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5九重寶塔
龍玄要去護國禪寺,沒人能,也沒人敢攔著。謝語等大臣本想送走了龍玄,他們今日也好早些歸府。
「你們在這裡等朕,」龍玄卻不準備放人,對長明殿的眾臣說道:「朕去去就來。」
「臣等遵旨,」謝語等人只能遵旨。
等龍玄帶著人匆匆走了後,眾臣到了長明殿的偏殿休息。
太監們奉上了茶點,就都退了下去,在門口侍立。
殿中無外人了,才有一大臣犯了嘀咕,道:「以前也沒見陛下信佛啊,這是怎麼了?不多時就要去一趟護國寺,去聽拂衣國師說佛經?」
這個問題得去問平章帝自己,在座的人誰也回答不了他。
謝語心裡突然就生出了一個大不敬的念頭,陛下怕是為了這個皇位,機關算盡,壞事做多,心下不寧了?
「謝大人,」有大臣看謝語低頭不語,便對謝語道:「你說陛下去護國寺,只是拜佛嗎?」
謝語一笑,道:「去護國寺除了拜伄,我是想不出還能做什麼事,陛下的心思,我們這些做臣子的就不要猜了,聽命從事就好。」
「謝大人說的對,」對於謝語這種老道的話,這位大人只能是摸了一下鼻子,這謝大人年紀輕輕就能身居高位,也不全是託了羅知秋的福,這個人的手腕,他們這些前朝老臣是見識過了的。
護國禪寺外,依舊是香火旺盛。
龍玄沒有下他的御攆,也無心看護國禪寺外的風景,直接從因為皇帝親臨,而大開了的禪寺山門進了禪寺。
「陛下,」拂衣大師在天王殿的前院裡,率寺中的僧眾迎接龍玄的聖駕。
「不必多禮了,」龍玄見到拂衣大師之後,就顯得有些急不可待,從御攆上下來後,就對拂衣大師說道:「朕找大師有話要說,我們單獨說話。」
拂衣大師回頭,沖站了一院的僧眾們一揮手,道:「你等退下吧。」
「你們就在這裡等著,」龍玄也回頭對自己的隨從侍衛們說道:「不可擾了佛門清靜,否則朕定不輕饒。」
隨侍們忙都口稱領旨。
「陛下,請,」拂衣大師將龍玄往寺中的後方讓。
「這個殿裡供著四大天王?」龍玄指指面前的天王殿,問拂衣大師道。
「是四大金剛,」拂衣大師看龍玄問,就將龍玄先領進了這座供奉著四大天王的佛殿裡,一邊對龍玄道:「相傳在天庭裡,他們是四方天門的守門人,在佛國裡,他們同樣也是佛門的護護神,所以不管是這世上的哪一座佛院,天王殿都是第一殿。」
龍玄站在天王殿中,掃了一眼四尊金盔金甲,面容凶惡,氣勢威武的天王像。
「陛下?」拂衣大師問龍玄道:「您要上香嗎?」
「金剛經是說他們的嗎?」龍玄卻沒有要在佛前上香的意思,背著手問拂衣大師道。
「是,」拂衣大師道。
「有用嗎?」龍玄問:「真能讓朕所求心願達成?」
拂衣大師道:「求佛要心誠。
龍玄冷哼了一聲道:「心城?朕的心還不誠嗎?國師,你真當朕不懂你們佛國的東西?這金剛,是沒腦子,不分善惡的,是與不是?」
拂衣大師對龍玄這種辱佛的話,也沒什麼大反應,只是說道:「金剛只是守護神,佛前自能分出善惡。」
龍玄顯然對拂衣大師的這話不滿意,穿殿而過,不再看四尊威武的天王像一眼。
拂衣大師也不以為怪,跟在龍玄身後走。
龍玄一路上走地飛快。
拂衣大師問:「陛下要去九重塔嗎?」
龍玄停下了腳步,說:「朕不去九重塔,來這裡做什麼?」
「陛下何苦常去那裡?」拂衣大師道:「貧僧已經說過了,那裡沒有陛下要找的東西。」
「朕不信,這世上就沒有朕找不到的東西!」龍玄有些發怒地道。
「陛下,請,」拂衣大師看勸不住龍玄,只能沖龍玄一伸手,領路道。
世人皆道護國禪寺裡的一座九重寶塔,寶塔所在之處,就是大周朝的龍脈所在。護國禪寺的僧侶們,每當被人問起這九重塔時,卻往往都是異口同聲,他們從未在寺中見過什麼九重塔,護國禪寺裡最高的佛塔,名為藥師塔,也只有七層高。
