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1兒女雙全的命

　　羅維站在走廊上，看著院中的那棵油桐，沒想到從相府院中移來的樹，到了這宮裡還能種活。看著一樹在細雨和燭光中，顯得格外碧綠的樹葉，到了五月的時候，這樹還是會開一樹的白花，五月雪，他在青山中看了三次，以為還可以看很次，衛嵐還說過，他會在院中再種一棵，沒想到現在他就只能站在深宮中，看著這油桐樹了，而衛嵐也，羅維的眼中終於是有淚流了出來。

　　這該死的眼淚，羅維狠狠地擦著眼淚，想哭的時候它不下來，這會兒他分明不想哭，卻偏偏要流出來，現在連眼淚也要跟他作對嗎？

　　魏太醫替趙福包紮好了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後，出了房門，就看到羅維站在廊下，用手揉著眼睛。是在哭吧？魏太醫想。輕輕嘆了一口氣，魏太醫橫穿了整座院子，走到了羅維的面前。

　　羅維聽到有腳步聲後，就將自己臉上的淚水都擦了去。

　　「公子，」魏太醫站在羅維的面前，喊了羅維一聲，比起王爺這個稱謂，他更喜歡叫羅維一聲公子。

　　「趙公公怎麼樣？」羅維問道：「他身上的傷要緊嗎？」

　　「死不了，」魏太醫說：「就是得在床上躺一段時日了。」

　　「死不了就好，」羅維道：「龍十他們也會沒事了，你這下放心了？」

　　「公子回來，我們好像都不用怕再被那群小人欺負了，」魏太醫笑道：「今天公子對陛下那樣，我可是開了眼界了。」

　　「你還能出宮嗎？」羅維淡淡地笑了一下，就問魏太醫道。

　　「能啊，我又沒被關起來，」魏太醫說著就看了羅維一眼，馬上又說道：「公子也不是就不能出宮了。」

　　「你出宮一趟，」羅維低聲道：「去一趟麒麟山莊。」

　　「去那麼遠？」魏太醫說：「那個洛聽潮現在都不出山莊大門一步，一心隱居了。」

　　「你去找他，」羅維道：「讓他想辦法來上都一趟。」

　　「他來上都，也見不到公子啊。」

　　「你不是說我也不是在坐牢嗎？」羅維的臉在燭光的忽閃下，忽明忽暗，「你告訴洛聽潮，我回到朝中了，要用他。」

　　魏太醫說：「這樣，這樣就行了？」

　　「行了，你還想知道什麼？」

　　「他要是不來呢？」

　　「他跟我這輩子也分不開的，」羅維說道：「我想他死，太容易不過。」

　　「行，我跑一趟，」魏太醫點頭答應了。

　　「不要讓人知道你的行蹤，」羅維又道。

　　「這個有點太難了，我出宮，一定會有人跟著的，」魏太醫說道。

　　「你跑過江湖，當我不知道？」羅維道：「有人跟你，你就下毒殺了他好了。」

　　「我打不過那個龍一，」魏太醫老實道。

　　「龍一？」

　　「龍騎衛之首，」魏太醫小聲對羅維道：「跟了先皇，先皇還沒歸天，這傢伙就跟了陛下。」

　　「不是說龍騎衛是最忠心的嗎？」

　　魏太醫沖羅維歪鼻子斜眼，道：「為了活命，這傢伙心大著呢。對了，就是龍一找到衛嵐的老家的，陛下去了宣州，龍一帶著人去了幽燕，也是找你和嵐的。」

　　「是他？」羅維低下頭，將眼中的殺意掩去。

　　「是他，一定是他，先皇的大喪，我就沒見到他，那個時候，他就奉陛下的旨意出去，找你和嵐去了。」

　　「放心吧，我保證你出宮的時候，這個龍一還會在宮裡當他的差，」羅維寬魏太醫的心道：「其他的人，你不怕嗎？」

　　「其他的就沒什麼了，只是，公子，」魏太醫對羅維道：「我要真殺了人，回來後陛下能放過我？」

　　「所以你殺人就要殺得乾淨一點，」羅維說道：「沒有證據，陛下又能治你什麼罪？」

　　「那就這樣，我替公子去跑一趟，只是我不在宮中時，公子不能再折騰自己了，你這個身子，真的是不好，」魏太醫說著說著，還是說到了正行上來，「心脈這個病是要命的病，公子別不當一回事。」

