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自己,就快要逃出去了,真好。
雨滴燈輝落在她們之間,像是天然叢生的溝壑。
“洛懸,我是一定會結婚生子的。合約簽或者不簽,最好想清楚,”寧一卿抿著唇,語氣又恢復成高高在上的薄情漠然,沉重又迫人,若有若無的威懾,“我明天晚上來接你回家。”
冷雨淅淅中,留下這句話,女人就跟被掃了興致一樣,轉身離開,那副永遠定而緩的風骨,有了搖搖欲墜的感覺。
洛懸坐在椅子上吊兒郎當的姿勢不變,她於黑暗中輕輕鼓掌,自己這算不算把寧一卿氣到落荒而逃,實在是有意思。
有車在門外等著寧一卿,司機恭敬地打開車門,女人坐進不染風雨的舒適後座,意興闌珊地垂眸。
西裝洇濕莫名顯出幾分頹冷,和她一貫的冷靜自若溫柔平靜,大相徑庭。
沒有再回酒店,而是直接回到花園別墅。
傭人準備的溫水,被她換成了烈酒,那串不離身的雪青佛珠,也隨意取下,放在菱形的酒瓶旁。
直到深夜裡,被疊放的酒杯撞到,散落於地。
微醺的狀態,讓寧一卿進入昏沉的睡眠。
她做夢了,夢裡是月明星稀的夜晚,很冷,落下的雪仿佛終年不化。
迷迷茫茫地在透白的大雪裡走著,心底徜徉過平靜、堅定、愕然、慍怒、失落,到有什麽東西碎了。
好像是她一直堅定的、認為絕對正確的東西。
有些累的時候,她看見洛懸站在懸崖絕壁前,四周是一望無際的雪海,霧蒙蒙的。
少女輕聲地對她說著“洛懸,是命懸一線的懸”,她長發飄逸,鋒利蒼白得像是一株絕世的玫瑰荊棘。
忽然之間,洛懸心口浸透鮮血,淅淅瀝瀝,像是流不盡似的。
她受驚,驚痛,為洛懸而痛,卻無法上前哪怕一步。
不知誰的淚滾下,滾燙地砸進無垠的雪地裡,湮滅無痕。
第二天,寧一卿很早就到辦公室,將日程統統提前,商務會面、項目的審批、開會時的演講,甚至陪老爺子吃午飯的時間,也被她壓縮成隻有一個小時。
寧老爺子盯著孫女心神不寧的模樣,聯想到最近寧一心也總跟著寧一卿到處跑,以為寧一心也上道了,想跟著姐姐學學怎麽管理公司。
結果,還沒等老爺子喝完人參烏雞湯,寧一卿就道歉離場,徒留老人家一人孤孤單單。
前往辦公室的邁巴赫後座,寧一卿闔眼靜聽保鏢匯報洛懸的情況。
“洛懸小姐早上起來看了會樓下的花,用的是醫院特供的麥片和牛奶,您送過去的營養粥和果汁沒有動,全送給過來探望她的朋友了。”
“朋友?”
“我們幾個人都在病房外守著,並不敢過去打擾,來看望洛懸小姐的除了夏之晚、池梨,還有幾位富家小姐,人員流動很雜,”保鏢頓了頓繼續說道,“二小姐和小秦總也去過,但是隻待了五六分鍾就走了。”
“沒有其他異常吧?”寧一卿神色懨懨,“你們準備一下,四點跟我過去,帶她回家。”
等不了那麽久了。
保鏢仔細想了想,除了今天過來的醫生護士多了一點,其他什麽也沒變,“暫時沒有,他們把醫院守得好好的。”
黑色銀頂的轎車滑停在寧頤大廈樓下,寧一卿心事重重地回到辦公室,早已等候多時的部門副總,拿著一疊文件等她過目。
幾個小時後,項目討論,商務洽談才將將結束。
藍樂然拿著一個綠色的包裹走進來,面色帶著震驚後的慘白,小聲說:“寧總,這是洛懸小姐指明給您的包裹。”
旋上筆帽,寧一卿瞥見那個包裝得很漂亮的快遞,刻意輕描淡寫地問:“她想清楚肯回來了?”
盯著女人白玉指骨間的墨黑鋼筆,藍樂然有幾息的呼吸停滯,好一會兒才艱難地回答:
“不,不是的,洛懸小姐她,她死了。”
第32章
四十二層辦公室安靜下來, 有熱烈的風越進來,吹動桌案上的蒲公英, 白色的小傘紛紛揚揚, 像是下了一場小雪。
藍樂然戰戰兢兢地抱著包裹,重新整理語言,說道:
“私人醫院那邊打電話來說, 洛懸小姐今天突然發病,不治……不治身亡。這個包裹是她早上加急快遞給您的。”
春末夏初的午後,日光總是明晃晃的, 照得人眼發暈。
寧一卿機械地看著藍樂然打開包裹的動作, 渾然不知緊扣在桌角的右手食指指甲斷裂,滲出點點腥紅, 仿若白玉染血。
包裹一點點打開, 裡面是那兩條星星手鏈, 一金一綠兩顆寶石點綴其間, 簡約又璀璨。
除此之外還有一張字條, 藍樂然偷偷瞟見上面寫著:[盆栽我不要了,所以我們也算兩不相欠。]
她立馬噤聲, 慢慢地退後,盡力想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雖然女人的神情和臉色,都沒有任何變化,甚至稱得上是雲淡風輕。
像是受潮的瑰麗煙花,有什麽劇烈的焰火湧動, 卻來不及盛放便湮滅無聲, 如同一場被醞釀的高亢悲歌。
“樂然, ”寧一卿將萬寶路鋼筆穩妥地插回筆筒,除了唇瓣失了顏色外, 整個人神閑氣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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