後來我也不知道為何,竟會對他生出了那樣的心思。”
“什麽心思?”裴野下意識問道。
“就是那樣的心思……”鄭彥平似是陷入了回憶中,語氣開始變得有些飄忽,像是在自說自話一般,“他一直將我當成兄長一般,是我心生妄念。”
裴野看著鄭彥平,一字一頓地問道:“你如何知道自己對他是那樣的心思?”
“這有何難?”鄭彥平苦笑一聲,捂著心口又猛咳了幾下,再次嗆了一口血出來。
“你靠近自己的兄弟時,心跳會快得想要蹦出來似的嗎?你會發了瘋似的想和他親近嗎?”鄭彥平像個瀕死前懺悔“罪行”的浪子一般,懺悔著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從何而起“罪行”。
“你會在夢裡褻瀆他嗎?和他睡在一起的時候,會生出無數齷齪的心思嗎?”鄭彥平苦笑道:“我會。”
“在他身邊的時候,我無時無刻不想擁有他,我心中那些見不得人的想法,無一例外全都和他有關系,我……”
“別說了。”裴野開口打斷他道。
鄭彥平擦了擦嘴角的血跡,看向裴野,道:“可是我不敢告訴他……我怕他覺得惡心,反倒會因此疏遠我……”
“別說了!”裴野道:“我讓你住嘴!”
鄭彥平這會兒神智已經有些不清楚了,像是沒聽到裴野的警告一般,依舊自說自話道:“你不會明白的,我有時候甚至會想,若是能在戰場上當著他面死了,那樣說不定他就能一輩子都記得我。可我若是好好活著,這一生便注定只能遠遠看著他,求而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