　　「無所謂了，」羅維說：「我也不想長命百歲，想活一天是一天吧。」

　　「好死不如賴活著，」魏太醫勸羅維道：「羅相他們還都在，公子還有家人，你也不是一個人啊。」

　　「嗯，我知道，」羅維簡單應了魏太醫一句。

　　「公子，」魏太醫看羅維的樣子，就知道這人沒把他的話往心裡去，又勸道：「等日後想辦法出去建了府，這日子也就能過下去了。你別看陛下現在這樣，你可是他同父異母的弟弟，他能把你怎樣？還真能把公子……」

　　羅維沖魏太醫一抬手，沒讓魏太醫再說下去，龍玄什麼事做不出來？只是這個人更想他的心罷了。「我會活下去的，」羅維對魏太醫說：「我的仇還沒報呢？怎麼就能死了呢？」

　　魏太醫一縮脖子，羅維說這話時，口氣嚇人。

　　「我也想看看嵐兒女雙全的樣子，」羅維卻馬上又放軟了嗓音說道。

　　「兒女雙全？」魏太醫說：「嵐以前可是麒麟影衛出身，子嗣這上面可能不行吧？」

　　「是拂衣國師對我說的，」羅維道：「他說嵐是兒女雙全的命，他的話我信。」

　　「嵐兒女雙全了，你怎麼辦？」魏太醫這句問，想都沒想脫口而出，「公子，你不會是真的放手了吧？」

　　「怎麼？」羅維說：「我不是已經放手了嗎？」

　　「權宜之計啊，」魏太醫說：「他不記得了，就說給他聽啊，讓他知道了不就行了？他還能棄了公子，當他那個什麼駙馬？我看那個燕君公主，也沒公子的樣子好啊。」

　　「別亂說，」羅維的臉色更是冷了，「我不能再害他了。」

　　「所以，」魏太醫發懵道：「公子是真的讓嵐去了？就為了那個和尚的一句話？公子啊，我以前，也有大和尚說過我，說我活不過二十歲，我現在早就過了二十歲了啊，和尚道士的話，都不能信的，公子！」