龍玄走在九重塔裡的樓梯上時,看了看腳下滲著水的台階。龍玄曾經是認為,九重寶塔根本不存在。等他登基為帝,成為這天下的主人後,才知道九重塔真的存於世,無人得見,只是因為這塔不是建在地面,而是深藏在護國禪寺,歷代大周國師住的佛堂地下,不是高有九重的塔,而是深有九重的塔。
「陛下,小心,」拂衣大師在前面為龍玄撐著燈,一邊回頭提醒龍玄小心腳下。
下了不知道多少階台階之後,一座全都由人的白骨,壘成的靈堂出現在了龍玄的眼前,拂衣大師這才退到了龍玄的身後站著。
龍玄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到這白骨靈堂時,那種全身毛骨悚然的感覺。這裡哪裡是什麼龍脈?是什麼佛國之地?這裡就是一個滿是屍骸的墳場。他的父皇對他說過,只有到了這裡,他才會知道他們龍氏的祖先,是怎麼得到這座天下的。龍玄直到真正站在了這靈堂裡,才明白了興武帝的這句話,想必他的父皇當年,第一次站在這靈堂裡時,也跟他的感覺一樣。
拂衣大師將靈堂里長明燈的燈蕊,挑了挑,讓這靈堂更加明亮一點。
龍玄看了看這一殿的白骨,這都是當年他們龍氏的開國先祖,開元大帝征戰天下時,死在他手上的群雄以及他們身後家族全員的屍骸,這裡面甚至還包括他的兄弟,他的情人,他的知己,最後得到天下的時候,被龍氏一族遵為先祖大帝的男子,其實已經是孤身一人。龍玄不明白,為何他的先祖,要建下這樣一座白骨靈堂,如果要讓後代子孫知道這座江山的來之不易,這樣的手段仍是太過了,還是說開元大帝,要讓他的敵人們永世不得超生,讓他們的靈魂跟著骸骨一起,被永遠禁錮在這裡,看著他龍氏的江山千秋萬代?
336白骨靈堂
拂衣大師在一旁等了龍玄一會兒,讓龍玄再一次將這些皚皚白骨看一遍。
「走吧,」龍玄片刻之後,就對拂衣大師道。
兩道由人的頭骨串成的骨簾被拂衣大師掀開,「陛下,請吧,」他對龍玄說。
看了一眼全是由嬰兒頭骨串成的骨簾,龍玄走進了內室,從骨簾下走過的時候,龍玄不禁要想,當年大周的開國之戰,究竟將這座江山血染成了何種模樣?這兩道骨簾,就得用上多少嬰兒的屍骨?
內殿同樣是白骨壘成,只是這裡面,是跟隨開元大帝一起征戰天下的開國功臣們,還有普通的兵將,全是沒有親見大周建國,卻為大周葬送了性命的人。
內殿的最裡面,一張石龕上,放著一具身首分家的高大屍骨,在兩盞蓮狀長明燈的照耀下,這骸骨呈怪異的青色,讓人不敢多看,惟恐心生惡夢。
龍玄跪下,給這具讓人生怖的屍骸磕頭。
這就是他龍氏的開元大帝了。不光是大周的史書,全天下諸國的史書裡都寫著,大周開元大帝是於長明殿病亡。如果不是親見,龍玄也不會相信,夏川皇陵裡的開元陵,竟是一座空陵,他們的先祖一直以來,就在上都地下的白骨靈堂裡,看著他的子孫們。也只有親眼看見這具屍骸,大週曆代的國君,才會知道他們的先祖,是先身中劇毒,隨後被人斬下頭顱而死的。
「情殺,」拂衣大師在龍玄的身後說道:「陛下要記住,縱是開元大帝這樣的人,也逃不過一個情字,所以為帝王者,最好無情。」
「朕每次來,你都要說一遍這話給朕聽,」龍玄起身冷道:「那朕就再問你一遍,既是情殺,凶手是何人?」
拂衣大師說:「貧僧的師父就是這麼對貧僧說的,但凡是帝君前來,務必說此話,只為提醒陛下們知道,情字傷人。」
「朕是問凶手為何人?」
「想必是後宮的一名女子,不然當年新帝繼位後,不會將後宮女子全部坑殺。」
「太久遠的事,朕知道了真相又能如何?」龍玄問佛衣大師道:「情字傷人,這世上又有誰能無情?」
