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小重山(十六)
陳部長愛憐地拍拍薇安的背:「那, 今天就不叨擾了。」
y謙和道:「慢走。」他並未相送, 待他們走後,就勢懶散地坐在了桌上, 拿實驗室的平板電腦打了一局貪吃蛇。
「未來老闆怎麼樣?」秋原拉開椅子坐在他身邊。
「李文送的月餅呢?」y的頭靠著牆,眼皮都未抬。
他的下頜線條很硬, 睫毛長卻不卷, 側臉有種男模樣的桀驁的冷意。
「哈, 那是李文送的?」秋原一口水嗆在嗓子眼裡, 咳個不停。
李文, 當年那個在玻璃手工課上雕刻了花鳥屏風的中國男孩, 也許是因為他當時沒有嘲笑y的溫度計,因此成為這多年來y的通訊錄裡為數不多的、依舊維持著聯繫的同學。
「你擺在門口, 我……以為是實驗室發的。」秋原抓了抓頭髮,有些尷尬,「剛才送給你老闆的女兒了。」
那個時候,他聽見薇安邊走邊自顧自地同陳部長耳語:「爸爸, 我看桌上有一盒pan-cake。」
陳部長笑著拍拍她的手背:「那不是pan-cake。」
「我一個日本人都知道那是月餅。」秋原鄙夷地說,「想她半個中國人,連這也不認識, 就讓她提回去嘗嘗, 結果還被她瞪了一眼。」他嗤了一聲,「大小姐脾氣。」
y從不輕易同秋原生氣,只是冷著臉打遊戲:「去再給我買一盒新的。」
「沒問題。」秋原懇切道。
「你知道嗎,那個薇安和你一樣是混血, 有一半的德國血統。」他嘟囔著,「難怪長那麼成熟。」
「幾年級?」y往嘴裡塞了根煙。
這次的打火機是仍然是舊式滾輪的,要轉得又快又狠才能點著火焰,他偏愛燒油的火機,覺得電子打火機就跟電蚊香一樣,沒一點意思。
「大一,聽說挺厲害,斬獲了去年的創新科技獎。」
y沒再言語。秋原想,總歸他以後要去遊戲公司,就離科研越來越遠,這些事情也不會再掛心,何況是個小兩屆的妹妹。
「啊,對了。」秋原撓撓頭,「我……我剛說月餅是你送的。」
y抬頭冷冷看著他。
秋原說:「我還不是想給你的老闆留個好印象?」
y瞥他一眼:「都是中國人,見面就有好印象。見你就不一定了。」
秋原臉都氣紅了:「你這猴年馬月的老黃曆……」
門忽然重重敲響,樓下傳來一陣喧嘩,秋原就站在窗邊,鬆了一下領帶,回頭:「來了好多警察。」
紅藍燈的警車在空中軌道和地面軌道穿梭,依舊是散兵游勇的警察,有老有少,褲帶裡別著警棍,簇擁著兩個手臂被拷在背後的、帶黑色頭套的青年人,踉蹌著往警車邊走。秋原皺起眉,抽了口煙:「鬧什麼名堂。」
y走過去開了門,兩個教員匆匆走進來:「62236y,42587秋原對嗎?」
嚇得秋原瞬間將煙屁股滅在培養皿裡,猛地轉過身來擋住窗口,一臉僵硬的笑。
「外面怎麼了?」y從桌上跳下來,語氣帶著漠然的鎮靜。
「噢,沒什麼,兩個學生做違禁實驗被帶走了。我們來例行檢查一下剩下的實驗室。」教員對於這兩個優等生的語氣格外溫和,所謂檢查也只是伸著脖子掃視了一圈,便退到了門口,笑著說,「打擾了,你們繼續。」
秋原忍不住問:「哪方面的違禁實驗?」
兩個教員對視了一眼:「你們知道諾爾教授嗎?就是類似的實驗。」
他們私下裡跟一家私人公司接洽,企圖將死者的腦電波殘片植入一批報廢的嬰兒看護型機器人體內,再造新的合成人。」
y的手指滯了一下,貪吃蛇一下子咬掉了半個屏幕長的尾巴,他按了退出鍵。
「cool。」秋原吹了聲口哨,「其實我對人工智能也很感興趣——不造人,只是研發。」
教員笑了:「晚了,孩子。預計十一月份要出臺新的法案,對於高級人工智能的管控會更嚴厲。除了這些違禁實驗以外,十年前研發的sp高仿機器人投入市場以後,帶來了一些負面效應。我們學校計算機的人工智能研究小組得到風聲,已經解散了。」
