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抬手輕輕將包著背簍的毯子掀開一角, 夥計這才看清背簍裡頭是個不省人事的小女娃。
小女娃一張臉紅撲撲的, 一看就知道是在發燒。
夥計一邊叮囑讓少年將小女娃抱到屋裡的榻上, 一邊小跑著到後院去找人。
沒多會兒工夫,一個頭髮半白的老大夫便匆匆進來了。
老大夫走到榻前定睛一看, 驚訝道:“小女娃?”
那夥計不明所以, 這醫館裡每日來來回回的人太多, 他多半都不會記得。
但這老大夫卻不同, 他一眼雖沒認出來立在旁邊的少年, 卻決計不會認不出這小女娃。
這幾日他潛心研究小女娃給他的那藥丸, 頗有所得,正想找這小女娃說道說道呢。
“是你們啊?”老大夫又看向身旁的少年,一拍腦門道:“下雪那天來的那個裴家小子,是你兄長吧?”
裴野聞言應了一聲, 目光從昏迷不醒的池敬遙身上移開,問道:“我大哥還好吧?”
“好得很。”老大夫伸手在池敬遙額頭上一探, 又翻開他眼皮看了看。而後朝裴野道:“小女娃問題不大,倒是你……”
老大夫目光在裴野身上逡巡了一圈, 問道:“路上雪大,你們怎麽來的?”
“走來的。”裴野淡淡開口,目光又移回了池敬遙身上。
但他此話一落,老大夫的那表情卻明顯怔了一下。
他前兩日剛替裴原診了病,從裴原口中多少得知了一些他們家的境況。
他們從家裡來縣城,坐著騾車都要小半日。
可這少年竟是徒步背著小女娃走來的!
哪怕是平日裡天氣好,這一路走來也夠遠的,更何況如今剛下了大雪,這少年還是趁夜趕路,這一路有多難走可想而知。
“小方。”老大夫朝那夥計道:“帶他去喝碗薑湯,給他找個地方休息一下。”
裴野聞言卻沒動,只看向池敬遙,那樣子明顯是不大放心。
“你家已經有兩個病人了,你想當第三個?”老大夫挑眉問道。
裴野聞言面色稍變,但依舊立在原地沒有動作。
老大夫見狀不由失笑,知道這少年既然能連夜踏雪將這小女娃送過來,一時放心不下倒也是人之常情。於是他低聲又朝那夥計吩咐了幾句,轉而不再理會裴野,而是開始幫池敬遙搭脈。
“燒了一天一夜?”老大夫開口問道。
“我是昨晚才發現的。”裴野開口,語氣帶著些許懊惱。
他原本可以早些發現的,小東西下雪那天就開始打噴嚏了。
可他見對方次日早晨起來吃得不少,氣色也還行,就沒多想。
直到昨晚入夜後他過去查看,發覺自己中午放在櫃子上的紅薯和雞蛋都沒動過。
小東西向來胃口好,如今一口東西都不吃,顯然不合常理。
直到那時,裴野才後知後覺發現了小東西的不對勁。
他先是去熬了一碗薑湯,想著小東西既然是受了風寒,喝點薑湯暖和暖和應該會有好轉。沒想到他半碗薑湯喂下去,小東西不僅沒有好轉,還把薑湯一口不剩全吐了。
當時小東西額頭燙得嚇人,他不知道該怎麽辦,只能去弄了涼帕子覆在對方額頭上。
可他反覆折騰了許久,小東西的額頭卻越來越燙,甚至人都燒迷糊了。
那時,裴野看著昏迷不醒的池敬遙,仿若陷入了數年前的那個噩夢裡。
當年的裴原也是這樣,起初只是不大舒服,沒想到耽擱了兩天,就一病不起。
時隔數年,躺在他面前的人,從他大哥變成了這個小東西。
裴野仿佛穿過時光,看見了數年前面對病重的裴原時,無能為力的自己。
好在,他如今長大了,不再是當年那個什麽都做不了的小不點。
“老二。”裴原的聲音突然傳來,將裴野的思緒強行扯了回來。
裴野循聲望去,見容娘和裴原正朝自己走來。
那日容娘和裴父帶著裴原來醫館複診,老大夫替裴原診了脈,發覺他的身體恢復的很快。不過念著裴原這病到底是持續了好多年,要想徹底治好,還是得花些心思,否則容易落下病根。
濟仁堂在縣城外頭有一處莊子,那莊子裡有藥泉,是個很適合養病的所在。
老大夫得了池敬遙的藥丸,一直想著投桃報李,便決定安排裴原去那莊子裡療養。
沒想到一場大雪,將人堵在了縣城裡。
路上積雪厚重,車馬來往不便,老大夫便留了裴原先住在醫館,想著等雪停了,路上稍稍恢復一些,再讓人送他去莊子裡。
醫館地方有限,容不下更多人,裴父便和老錢一起去了客棧暫住。
容娘則留在醫館照顧裴原。
“阿遙怎麽了?”容娘一臉擔心地問道。
裴野稍稍閃身讓了讓,容娘便看到了榻上昏迷不醒的池敬遙。
方才她聽夥計說池敬遙病了的時候,著實嚇了一跳,如今見池敬遙不省人事地躺在那裡,更是心疼不已,當即便忍不住落了淚。
好在裴原還算清醒,他見老大夫面色從容,便知道池敬遙多半不會有大礙。倒是裴野背著池敬遙趕了一夜的路,這會兒已經是強弩之末,看著不大好的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