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1再相見

　　帶著一身的寒意回到屋中，羅維重又躺回到了床上，卻再也睡不著了，他明明記得衛嵐上個月去了一趟城裡，回來後還跟他說，城裡的老人家們身子骨都還好，這才一個月，老族長就去了，這還真是人生無常。

　　羅維躺在床上感嘆著人生無常，突然又胡思亂想到他和衛嵐，如果衛嵐走在了他的前頭怎麼辦？羅維腦中的這個念頭剛起，就把他剛剛重又生出來的睡意給嚇沒了，沒有了衛嵐的日子？羅維坐在了炕床上，身子又開始發冷了，他不敢想自己沒有了衛嵐後會怎麼樣，這日子還能過下去嗎？看看身邊空了的一半位置，羅維想還是自己自私一點吧，如果兩個人不能同日死，那還是他先死吧，不然他會活不下去。比起衛嵐，羅維摸著衛嵐的枕頭，自嘲的一笑，他本就是一個自私的人，連這種事都不肯吃虧。

　　窗外發了白，後院也傳來了雞叫聲，羅維在床上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他就這樣坐到了天亮。想著很快會有人來接自己進城，羅維穿衣下床，匆匆梳洗了一下，隨便用溫在灶上的溫水，泡了一個昨天晚上吃剩下的鏝頭吃了，之後又走到後院將幾隻母雞都喂了。不知道衛氏一族辦葬禮要辦多長的時間，羅維又回到臥房裡，給衛嵐拿了一套換洗的衣物出來包上，準備一會兒帶著上路。

　　所有的事都做完後，羅維就坐著等接他進城的人來，衛嵐和衛老漢都說天一亮就會有人來，可是羅維這一等就等了一上午。看著日上三竿了，接他進城的人還不來，羅維急了，屋裡屋外轉了一圈後，他這心又慌上了，衛嵐不可能會忘了自己的事，這是城裡又出了變故，讓城裡的人都分不開身來了？羅維又站在前院裡等了一會兒，看看還是沒有人來，羅維終於是等不下去了，衛嵐昨天是趕著衛老漢的馬車走的，他們自己的那匹，被羅維取名為紅棗的棗紅馬還在家裡，羅維決定自己騎著紅棗去宣州城了，再這樣等下去，非把他急死不可。

　　「紅棗，」羅維站在了後院門口，喊一直被衛嵐放養了的棗紅馬，這個時候，這馬兒應該在溪邊喝水，順帶啃些青草喂飽它自己。羅維一連喊了幾聲紅棗，聽到溪邊傳來了馬兒的叫聲，便又喊道：「快點回來，我們要出門了。」

　　就在羅維看到了棗紅馬的身影，出現在林中的時候，他又聽到了前院傳來了馬的鳴叫聲。

　　「紅棗快點，」羅維一邊招呼棗紅馬快一點回家，一邊自己就往前院跑去，邊跑還邊說：「我以為你們不來接我了，是嵐……」

　　「羅維，」龍玄看著一臉笑容出現在自己面前的羅維，喊了一聲。

　　羅維臉上的笑容凝結住了，數月前的那個噩夢竟然出現在了他的眼前，他看到了龍玄。

　　龍玄一步步走近站在那裡，好像已經不會動了的羅維。一身的布衣，一副農家子弟的打扮，這個人不該是這個樣子的，只是看到了羅維，龍玄狂跳不止的心，終於可以平靜了，這個人活生生的站在他的面前，是一個活著的羅維。

　　羅維看著龍玄一步步向自己走來，他看到了龍玄身後的兵將，看到了福運這些宮中的閹宦，他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疼，這不是夢，是真的。

　　龍玄的手也撫上了羅維的臉龐，輕聲對羅維說道：「羅維，你讓我好找。」

　　被龍玄的手碰到，羅維像被針釓到了一樣，猛地揮開了龍玄的手，往後急步退了數步，「你怎麼會來？！」他高聲問龍玄道。

　　「羅維，我已經是皇帝了，這個天下都是我的，你以為我會找不到你嗎？」龍玄問羅維道，這個人此刻臉上的驚懼讓他又不舒服了，想著羅維方才那曇花一現的笑容，「是不是只有衛嵐這個人，才讓你笑？」龍玄突然就說起了衛嵐。

　　羅維剛剛還在慶幸衛嵐不在家裡，不會被龍玄找到，聽到了龍玄的這句問後，羅維的心冷了。「嵐在哪兒？你把他怎麼樣了？」羅維直視著龍玄問道：「宣州城的人，都被你抓了？」

　　龍玄眼睜睜地看著羅維臉上的驚懼，變成了一片冰冷。

　　「你殺了嵐？」羅維看龍玄只是看著他，不說話，問出了最壞的一個可能。

　　「如果衛嵐死了，你要怎麼辦？跟著他一起去死嗎？」龍玄看著羅維的這副樣子，臉上也冷了下來，他突然就想確定一下，衛嵐對羅維而言究竟有多重要，一個麒麟影衛罷了，羅維這樣的人，就真的將心交了出去？

