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的窗戶半開四十五度,連吹入多少風也有嚴格的計算,不會太冷也不會太憋悶,只會恰到好處地吹起月白色窗紗。
床下的小夜燈散發靜謐的光,櫻桃木門被輕輕推開,洛懸能敏銳嘗到風中搖曳的白檀生息。
如山巔繚繞的晨霧,秩序、高潔俯瞰生靈。
現在應該是半夜兩點多,按照作息,寧一卿應該處於睡眠中,畢竟第二天還有大大小小的集團事務等她批複。
然而,女人只是輕柔地走進前妻的臥室,不想吵醒對方卻又近乎專注地凝視。
能看清少女閉著眼也淡漠的樣子,長而濃的眼睫投下一窪扇形陰影,雙眼皮尾的皺褶呈現飛起的形態,蒼白的唇清透飽滿。
只是那雙又亮又澈的眼睛,對她再無半分笑意。
這一切不過發生在三分鍾裡,臥室裡氣息溫暖,仿佛這只是一個再平常普通不過的夜晚,和以前一樣。
當洛懸睜眼看見女人離去的背影時,不由得猜測寧一卿是否會自欺欺人地這樣想。
不過,她怔松一瞬,便只能感受到寧一卿刻在骨子裡的戒律——連偷看也遵守嚴格的三分鍾,一秒不多一秒不少。
一點不像個小偷,更像前來審判的神祇,於黑暗中固執找尋你已經湮滅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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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三位專家集體在別墅旁的另一棟樓聚集,這裡的醫療器械更加完備,儼然一座小型醫院。
洛懸按照醫囑,抽血、化驗、做ct,最後醫生給出了幾個保守治療的方案。
寧一卿並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趕去公司,而是寸步不離地守著洛懸,偶爾處理幾通公務電話。
如玉面容端得是從容優雅。
“你之前是不是做過大型手術?”
一位花白胡子的主任醫師問道。
用消毒棉簽按住抽血的針眼,洛懸虛弱地靠著椅背,微微有些喘不過氣,銀發淺淺耷在泛紅的眼皮上,散漫又隨意。
“做過,為了消除永久標記。”
醫生不自覺地看了眼寧一卿,輕咳一聲說:
“你的腺.體先天發育不良,手術打麻藥的話不容易成功,而且對你身體傷害巨大,你不該這麽莽撞。這也是我們推薦保守治療的原因。”
“手術成功了,沒打麻藥。”
“沒打麻藥?”老醫生震驚地捏緊手中的鋼筆,不小心劃廢了一張診斷單,不得不換一張新的。
腺.體是Alpha身上最脆弱敏感的器官之一,別說是開刀了,隨便擦碰,也會疼痛難忍。
“嗯,因為等不及想去掉那個永久標記,所以無所謂了。”
老醫生開藥的手微微有些顫抖。
陽光透過薄雲照進來,越過百葉窗,落下虎紋似的光斑,寧一卿打完電話回來,剛好聽見了洛懸的話。
她怔怔站在原地,看著沉默下去的漂亮少女,沒想到洛懸竟然這般……決絕。
似乎可以想象蒼白孱弱的少女,無力地躺在白色的手術台上,那雙金綠異瞳的眼眸,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四周只有消毒水和白大褂,手術刀反射著明鏡般的清光。
溫熱的鮮血緩慢地流淌,柔軟的皮肉被反覆切割,愈合又破裂,變成……那隻猙獰美麗的青色蝴蝶。
這一次的問診結束,洛懸頭暈目眩地站起來,看見寧一卿晦暗的眼眸,笑了笑,慢慢從她身邊走過。
“小懸,為什麽?”女人的音色喑啞。
眼前的東西變得模糊,洛懸體會著生命的流逝,抬頭只看見錆色的天花板,好像沒多少機會曬一曬陽光。
“什麽為什麽?”
“為什麽要一個人去做手術,去掉我的永久標記。”
聞言,洛懸終於笑得不那麽僵硬,反倒有幾分明媚的味道。
“你忘了,我不去掉,你也會洗掉的,與其坐以待斃,不如送你一份新婚禮物,讓你永無後顧之憂。”
自那之後,洛懸的身體狀況時好時壞,有時候發燒吐血,有時候精神百倍。
寧一卿時常過來陪她用餐,但兩人之間更多的只有沉默。
後來,洛懸為了避免相見,開始長時間地待在房間裡。
於是,即便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一個月裡兩人見面的次數也不超過四次。
大概是女人的忍耐到達某種限度,寧一卿挑了一天帶洛懸到另一座莊園裡。
“今天我約了小梨見面,”洛懸的語氣淡淡的,唇瓣失了血色,“她從山區工作回來,我們要單獨吃飯敘舊。”
寧一卿聽見“單獨”二字後,呼吸輕慢,過了一會兒,才語速勻緩地說了句好。
不知為什麽,焦躁煩悶的感覺自心間升起,她隱隱地覺得那種失去的感覺,越來越明晰,正在一筆一畫地刻進骨髓,即將成為現實。
“我派車去接池梨過來,”寧一卿盡力消解著這莫名的不悅,神色溫婉,“一會吃什麽,你們自己定。”
“謝謝你。”
此時,她們一同走進一座小型的海洋館,寬至三十米的觀景窗,幽藍的海水靜謐無聲,一隻孤獨遊弋的黑鰭鯊,穿梭在色彩斑瀾的珊瑚群中。
“你建了一座海洋館?”洛懸望著冰冷的觀景窗,低低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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