　　「他是拂衣啊，」羅維嘆道：「嵐跟我在一起，我護不住他。」

　　魏太醫將頭扭到了一邊，沒讓羅維看到他有些扭曲的臉，衛嵐還要羅維護著，這都什麼跟什麼啊？不是應該衛嵐護著羅維嗎？這都反著來了？

372森冷

　　這天晚上，羅維坐在廊下，看著那棵油桐樹過了一晚。

　　羅啟進到衣錦園的這個院子裡，就看到羅維呆呆地望著油桐樹愣著神，連他進來了，都沒有看到。「小維，」羅啟停下腳步，站在院中喊了羅維一聲。

　　「大哥？」看到羅啟，羅維忙就要站起身來，可是坐了一夜，羅維的腿腳發僵，身子一動，就往地上栽下去。

　　「小心，」羅啟趕到了羅維的身邊，一把拉住了羅維，「這手怎麼這麼冰啊？」羅維的手被羅啟抓在了手裡，冰塊一樣，羅啟當場心疼道：「這一大早上的，你怎麼在外面坐著？」

　　「我這手一向這樣，」羅維忙沖羅啟一笑。

　　「難看死了，」羅啟道：「你現在還笑得出來嗎？」

　　羅維只得又把勉強的笑容收起。

　　「進屋，」羅啟將羅維拉了起來。

　　「龍玄讓你進宮了？」羅維被羅啟扶著往臥房裡走。

　　「這是什麼地方？」雖然此刻這院中無人，但羅啟還是小聲對羅維道：「你不要命了？」

　　「改不過口來，」羅維嘀咕了一句。

　　「這裡還真是跟我們家裡一樣，」羅啟扶羅維進了臥房後，就說道：「我沒來過，都能知道這裡你的臥房。」

　　羅維自己也是第一次進這臥房來，看了房中的物件一眼，說：「一樣就能讓我住得舒服了？這人還真是異想天開。」

　　羅啟這時看到了床榻上疊放整齊的被縟，伸手一摸，冰涼一片，馬上問羅維道：「你昨天一晚上沒睡？」

　　羅維騙了羅啟一句道：「我躺了一會兒。」

　　羅啟看看羅維身上穿著的衣物，說：「還是昨天回家時穿的衣服，你當大哥這麼好騙？」

　　「大哥昨天看到我了？」

　　「看你跟兩個小的玩在一起，我就沒去打擾你，」羅啟拉羅維在床榻上坐下，將羅維的手握在手裡搓著。

　　「上次我從雲關走，大哥也這麼替我搓手來著，」羅維看著羅啟的動作出神道：「沒想到我們還能再見面。」

　　「你大哥那那麼容易死？」羅啟摸一下羅維的額頭，看羅維沒發熱，才又道：「你二哥今天一早就回東南去了，說是你讓他這麼做的？」

　　「一軍主帥，離開軍隊太久不好，」羅維將羅啟也拉坐在了自己的身旁，說：「是哪裡受傷了？全好了嗎？讓太醫看了嗎？」

　　「早沒事了，」羅啟說：「你就別想著這事了。」

　　「那時候到底出了什麼事？怎麼有人能輕易傷了大哥？」羅維問道：「龍玄手下有這麼厲害的殺手嗎？」

　　「像是一幫江湖人，」羅啟說。

　　「江湖人？一幫江湖人，大哥打不過？」羅維叫了起來。

　　「有一個長得很像你的人，」羅啟現在想想自己當初的大意，也有些臉紅，「我就是著了他的道。」

　　「像我的人？」

　　羅啟點頭，「長得有幾分像你，身形上幾乎一樣。」

　　「龍玄還能找出這種人來？」羅維咬一下牙，「那常凌呢？」他問羅啟道：「這裡面沒常凌的事嗎？」

　　「這事小維你就不要管了，這是我和他之間的事，」羅啟說道，羅維現在這樣的處境，他與常凌之間的兄弟反目，還是不要讓羅維知道了。

　　「這裡面一定有他的事，」羅維卻話語肯定地道：「大哥不說，我也有地方問去。」

　　「你要問誰啊？」

　　「嶺南常家，」羅維帶著恨意地道：「以為這回是皇親國戚，沒人敢動他們了，我不會放過他們！」

　　「你想怎麼做？」羅啟忙問羅維道：「你現在能做什麼？」

　　「大哥不用多問，我有我的辦法，」羅維望著羅啟的時候，倒還是一臉的溫和，「大哥也快些帶著大嫂和霜兒回雲關去吧，雲關那裡現在怎麼樣？」

　　羅啟道：「陛下一直想打北燕，所以這幾年來，雲關鐵騎已經有五十萬了。」

　　「不是大哥嫡系的將官是不是也多了許多？」羅維問道。

　　「這個是自然，」羅啟說：「陛下親自安排的人手，我也沒有辦法。」

　　「暗地裡殺吧，」羅維小聲道。

　　「我已經殺了一些了，」羅啟說道：「只是那些將階高的，我不好動手。」

　　對於自己的大哥，現在也會為了鞏固自己的勢力而殺人，羅維面露了詫異。

　　「常凌的事讓我明白了一個道理，」羅啟的手這時才放開了羅維的手，說道：「我不殺人，人就可以殺我。如果那時小維你不顧及我，及時除掉他，也許今天的這些事情就不會發生。」

　　羅維一笑，「一個常凌還沒這麼大的用處，」他對羅啟道：「只是大哥不會在天水原遇險，這倒是真的，這個仇，我會報的。」

　　「好，只要你不要傷著自己就好，」羅啟道。如果羅維想著報仇，就能不去想著那些傷心難過的事，他倒是寧願羅維去報仇好了。

　　「大哥，軍中的那些將階高的，你讓他們自相殘殺不是更好？」羅維在羅啟耳邊說道：「是人都想往上爬，龍玄給不了所有人富貴。」

　　「你是說捧一個，壓一個？」

　　「是啊，他們總不能是一群好友吧？」

　　羅啟想了想，說：「我看那些人中，倒也分了幾派。」

　　「這不就行了？」羅維道：「你就看著他們狗咬狗好了。」

　　「陛下不會管這事？」羅啟問。

　　羅維說：「這些人受了委屈自然會找龍玄，那時候大哥也要上摺，把事情說的越嚴重越好，那時候龍玄就不會想著調和這幫人的矛盾了，他會保一個棄一個，那時大哥再拉被棄的這一個，借他膽子，讓他把那些人都咬死好了。」

　　「這樣不會讓軍中生亂嗎？」羅啟擔心道：「我怕我做不來這種事。」

　　「這種事很簡單，大哥怕做不好，只是因為大哥沒有做過，」羅維對羅啟笑道：「軍中有大哥鎮著，有了亂子，大哥不正好整頓？雲關離上都路遠，龍玄的眼線將消息送到龍玄的手裡，龍玄再下旨，大哥該辦的事都辦了，他龍玄能把大哥怎麼樣？拿了大哥來京？他才不會做這種傻事。」

　　「小維，你就這麼確定？」

　　「大哥在雲關已經樹大根深，只要大哥人在雲關，龍玄就不會自傷八百，傷敵一千的想著除掉大哥，」羅維對羅啟說著他深思熟慮之後的話，卻不知道，他在說這些話時，眼中的那股森冷，幾乎將羅啟也給嚇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