　　羅維這時看到了在福運的身後，停著的正是衛嵐昨晚駕著走的馬車。羅維低下頭，默默轉過了身去，龍玄殺人自然不會手軟，更何況這人現在還是皇帝，他昨晚還在想，衛嵐先走了，他該怎麼辦，沒想到這麼快，就真要他面對了。

　　龍玄站著等羅維的反應，他想這人說不定真會突然拔刀殺了他。

　　紅棗這時跑到了羅維的面前，羅維摸摸紅棗的頭，小聲對馬兒說了一聲：「去吧，以後自己要小心，不要再讓人捉了去，當個自由自在的馬兒，比什麼都好。」

　　「你捨不得這馬，就帶上它好了，」龍玄在後面說。

　　紅棗被羅維輕輕拍了一巴掌後，用頭蹭了蹭羅維的手掌，跑走了。

　　「我說了，你可以帶上它。」

　　「嵐真的被你殺了？」羅維背對著龍玄問道。

　　「殺了，我不想讓這個人再活著，自然是殺了。」

　　「我已經在這裡不問世事了，你怎麼還不放過我？」

　　「你是羅維，這裡不是你該待的地方。」

　　「那哪裡是我該待的地方？」羅維不知道為什麼，他真正面對龍玄了，一陣害怕過後，這會兒卻什麼感覺都沒有了，好像衛嵐不在了，他的心也跟著死了一樣。

　　「父皇許你一世錦衣，」龍玄說道：「我不但可以許你一世錦衣，還可以給你更多。羅維，我已經江山在手了，幽燕羅氏的人，我一人都沒有動過，我答應你的事，已經做到了。」

352自傷

　　羅維看看自己的雙手，纖長白晢，這雙手不會是龍玄的對手，他要怎麼為衛嵐報仇？他沒這個本事。

　　「羅維，跟我回去吧，」龍玄走近了羅維，說道：「我與你，沒有必要再鬥下去了。」

　　羅維搖了搖頭，一閉眼，說道：「龍玄，我有答應過你什麼事嗎？」

　　「什麼？」

　　「我有說過你不碰羅家的人，我就去你身邊嗎？」

　　龍玄一怔，這話羅維自然沒有說過。

　　「我什麼也沒答應過你，」羅維的聲音冰冷，帶著怨氣，讓他的聲音顯得陰狠且刻薄，「殺了龍玉，才當上皇帝的你，這個皇位來得有多名正言順？」

　　「龍玉是……」

　　「龍玉是先皇殺的，就像我只是一個背祖忘宗的人，龍玄你還來找我幹什麼？沒必要再鬥下去？你害我害夠了，不想再害了？」

　　「羅維，」羅維的話剌疼了龍玄，對羅維所做的事，他沒有選擇。

　　羅維轉身面對了龍玄，「龍玄，我恭喜你當上了皇帝，不過我跟嵐既然躲不開你，至少還有一個去處，你去不了，也由不得你做主！」羅維心中有一個聲音在叫囂著，人世不容，就走好了！羅維的眼睛酸漲，卻淚水乾涸，在龍玄面前，他也不會落淚示弱。衛嵐還不會走遠，雖然他沒本事替嵐報仇，但至少現在追去，應該還能追上。很久以前，還在鄴伽城時，他就對衛嵐說過，兩個人死在一起，黃泉路上也不會寂寞。羅維張了張嘴，狠狠咬上了自己舌頭。

　　「羅維！」龍玄聽到羅維最後的一句話，就已經警覺不對了，看羅維張嘴就要咬舌，忙就伸手到了羅維的嘴裡，饒是他出手如電，但羅維是死志已定，這一咬一點也沒對自己留情，龍玄看見了溫熱的血順著他的手，從羅維的嘴中流了出來。

　　「陛下！」福運帶著隨侍們圍了上來，個個都嚇得不清，先看這兩個人站著說話，只這一會兒，就到尋死的份上了！

　　「羅維，衛嵐沒死！」龍玄想掰開羅維的嘴巴，又怕這人這會兒性子上來了，他一用勁，羅維再跟他拚命，更會傷了羅維，龍玄只得大聲對死也不松口的羅維道：「我沒殺衛嵐，只要你好好的，衛嵐就會平安無事！」

