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未必是她所需要的。
端著小吊梨湯推開洛懸工作間的門,夏之晚驚訝地發現整個房間都充斥著冷霧,溫度也比外面低了兩三度。
“懸懸?”夏之晚把瓷碗放在桌上,詫異地揮開冷霧,看見身影朦朧的洛懸,“你這是在製冷嗎?”
她看見洛懸的工作桌上擺著兩座很大的冰塊,冒著滋滋冷氣,冰塊是鏤空的,並且有細小的榫卯結構,乍一看你以為是一塊冰,其實是各種結構的冰契合在了一起。
而洛懸正用削薄的木片和冰塊進行比對,在兩塊冰塊的中央,放著一個更小型的微縮“冰塊”。
不,不應該說是冰塊,是接近於冰霜質感的木片。
看見木頭化成雪的模樣,無端有種詭異幽冷的感覺。
“懸懸,你在做什麽?”夏之晚看了很久,終於耐不住疑惑,打斷了洛懸的動作。
洛懸猛地回頭,雙眼有熬夜後明顯的紅血絲,加上金綠色瞳孔的色調,生出幾分野性的邪異妖冶。
“我在試驗哪一種木料能做出雪的質感,所以把木料用扁鏟削到最薄,再用砂紙打磨,之後粘在一起,形成鏤空的感覺。”
“這也太冷了吧,你小心別被凍傷,過來喝點湯,休息一下。”
“好,”洛懸放下手裡的雕刻工作,將凍紅破裂的手指蜷縮起來,幾乎無法看出割傷的痕跡。
“你最近這段時間都泡在工作間裡廢寢忘食地雕刻,身體吃得消嗎?”
聞言,洛懸深吸一口氣,指了指裡面套間裡的小床,解釋說:“我只是把走路的時間省下了,一日三餐睡覺起居都很規律,也有按時去醫院複診。”
“好吧,”夏之晚不著痕跡地打量洛懸,發覺這人除了有點神經質之外,氣色還算不錯,“我聽小梨說你準備和她一起去雪山旅遊?”
“是的,小梨和寧一心準備拍攝的下一部戲,有取景點在雪山。我和小梨提前去采風,順便我也可以多感受一下真正的雪山,當作散心旅遊。
“也為了激發木雕的靈感?”
洛懸點點頭:“困在這個小地方,總感覺快枯竭了。身心俱疲,去旅旅遊可能會有奇效吧。”
“你這次這麽不自信嗎?”夏之晚十分驚訝,在她心裡洛懸在雕刻這件事上,無所不能,優秀得像是永不湮滅的星光。
“去的時候注意安全,一切以身體為重,”夏之晚長長地歎氣,視線落在洛懸的木雕上,“雪山的話,你用的都是淺色的木頭,為什麽鏤空的縫隙裡是綠色的,我感覺不管怎麽看很像……枯萎的草?”
“不是枯萎的草,是新生的草,”洛懸慢條斯理地喝湯,眼神時而安靜時而迷茫。
但她總是不自覺地扭動左手手腕。
“積雪之間不應該是雪嗎?為什麽有一層青色的草?”夏之晚一時沒能理解,這是破天荒第一次她完全無法解讀洛懸木雕的意象。
“冬天的雪融化,長出春天的草,所以是接近土地的青色,用木頭正好有那種原初的盛大。”
“掩埋在積雪裡的草,第二年沒有被凍死嗎?”夏之晚幽幽地發問,像是在詢問某種不清不楚的隱喻,“就好比人和人之間的感情,被寒冰凍結,被積雪覆蓋,被辜負,被拋棄,最後還能開花結果嗎?”
洛懸把手腕處的袖口拉得更開,重新扣好扣子,她本能感覺到夏之晚的目光,充滿著探求,那麽直接,那麽不加掩飾,像一束明亮的光照破黑暗。
“我也不知道,按道理來說,今年的草已經被凍死了,但第二年開春的確會有野草再次生發。”
“那麽它還是當初的草嗎?”
“或許是,或許不是,這不重要,只要從一片雪白,融化為棕色帶著翠綠的青,生機就盎然起來了。”
終於,夏之晚不再繞圈子,直截了當地問:
“懸懸,你和寧一卿,要複合了嗎?我看見網上都是有關你們的熱搜,有網友拍到你們一起去看海。”
“不,”洛懸松弛而隨意地笑,笑著笑著預語氣就變得肅穆而低沉,“我們只是彌補以前的一小點遺憾,為了劃上圓滿的句號。”
至於會不會反而更遺憾了?洛懸心臟有股微微的悶痛,不強烈,忽略掉也就過去了。睡一覺就好了,雖然已經睡了很多覺了。
但她還在騙自己,騙自己不難過騙自己能適應,騙自己不遺憾。
已經和寧一卿有過絕無僅有的一秒,為什麽還要遺憾?
可能是想和那個人有更多的一秒、一分鍾、一小時、一天,乃至於十年。
可轉念一想,及時止損是好的吧,如果和那個人在一起很多年,然後幸福在某一天戛然而止……洛懸忽然自嘲地笑了笑,像想到什麽荒謬好笑的事情一樣。
她估計那時候,自己躺在棺材若是能看見寧一卿孤單一人,都會死不安寧。
她一個人死不安寧就夠了,沒必要造孽地拖另一個人活不下去。
真沒什麽的,她的一生都充滿遺憾,遺憾媽媽去世,遺憾沒有健康,遺憾和寧一卿錯過,遺憾著也就習慣了,沒道理不能忍受這一次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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