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野伸手幫少年拍了拍身上沾著的灰塵,抬眼時便見少年衝他一笑,道:“我不怕了,二哥。”
他說著又傾身抱了裴野一下,而後轉身小跑著出了房間。
營中還有太多人等著他去救,他沒有太多時間用來沮喪。
但幸好有裴野在,他至少有個懷抱能窩上那麽一小會兒,這對於他而言已經足夠了。
裴野看著少年的背影,伸手在自己胸前摩挲了一下,由於天氣太冷,少年殘留在他懷裡時的溫度幾乎頃刻間就消失了,這令裴野有些悵然若失。
他想到少年方才那個笑容,心裡便忍不住有些發疼,暗道他們家的小東西真的已經長大了,哭完鼻子之後眼睛都還紅著呢,就知道安慰旁人了。
他一時之間甚至說不清這感覺是好是壞,明明一直期待對方能長大成熟,可真到了這一天,他又覺得有些惶恐。
大概是因為知道,隨著少年的成長,很多東西都會慢慢改變,而此刻的裴野,無從判斷這些改變是好還是壞。
當日,裴野去營房裡看了一眼鄭彥平。
對方這病勢來得很凶猛,雖然用了藥,這會兒依舊昏迷著。
“他什麽時候能醒?”裴野問道。
“池大夫來看過他,給了藥,說不出意外的話,黃昏的時候燒退了人就能醒。”旁邊的一個軍醫道。
裴野應了一聲,道:“你去幫池大夫吧,這裡我找人看著。”
“是,將軍。”那軍醫朝裴野行了個禮,而後便退出了那間營房。
裴野盯著鄭彥平看了一會兒,依稀記得此人在自己手底下待過,在戰場上的表現還算勇猛,倒是一直沒有什麽異樣。實際上,這次楊城撥給池敬遙的一百個人,各個都是手腳利索又聰明能乾的,混日子的那種楊城也不可能派過來。
“你,過來。”裴野出了營房,隨手叫過來一個士兵。
士兵聞言忙上前朝他行了禮,等著他吩咐。
“你在門口守著他,除了池大夫的吩咐,別讓其他人靠近。”裴野道。
“是。”那人忙應了。
裴野又回身看了一眼營房裡昏迷不醒的鄭彥平,而後便大步離開了。
他去找人給裴青傳了話,讓人將裴青叫了過來。
由於裴野待著的營區都是重病病患,所以裴青不能進來。大營的各個區域之間,都依著池敬遙和章大夫的意思,留出了一片空曠的區域,兩人便到了那片區域隔著幾步的距離說話。
“這次派過來的人裡,有個叫鄭彥平的,你認識嗎?”裴野問道。
“祁州營的老人了,跟咱們一起從祁州過來的。”裴青道:“他怎麽了?”
裴野想了想,問道:“此人你了解多少?”
“勇武,忠厚,可靠。”裴青道,“是個好兒郎。”
“他們這批人過來的時候都和我一樣服用過抗瘟丸,但是這個鄭彥平染了病。”裴野道。
裴青一驚,有些擔心地道:“抗瘟丸失效了嗎?”
“一百多號人裡,只有他一個人染病。”裴野道。
若是換了旁人,或許不會覺得奇怪,但裴野了解池敬遙。
他雖然不知那些藥丸其中的究竟,卻知道池敬遙對那藥丸非常有信心,若非如此當初少年也不會毫無不猶豫地讓裴野和自己一同過來。
依著裴野對少年的了解,對方這自信絕不是沒有來由的。
也就是說,這抗瘟丸失效的可能非常小,甚至可以說是微乎其微。
“假設不是藥丸的問題,那就是這個人的問題了。”裴野冷聲道。
“將軍懷疑他沒有服食這枚藥丸?”裴青問道。
“我不確定,所以想讓你去查一下他的底細。”裴野道:“我能想到的可能只有兩個,其一是有人指使他這麽做,想將藥丸偷了去做別的用處,其二……他將藥丸給了某個自己在乎的人,對方接觸過染病的人,恰好有患病的危險。”
裴青想了想,道:“自從大營裡出了細作的事情之後,咱們一直嚴防死守,這個時候進出大營都不容易。況且在這麽短的時間內,他應該也來不及做什麽,或者和外頭的人接觸。”
“那就只剩下第二個可能了。”裴野道。
“屬下這就去查。”裴青道。
裴青說罷朝裴野遙遙行了個禮,轉身走了。
裴野回去之後,徑直到了營房,找到了池敬遙。
池敬遙這會兒正在給一個士兵施針,那士兵咳得很厲害,嘴裡嗆了兩口血出來,池敬遙閃避不及,衣角濺上了不少血跡。
裴野正欲上前,便見池敬遙朝一旁另一個欲上前幫忙的士兵擺了擺手道:“無妨。”
“阿遙,要給他用藥嗎?”阮包子在一旁問道。
“依著方子按原來的藥量給他用藥,暫時不要給他別的藥丸。”池敬遙道。
阮包子聞言忙在脈案上做了標記
“池大夫……”那士兵咳了血之後,稍稍緩過來了一些,朝池敬遙問道:“我會死嗎?”
“你脈象還好,離死還遠著呢。咳血只是這種時疫的一個症狀,就像有的人會流鼻涕,有的人會打噴嚏,不要因為咳血嚇人,就覺得自己快死了。”池敬遙從容地幫他施完針,又道:“夜裡會難受些,你自己努努力,熬過今晚明日應該就會好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