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幾天不見,就會由愛生恨了。
或者,愛恨都不剩下。
別墅客廳的黃銅落地燈亮著,柔光打在一旁絨布沙發的白色薄被上,另有兩個薄荷綠的軟枕,規規整整地擺好。
這樣的場景看上去溫馨整潔,勉強也能算得上井然有序,但這不符合寧一卿的習慣。
女人絕不會在臥室或是書房用餐、娛樂,因為那是用來休息和工作的地方。
也不會在客廳睡眠或處理公務。
一言一行,嚴肅持重到幾乎古板,處處體現著禮。
在洛懸看來,這大概就是寧家百年氏族養出來的習慣,吃穿住行用,一餐一飲,入目之地,呼吸之間,無一不恰到好處地潔淨秩序。
那並非刻意凸顯的優雅或是高貴,而是格外地自律,格外地有見地,也格外地平靜充滿耐心。
就在洛懸無聊地胡思亂想時,寧一卿端著青花瓷蠱,從廚房走出來。
她並不是很擅長羹湯,這一類的庖廚之事,端著瓷蠱的指.尖微微發紅,像是被燙到了。
“小懸,累了可以在沙發上睡一會,那是我讓周嫂新買的薄被,吃雞蛋羹嗎?”
瓷蠱揭開,雞蛋羹特有的香味溢出,雞蛋羹很嫩,混著一點新鮮番茄的汁,沒有蔥,上面一層麻油。
全都是按照洛懸的喜好來的,沒有差漏半分。
雖然曾經無比渴望,寧一卿給自己做雞蛋羹吃,但洛懸已經不想吃了。
不是雞蛋羹不好,是時間不好。
“二樓的戶外場地增加了遮陽篷,你白天去的時候,要注意別吹到風,我會讓周嫂她們照看你,如果想做木雕,三樓陽光最好的那間房,你可以當作工作室……”
“那要不要我把手機、電腦一並上交給你,去哪裡、和誰聯系也一一向你匯報?”洛懸把雞蛋羹推開,抱著雙手,雙眼眨也不眨地看著軟枕上的藤蔓花紋。
寧一卿斂眉,之前一直將墜未墜的情緒,在洛懸和自己回來後,終於恢復平靜。
只要人在身邊,就好。
“小懸,我沒有要監視你,池梨不是你的好朋友嘛,過兩天可以請她來家裡玩。”
洛懸本想冷笑一聲拒絕,難道自己要請池梨來看,自己金絲雀一般的生活嗎?
但她轉念一想,自己需要和外界保持聯系。
她想要自由的呼吸,而不是在剩下的一天,兩天,或者幾個月的生命裡,連最後那點可憐的自由都保不住。
於是,洛懸點點頭,追問道:“我請晚晚和宋妍時過來,可以嗎?”
“不可以,她們是Omega。”
“池梨也是Omega,”洛懸嘲諷地說道,“怎麽別人就不行?”
聽見洛懸譏諷的冷笑,寧一卿抿唇,她明明還是那個高高在上、氣度尊貴的女人或是君王,可在某一刻,她憔悴、她疲倦,完美得讓你只能感受到全瑕的美。
“她們……”在燃燒的妒火裡,寧一卿突然發覺自己無從辯駁。
“寧總,我真的不需要你的解釋和自我剖白,你是怎樣想的,怎樣決定的,會不會後悔,又有什麽目的,我不感興趣,”洛懸起身,準確地繞開寧一卿,嗓子裡湧起一片腥甜。
如她這般的小人物,就是這樣任由別人揉圓搓扁。
那天的大雨裡,寧一卿猝不及防地說,她愛自己,但依舊會和洛唯結婚。
她就跟個傻子一樣,沒有退路可言,面對拋棄,無處可逃。
現在,她又變得無處可逃。
好像她的命運就是無處可逃,注定形單影隻地被各路人馬逼到牆角。
她只是一隻不知命運的小動物,可笑的是,如此命短,也得不到半分的自由。
風吹起少女銀白長發,寧一卿這才看清洛懸原本素白細膩的後頸,多出的猙獰傷口。
像一隻墜地的青色蝴蝶,輕盈、縹緲、透明,卻已經枯萎。
寧一卿心口的澀意翻滾。
“小懸,醫生明早七點給你打點滴和診斷,早點睡。”
洛懸懶得回應寧一卿,胸口悶悶的,也不知道是因為犯病,還是重遊故地,悲從中來。
愛情於她神聖而美好,曾經獻祭般地愛上寧一卿,義無反顧,似乎女人成了她的信仰她的神,於是盡心侍奉,全情相信。
最終,迎來的是墮落。
不是神的墮落,是自己的墮落。
這裡的臥室也和之前一樣,沒有什麽變化,除了多了一套新的醫療設備。
笑容恬靜的護士小姐,妥帖地為洛懸打開醫療設備,實施監測身體狀態。
“洛小姐,我就住在隔壁,有事您按下床邊的響鈴,我就會過來。”
“謝謝你,”洛懸想笑一笑,卻只能感到一陣僵硬。
護士小姐沒有多說什麽,關上門退出去,剛好看見寧一卿站在窗邊,手裡把玩著銀色的複古懷表。
“寧董,洛小姐的狀態暫時穩定,您可以放心。”
“辛苦了,輪值的時候上心些就好。”
寧一卿合上懷表,禮貌地說道,然後又回頭望著春末的月亮。
霜色月光落在女人開扇窄而深的眼皮,像極靜謐盛開的白檀花。
“會的,您放心。”
夜裡,洛懸並不能在熟悉舒適的環境睡著,雙眼緊閉,手心朝下交疊放在小腹上,靜靜地躺著,像是睡在棺材裡。
To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