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整整一天都不工作,是不是耽誤你許多事?”洛懸知道寧一卿忙,但這個人就算再忙得焦頭爛額,表面上仍是一種矜雅勻緩的雲淡風輕,不會給人以左支右絀之感。
“不會,都處理好了,快到年底,很多事情都可以緩一緩,明年過年後再說。”
“當初為什麽也選擇的是這座小鎮?因為你也知道這兒的鳳凰飛鳥面具嗎?”
寧一卿笑了笑,默認了,卻不願多說什麽。
說得太多,倒像是無謂的辯解。
遊行典禮結束,煙花放完,火把也熄滅了,就連海浪的潮聲都小了很多。
小鎮特有的雙層巴士上裝飾著無數秋日的鮮花,粉白色秋海棠、迷迭香,木槿花,繁華滿目。
大家都是坐這樣的花車回去的,坐在無頂的二層座位上,吹著秋天的海風,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快樂的微笑。
因為遊人眾多,所以一連有十幾輛花車開來。
寧一卿和洛懸站在人群之外,靜靜地看遊人排隊等候上車,晚風如夢,仿佛時光從她們之間穿梭,亙古不變的反而成了她們自己,時間與行人都成了無物。
終於最後一輛花車孤伶伶地開來,車燈亮起,等待著最後的客人。
她們十指交扣,從樓梯上到花車二層,身側繁花盛開,金色的丹桂香氣撲鼻,紅色彼岸花荼蘼盛開,就連難得開花的曇花都悄然綻放,清貴美麗。
車輛起步,洛懸剛想拉著寧一卿坐下,女人卻笑著搖搖頭,緞帶隨風而動,她繼續牽著洛懸的手,往車廂最後一排走去。
最後一排沒有太多開得繁茂的花枝,只是簡單地放著幾盆多肉一樣的綠植,綠葉間只有小小的重瓣花苞待綻。
“你坐公交車也喜歡坐最後一排嗎?”
洛懸問出這個問題,才覺得自己荒謬,寧一卿這種豪門養尊處優的大小姐,從小車接車送,長大後的交通工具不是豪車,就是飛機,應該沒怎麽坐過公交車。
一陣浩蕩的風吹來,松松垮垮的緞帶垂落,半遮半掩住女人美麗的眼與高挺的鼻,肌膚透明如霜雪。
寧一卿眼角被緞帶摩擦得緋紅,她伸手指了指,輕輕說:“最後一排有長壽花,我們坐在那吧,沾沾喜氣。”
想再說一句女人越來越迷信,洛懸卻怎麽也開不了口,她偏過頭去,將某種難受又喜悅的情緒撇進飛速遠去的夜色裡。
這個知書達禮氣度尊貴的女人怎麽會這麽笨,求神拜佛的事情她媽媽又不是沒做過,如果諸天神佛願意保佑她,也就不會讓她本就短暫的人生,有一半在醫院裡度過。
又笨又傻,對了,還有那顆始終掛在白皙鎖骨間晃蕩的辟邪轉運珠,怎麽可能沾上小鎮裡的福氣,就能讓早已決裂的愛人回心轉意,或是讓一生厄運的人得到一絲絲好運?
“小懸,長壽花會保佑你,”我也會。
寧一卿說完這句話,就無力地靠在洛懸肩上,軟綿綿地呼吸,似乎已經累極。
洛懸摟住寧一卿,讓女人睡得舒服些,她心說轉運珠都保佑不了,長壽花又哪裡有用。
可她終於有點想哭了,她總認為寧一卿不明白自己的傷痛,但她也不曾了解過寧一卿的悲傷。
到底是誰在支付相愛的慘痛代價。
其實寧一卿睡著時,那雙凌厲美豔的眼睛一閉,便徒生出微妙的“情人感”。
不顧一切、孤注一擲,放棄全部,都是為了你。
像是天上的神佛,為了一份感情,不惜自破金身,不再求那什麽勞什子至聖至潔,情願貶下深淵,受千年風吹,萬年雨打,歷經艱辛,隻為那一人盛開。
這個時候,洛懸看著她,看著睡在自己身邊的她,終於感覺這個人是愛著自己的,屬於自己的。
遠處的黑夜裡,似乎有雲雀在青草與樹枝間起落,羽毛沾濕夜露。
本該沉沉睡著的女人,突然驚醒般地起身,冰涼的纖指在洛懸的左手手腕摸索,眼睛看不見,使得觸覺異常敏感。
“小懸,這裡怎麽有傷口的樣子?”
發現女人摸到了她新結痂的傷口,洛懸眉心一跳,沉默片霎,沉聲開口:“沒什麽,刻木雕的時候不小心被機器傷到了,小傷口,很快就會好的。”
“那你雕刻的時候要小心一點。”
“好,我會的。”
“小懸,到時候子期會開一家藝術性的奢華酒店,我們一起去逛畫廊、看各種展好不好?”寧一卿輕聲呢喃,像是在說夢話。
“寧子期,你堂弟?”洛懸蹙眉,“他開酒店跟你有什麽關系,你還要靠看展看畫提高審美?”
“嗯,我讓他開的,還答應他幫忙拍賣和發掘小眾藝術家,”寧一卿半是清醒半是茫然地嘀嘀咕咕,“不時刻提高審美的話,會看不懂你的木雕。”
洛懸:“……我可以直接告訴你。”
“不,我要自己看懂,再和你討論。”
“好吧,討論討論,”洛懸懶得和半夢不醒的人爭論。
“那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展,明年我預定了好多場,服裝、油畫、裝置藝術,還有博物館……”
“明年啊,”洛懸的目光變得幽遠,身旁女人的碎碎念帶著一種溫柔的魔力,好像能夠穿越時空,擊中每個時刻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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