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初的橘子花頗盛,陽光淌過光潔的車廂,留下燦爛的光景。
輕軌車廂外的高樓、大橋、集市,甚至垃圾處理廠,都讓洛懸感到一陣親切的熟悉。
畢竟,她和媽媽一起在這裡生活過很久,久到幾乎度過了整個青春期。
到站下車後,她經過天橋,躲開地上積著水窪,高中校門口沿街叫賣著甜甜的龍眼冰,角落裡那家中年阿姨的攤位,用大鍋炒的河粉最好吃。
四周是年輕而熱鬧的,但洛懸的思緒時而凝實,時而抽離,更多時候隻覺得自己行走在四下無人的荒野。
那個時候她其實很不喜歡去上學,因為到了學校,總會有人無緣無故來挑釁她,甚至會有大段大段無端的流言。
她在美術課上做的木雕,被拿出去展覽,一個銀發異瞳的窮學生突然出名,還有學校拋來橄欖枝想提前錄取她。
於是,有人說,她是天生的藝術家,能夠創造歷史。
有人說這是老天爺在救贖她那個貧困的家。
有人說洛懸是百年難遇的天才。
也有人說,洛懸嘛,有那麽一點小才華,其實都是偷來的,人品可卑劣下作了。
有人立馬讚同,對的對的,我看見洛懸其實是照著某某同學抄的。
有人繼續說,你們不懂,她媽媽和那個老師關系很好啦,然後是一陣哄笑聲,以及一連串的“真的真的,我同學看見的。”
人人都這樣說,說得繪聲繪色,仿若親眼所見。
好像忽然之間,整個世界都了解了她,能夠“客觀”地進行評價和批判。
自那時候,她逐漸明白人與人之間的惡意,向來無法以深淵來測度。
他人即地獄。
於是,她冷眼看著他們,不說話只是看著。
當然,她一開始也有過痛苦和不理解,為什麽總是自己,為什麽他們要這樣說?為什麽,難道是自己做錯了什麽嗎?
後來,她的冷眼裡帶上冷笑,嘲諷的、桀驁的、不服的、蔑視的。
那些人見不到她難過卑微的模樣,反倒比她還憤怒。
在那一刻,她恍然大悟,這些人只是沒來由地希望她不好過、不如意而已。
那麽,為什麽要讓他們如願呢?
或許每個人都逃不開被凝視、被規訓的命運,但她偏偏頂著這樣淬毒的目光,獨做自己。
今天故地重遊,當年之事歷歷在目,洛懸踱步慢慢從校園離開,往以前家的方向走去。
直到拐進一個狹窄的小巷子,再來到寬敞的小街上,洛懸才覺得有了真實和親切的感覺。
這裡是她的避風港,永遠存在心底一角,源源不斷給予她力量和溫暖。
街口那有一家賣薄荷水和牛乳糕的甜品店,開了十幾年,竟然現在還在。
也算是意外之喜。
小店的招牌是棕色的,很簡陋,被風吹雨打得歪歪斜斜,幾乎掉漆掉到看不出本來的顏色。
周圍的行人穿著簡單的T恤,有人扶著老舊的欄杆,半彎著腰吹風,手裡提著一聽冰可樂,臉上盡是懶散微醺的神情。
這裡的光陰很慢,洛懸就在這樣的光陰裡,悠閑松弛地緩緩往甜品店走去。
店鋪門面不大,並且現在接近中午,所以門口排起了不長,但絕對不算短的隊伍。
老板家的生意果然十年如一日的好。
洛懸心血來潮地走到收銀台前,看了眼老板,笑著說:
“三片薄荷,一片檸檬,四十五度溫水,再來一碟牛乳糕,最好加一點桂花糖漿。”
“好,給你,三十九號,慢慢到隊伍後面等……”老板突然抬頭,大笑一聲,“洛懸?什麽時候回來的?”
“剛回來這邊不久,幾個月而已,第一次過來。”
“還是老樣子啊,薄荷水和牛乳糕,你快進來,好久不見了。你過得好嗎?”
“是啊,好久不見,我很好,老板你生意興隆啊。”
老板直愣愣地笑:“當時你媽媽的事太突然,你也很快就離開,都來不及和我們道別。你離開之後,街坊鄰居都很想念你。”
“是啊,”洛懸低下頭不自然地揉著手腕,輕聲說,“當時媽媽病情加重得太突然。”
“來來來,先坐到最裡面,我給你搬一張小凳子。”
看著店內滿員的情況,洛懸剛想說不用麻煩,打包外帶就可以了,結果忽然看見泛黃牆壁上貼著好幾張照片。
照片是用十幾年前流行的膠片洗出來的,有著黑膠唱片的典雅質感,其中一張照片的主畫面是一對笑得很幸福的情侶。
畫面的邊緣拍下一個穿著藍白色校服的女生,骨感好看的手腕有一串雪青色的佛珠。
即便看上去年紀很輕,女生深邃美麗的眉眼裡,卻已經滿是清冷疏遠的尊貴氣度,像高緯度的霜霧,潔淨絕色得令人驚豔難忘。
洛懸一瞬間大腦空白,身體僵硬地站在原地,無法動彈。
“哎喲,這張照片本來我不準備放的,但是右上角偶然拍到的這位,真的靚女,漂亮得很,我舍不得讓照片不見光,就貼在這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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