　　龍玄的話，羅維哪裡會信，既然這人要攔著他，那就將這人的手也咬碎好了，他本就想這人粉身碎骨，不得好死。

　　「我發誓！」龍玄空著的一隻手指向了天空，對羅維道：「我用我的江山起誓，我若已經害了衛嵐的性命，就讓我國破家亡，讓我成亡國之君，亡掉大周龍氏的江山！」

　　在場的人都呆住了，這樣的誓言，就算是一個帝王也承受不起吧？

　　用江山起誓？羅維看著龍玄，這個人不會用江山玩笑，嵐真的沒死嗎？

　　感覺到羅維的嘴裡鬆了勁，龍玄忙捏住了羅維的下頜，他對自己的手不關心，只急於想看羅維的舌頭傷到了什麼程度。

　　「陛下，」福運在一旁遞上了一條巾帕。

　　龍玄拿過這巾帕，不及多想，就塞進了羅維的嘴裡，一疊聲地喊：「太醫人呢？快來看看他！太醫！」

　　福運其實是想讓龍玄先用巾帕，把他自己鮮血直流的手包紮一下的，他看龍玄只顧著羅維，只得也跟著龍玄喊隨行的太醫來。

　　這時羅維終於感覺到了舌傷的疼痛，兩眼只微翻了一下，就昏迷過去。

　　看羅維昏迷，龍玄的心有瞬時的停跳，腦中一空，「羅維，羅維！」他大喊著羅維的名字，生怕羅維這一昏迷，就永遠不醒了。

　　太醫跑了上來，看到兩個身上都沾了血的人，就愣是嚇得站住，沒敢即時上前來。

　　「你愣著幹什麼？！」龍玄看太醫這樣，就沖太醫喊道：「快來看看他怎麼樣了！」

　　太醫被龍玄喊回過神來，忙就上前，看龍玄的手還死命頂著塞在羅維嘴中的巾帕，太醫顫巍巍地說道：「陛下，您鬆手吧，讓臣看看王爺的傷。」

　　龍玄這才拿開了手。

　　太醫將羅維口中的巾帕拿開，白色的巾帕，被血染得通紅。

　　龍玄目光閃躲了一下，沒想到有一天，他也會怕見到血。

　　太醫仔細看著羅維舌上的傷口，剛剛被巾帕壓了一下，這會兒傷口的血已經不怎麼流了。太醫將羅維的身子微微側了側，想盡快讓羅維嘴裡積下來的血流盡，不能讓這些血流進氣管裡，要是被血嗆住了氣管，這位錦王爺就真的危險了。

　　龍玄卻不理解太醫的用意，他看羅維的嘴裡還是在往外流血，就怒聲問太醫道：「你怎麼不趕快給他治傷？光看有什麼用？！他這血怎麼還在流？傷得很重嗎？！」

　　「陛下，」太醫被龍玄訓得不敢抬頭，帶著萬分小心地對龍玄道：「臣先將王爺嘴裡的血清乾淨，再看傷口。」

　　「他的傷重嗎？」

　　太醫忙道：「王爺的舌根沒有傷到，只是舌面上有一道咬傷。」

　　「朕問你嚴重不嚴重！」龍玄急道，這人怎麼聽不懂他的話呢？

　　太醫老實道：「傷口不算淺，幸虧陛下及時攔住了王爺，否則王爺就真的……」太醫想說羅維就真的咬舌自盡了，但看到龍玄狂亂的神情後，這太醫沒敢將這話說出口。

　　「快給他治傷，」龍玄催太醫道：「他不能有事。」

　　「臣遵旨，」太醫忙領旨，一邊在心裡嘆著，早聽說錦王是個狠性的人，沒想對自己也是這樣，說咬舌就咬舌了，要不是皇帝就在跟前，這人就真沒了。

　　龍玄著著太醫往羅維的嘴裡灑了止血粉，眼都不敢眨地看著羅維嘴裡不再往外流血了，才將羅維抱了起來，對左右說了一句：「我們先回宣州去。」

　　羅維這時在龍玄的懷中睜開了眼睛。

　　「羅維，」龍玄看羅維醒了，忙停下腳步問羅維道：「你現在感覺怎麼樣？舌頭還疼不疼？羅維？」

　　羅維看著龍玄身後的木屋，眼中充滿了眷戀，他和衛嵐的家好像離他越來越遠了。

　　「你忍一下，」龍玄知道舌傷的疼痛是讓人難忍的，看羅維的神情痛苦，只道羅維是難忍舌傷的疼痛了，忙加快了腳步往馬車走去，「我帶你先回宣州，等你好一點了，我再帶你回家。」

　　我的家就在這裡，你要帶我回哪裡？羅維想問龍玄一句，只是現在他什麼話也喊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