「陛下之前一直做得很好,」拂衣大師道:「為何現在要說,世人怎會無情這話呢?」
龍玄冷冷地看了拂衣大師一眼,抬腿繞過開元大帝的屍骸,走到了這白骨靈堂的最後一堵骨牆前,這牆上鑿著長方形的小洞,一個緊挨著一個,將這有三人高的牆幾乎排滿,所有龍氏子孫的排位,不管你日後有無成皇,只要是皇子,死去的,在這裡都能找到刻著他們姓名的排位。
拂衣大師替龍玄舉著燈燭,龍玄早已能從這眾多的牌位中,找到他父皇興武皇帝的牌位,然後是他大哥龍玉的,再然後就是羅維的。
龍玄伸手摸了一下羅維的牌位,這上面原本刻著名字是龍維,只是龍玄堅持要改成羅維,這裡是龍氏帝王子孫們的魂歸之處,龍玄是怕羅維若不記得他的真名是龍維,不知道歸來,怎麼辦?當龍玄看了這牌位上,字體的顏色後,厲聲問拂衣大師道:「為何這字還是黑色的?!你明明說過,魂歸之後,這上面的字會血染變紅,為何就是羅維的牌位上是黑字?!」龍玄說著,還看了看他目光所能及的這位牌位,都是紅字,字體鮮紅,真就如同血染一般,他父兄的牌位亦是如此。
拂衣大師不急不忙道:「貧僧與陛下說過,錦王爺姓龍名維,這羅維二字,不是他的名字。陛下命貧僧寫下這兩字,錦王爺的魂魄不會歸來。」
「他恨自己姓龍,怎麼會以龍維二字為名?」龍玄道:「國師,你老實與朕說,這紅字是你自己描上去的吧?這世上根本就無歸魂之說?!」
但凡不可說之事,拂衣大師都不會開口說話。
龍玄將羅維的牌位又摸了一下,突然就拿起這牌位,狠狠地摜在了地上。
「阿彌陀佛,」拂衣大師唸了一聲佛號。
「兩年了,他的魂能在外面遊蕩兩年嗎?!」龍玄沖拂衣大師怒道。
拂衣大師的神情有些無奈,但面對龍玄的怒火,他倒是不見一絲一毫的慌張。
「你告訴朕,羅維去了哪裡,」龍玄突然又放軟了聲音,對拂衣大師道:「真的死在了北燕,他就回不來了?還是說司馬清沙將他的魂魄困住了?」
「陛下如今與貧僧說錦王,」拂衣大師對龍玄道:「就算錦王爺魂歸,陛下又能做什麼?陛下是一國之君,錦王已是黃泉的亡靈,與陛下陰陽相隔。這是陛下自己種下的因,如今您來這裡,所求何事呢?」
「你在跟朕說因果報應?」
「貧僧不是此意,只是木已成舟,多說無益了。」
龍玄望著地上的牌位發怔。
拂衣大師彎腰,將牌位拾了起來,擦了一下上面的灰塵,道:「陛下說錦王爺恨龍這個姓,那這個龍氏的白骨靈堂,他也許永遠不會來了。」
「那他會去哪裡?」
「貧僧不知。」
「你都不知道,那這世上,朕還可以去問誰?」
「世間萬物都有自己的緣法。貧僧與陛下說過,要破執,您這樣執著於錦王爺的去處,是想知道他的來世?知道了又能怎樣?他若再世為人,就算相貌還是前世的相貌,但與陛下,無半點關係了。」
「朕已經江山在手了,」龍玄有些失神地道:「只要找到他,哪怕只是他的投生,朕也會好好對他,現在朕什麼都可能給他了,與他共享這江山都可以。」
白骨靈堂裡發出了聲響,明明只是地下的風吹過,吹在了骸骨的空洞上,卻發出了如同千軍萬馬奔騰而過的怒吼聲。
拂衣大師淡然道:「陛下,江山何等重要,承天命之人才可得,與他人共享這話,您不可再說了,以防先皇帝子們靈魂不安。」
「朕管這些死人做什麼?」龍玄在靈堂聲起時,有過瞬間的心驚,但此刻已是一臉的冷傲,道:「國師,你不要再跟朕說這些天命的話,朕若是信了天命之說,那朕如今就不可能是皇帝!」
拂衣大師將羅維的牌位放回到了原位。
「還有一種可能,」龍玄看著這黑字的牌位,幽幽道:「羅維根本就沒死,所以他也不可能魂兮歸來。」
拂衣大師的手一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