「理論上來講,我們現階段的確不需要高級AI。」另一個教員出門時笑說,「政府的關注點在於比去年還要低的出生率,生物組現在更火爆一些。」
y看著窗外,巨型馬蜂似的空軌警車嗡嗡地開走了。平板電腦屏幕一閃,忽然收到了剛才拍好的畢業照。
天空蔚藍,樹籬碧綠,雙手交握的巨大塑像在陽光下顯現著灰白的顆粒質地,穿紺色正裝的是個神色漠然的青年,渾身散發著精英式的高傲和冷酷。
y的目光毫無波瀾地劃過畢業照,將屏幕順手鎖了。
細細的手指一戳,擺在架子上的電子相冊亮起。
一雙巨手交握的雕像前,少年的襯衣紐扣開著,領帶也歪著,鎖骨若隱若現,看向鏡頭的眼睛像冷鋒一樣,又壞又囂張,繃著的嘴角卻仿佛沁著笑意。
他伸著的手臂摟著什麼人,不過那人被相框擋住了。
蘇傾趴在桌前,黑亮亮的眼睛同他對視,兩條辮子軟踏踏地搭在手臂上。等它再次鎖屏之前,又伸手戳亮了它,這一次她沒有及時收回手指,而是在他的臉上僭越地摸了摸。
她非常喜歡這張照片。十八歲的y,一切的春風正盛都被記錄在這個瞬間,現在她有些後悔之前沒給他多拍一些照片。
從窗戶外灑進來的陽光很燦爛,落在她的頭髮上,宛如碎金。剛給地板打好了蠟,她將這張照片拿下來抱在懷裡,蜷縮在沙發上,頭抵著沙發上靠背上假寐。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感覺到有人在用力掰她懷裡的電子相冊。
她睜開眼睛,男人滑落的領帶在她眼前一蕩一蕩,紺色西裝隨意撂在地上,光下的顏色很漂亮。
他的襯衣下擺利落地紮在西褲裡,腰間的皮帶扣閃亮,那西褲平展展,顯得一雙腿修長。
她被熟悉的、像春風又如青柑的凜冽氣息籠罩著。
「唔。」蘇傾一下子坐直了身體,沁出一絲驚喜來,「你怎麼回來了?」
y在沙發前俯著身子,仍然在堅持不懈地掰她手裡的電子相冊,蘇傾手一鬆,讓他拿了去。
y掃了一眼上面的人,頓了頓,板著臉挑釁似地朝她晃了晃:「要他還是要我?」
蘇傾懵懂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照片上的一模一樣的人,沒轉過人類這個奇怪的彎子,她的聲音聽起來細軟軟的,有些怯怯:「……都要。」
y忍不住在她臉頰上親了一下,又摸了摸,在她耳畔說話語氣已放柔了:「我又沒死,你整天抱著它做什麼。」
像個抱著遺像的小寡婦似的。這個好笑的念頭浮現時,一陣近乎疼痛的溫柔愛意掠過他的心頭。
他將她的髮絲別至耳後,又親了親她的臉頰,蹲下來把這柔軟的人摟進懷裡,蘇傾也伸臂抱住了他,抱著她的時候,他感到一種熨帖如熱水般流淌過周身,他閉上眼睛,一動也不想動了。
差不多,六十天沒見了。
蘇傾慢吞吞地說:「恭喜你畢業了。我原本想下午給你做蛋撻吃,可是你提前回來了,所以就沒有了。」
y默了片刻。
「那你下午想吃什麼?」她偎在他懷裡,聲音很輕快,「揚州炒飯?牛排?羅宋湯?」
「冬陰功火鍋也不錯。」她補充道,「冰箱裡有兩隻大海蝦,有我手掌那麼大」
「……」y依舊沉默著,嘴角卻悄悄勾起。
聽她在耳邊不停地說話,也滿足了他極大的樂趣。
懷裡的人忽而動了動,掙扎了出來,拍了拍沙發:「坐這兒——別這樣蹲著,對你的膝蓋不好。」
y瞧著她,故意沉了沉臉:「你就隻跟我說這些?」
蘇傾怔了一下,似乎費盡心思去想還有什麼要告訴他,她蹙著細眉環視客廳一圈,終於高興地扯了扯他的袖口:「y,瞧我給地板打的蠟。」
「……」y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發麻的腿,無聲笑著按了一把她的發頂,從地上撿起了外套,十分桀驁地甩在一邊肩膀上,轉身上樓。
「就吃冬陰功火鍋,」他遠遠拋下一句話,「那兩只比你手掌還大的大海蝦。」
晚飯之前,y取走了她的芯片,又給她裝了一枚新的。這枚新的芯片增強了防水功能,另在中央控制區的開關處加了一圈密封圈。
蘇傾有些不太適應,總是用手指去摸脖子背後,覺得那裡有些不舒服,她還不知道這次的改造意味著什麼。
「它意味著你以後不用含氯消毒劑了。」y剝著那枚大海蝦的外殼,黃澄澄的冬陰功湯酸辣刺鼻,如雲的白色煙霧直衝頭頂,海蝦的外殼剝開,「啪」地濺了他一臉汁水,他閉著眼睛,拿紙巾擦了擦,半晌才接著說,「你可以洗澡,游泳,泡在海裡,隨你高興。」
蘇傾有些坐不住凳子地蹭來蹭去:「我可以跟你用一樣的沐浴露?」
她喜歡那股味道,洗過後殘留在髮梢和皮膚上,清爽而暖和地縈繞在鼻尖,用力聞的時候又如霧散去。
y頓了片刻,竟叫她問得心神亂飄,他低著頭說:「可以。」
「大海蝦好吃嗎?」她歪著頭,從底下去看y的表情,不知為什麼他的睫毛顫得很厲害,「什麼味道?」
y吃了那隻大海蝦,蝦線讓她拿手抽去,仍有一股濃重的海腥味,冬陰功的味道都遮不住,他咳了幾下,喝了口水壓了壓:「可能是海的味道。」
蘇傾安靜了幾秒,思考海水的成分,眨了眨眼睛:「我的鹽放多了?」
「不……」y瞧著她迷惑的模樣,擦了擦手,心裡已經定好了下次改造的目標。
味覺。
——就算所有的東西都要從食槽中倒掉,也得讓她擁有感受的過程的,擁有一切可以與他比肩的體驗。
蘇傾不一會兒便將這個問題放在了一邊,因為她心裡期盼著去洗澡。把所有餐具塞進洗碗機,快速調好程序以後,她拉著y飛奔去了浴室。
y教會她洗澡的基本程序,隨後在大理石大浴缸了放滿了溫熱的水,水面上隨波浮動著幾片花瓣,還有一隻老古董橡膠鴨子,一捏就會吱吱叫,蘇傾興奮地趴在浴缸邊緣,捏著小黃鴨玩得入了迷。
整個浴室都是吱吱吱的聲音。
y站在她背後幫她拆掉辮子,不太熟練地用梳子梳順她的長髮,蘇傾不會掉一根頭髮,這大概是諾爾教授為避免麻煩專門設計的。由於兩隻辮子編久了的緣故,她的頭髮即使梳順了也是卷卷的,很蓬鬆又柔順地披散在背後。
這次的防護服是件寬鬆的靛藍吊帶裙,吊帶有兩指寬,有俏皮地翹起來的荷葉褶,由於她支肘趴著,一邊的帶子鬆垮垮地滑落了,露出她浮雪般的肩頭。
熱騰騰的蒸汽撲上來,使她的皮膚在燈光下瑩潤細膩,像是淡奶油,y捏著那根帶子,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幫她穿回去還是幫她拉下來。
蘇傾還在捏那隻鴨子,y一手勾著那根帶子,身子的前傾,劈手將鴨子奪過去,扔在水面上,濺起幾星水花:「洗不洗?」
蘇傾像個小女孩一樣仰起頭看著他,她的臉是倒著的,一雙寶石樣的眼睛下濃密的睫毛,隨後才是細細的眉毛,額頭和垂下的髮絲。
「洗。」她這麼仰著,睫毛眨了眨,細聲細氣地說。
y幾乎立刻有了反應,他恨她總是這樣無心,卻弄得他心神不屬,將她垂下的肩帶惡意地向下一拉:「需要我幫你脫嗎。」
蘇傾抓住了他的手,將那根帶子奪了回來,穿回了肩上,興致勃勃地擺正了沐浴露盒子:「我要洗澡了,現在好孩子出去。」
這口吻讓y怔了一下,在他十一二歲的時候,她就用這麼連哄帶騙的教育兒童的語氣同他說話。
反應過來後,他捏住她纖細的腰,有種強烈的衝動,想在她奶油般的肩膀或者脖頸上像獸一樣狠狠咬一口,泄了心中這團火,但落下去的時候,不知怎麼變成了輕輕的一吻。
門被極輕地帶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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