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3青青麥田

　　午後時分，青山下起了一場小雨。

　　羅維和衛嵐坐在了地頭上的草棚裡躲雨。

　　「累了吧？」衛嵐問羅維，他是知道這人的，只要一起床，就是個閒不住的人。

　　羅維將頭靠在衛嵐的膝蓋上打盹，現在他每天午後，都習慣了要睡一會兒的，聽了衛嵐的問話，就含糊道：「我又沒有種地，能有多累？」

　　「今天又是不肯吃肉，」衛嵐有一下沒一下地理著羅維的頭髮，說：「維，你說你怎麼就不愛吃肉呢？我沒覺得肉難吃啊？這豬肉吃在你嘴裡是苦的？」

　　「酸的，」羅維說，揮一下手將衛嵐的手輕拍開，「別弄了，讓我睡一會兒。」

　　衛嵐看羅維真要睡了，就脫下外衣蓋在了羅維的身上，說：「你睡吧，我守著你，這雨還不知道什麼時候停呢。」

　　「這山也怪，」羅維說：「剛才還出太陽呢，這會兒就又丟雨點了，這裡的山神老爺也是個說話不作數的人。啊！」說起了雨，羅維想起一件事來了。

　　「怎麼了？」衛嵐看羅維突然就大叫著跳起來了，以為這是出什麼大事了，連忙問羅維道：「出什麼事了？」

　　「我被子沒收！」羅維跟衛嵐急道。

　　「你又曬被子了？」

　　「我出來時，是出太陽的天啊，」羅維看著草棚外的雨，急得團團轉，這下子好了，被縟都淋濕了，他跟衛嵐晚上蓋什麼？

　　「我回去收，」衛嵐忙將羅維拉坐下來，說：「被子濕了，我們不是還有換的嗎？你急什麼？」

　　「還有就是冬天蓋的厚被了，」羅維跟衛嵐嚷道：「你這個天蓋冬被啊？」

　　「我這就去，」衛嵐往草棚外跑了。

　　「快點啊，」羅維跟在後面喊：「要是已經濕了，就別放在炕上了！你怎麼這麼慢？用輕功啊！」看著衛嵐跑了半天，自己還能看到這人，羅維又沖衛嵐喊。

　　衛嵐以前再也沒想到，有一天他的輕功的作用，就是在下雨天，回家收被子的時候，可以跑得快一點。

　　看著衛嵐真得跑沒影了，羅維才在草棚裡的草墊上坐了下來。

　　這山裡下起雨來時，雨一向下不大，但會起霧，朦朦朧朧地，讓人看著眼前的物景都有些虛幻。羅維看了一會兒碧油油的麥田，想著去年，這麥田裡金黃一片的景象，羅維就哈了一口氣出來，今年看來也會是一個好收成。衛老漢為了他們這三塊麥田地，往這山裡跑了好幾趟，最後直誇衛嵐是個天生種地的材料。想著秋天收麥子的時候，老頭兒們也會進山來幫他們的幫，羅維又想起到時候要做些什麼吃食出來，招待這些拿他們當自家孩子一樣疼著的老人家們了。衛嵐在做飯上，只求吃飽，對口味一點也不講究，可能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炒雞蛋了，一點也指望不上。羅維打了一個呵欠，現在家裡最不缺的就是雞蛋了，要不然到時候包一回蛋餃來吃？蛋餃是怎麼弄來著？羅維想著，好像是要包豬肉的吧？……

　　衛嵐跑回家裡，將羅維曬在院子裡的被縟都收回家。一摸，還好，他跑回來的快，這些被縟，就是外面套著的被套有些濕了，裡面的棉花還是乾的。想著羅維養著的那些雞，一定還在後院沒回窩裡，衛嵐收好了被縟，就跑到後院看羅維的寶貝雞們。

　　十五隻雞早就不用衛嵐趕，在雨下下來的時候，就自己跑回雞舍裡待著了，看到蹲在雞舍門前的衛嵐時，還打招呼一般地，沖衛嵐「咯咯嗒」的叫了起來。

　　「還真是什麼人養什麼雞，」衛嵐望著這些母雞笑道：「跟你們的主人一樣聰明，還知道躲雨啦？」

　　母雞們撲騰了一下翅膀，也許是覺得衛嵐的話太傻。

　　衛嵐抱了一條薄被又回地頭來找羅維，下著雨，就讓羅維在外面睡午覺好了，這時的天氣已經不算冷了，蓋一床被子應該就不會被凍著了。等衛嵐又趕到地頭上的草棚裡，就看見草棚裡，羅維已經躺在草墊上，裹著他的那件外衣，正睡得香甜。衛嵐也不吵醒羅維，把自己的外衣從羅維的身上抽下來，將被子給羅維蓋上，把外衣疊了幾疊，塞到了羅維的頭下，好讓羅維睡得更舒服一些。

　　羅維被衛嵐弄得翻了一個身，嘴裡不知道嘟囔了些什麼，卻沒有醒。

　　衛嵐坐在了羅維的身邊，現在羅維睡覺也不像以前那樣，覺淺，身旁一有動靜就能醒過來。捏了捏羅維的臉龐，養了兩年，這人終於是長了一些肉出來了，臉上的氣色也紅潤了，笑起來一邊一個深深的酒窩，這張漂亮的臉，如今看起來有些像紅蘋果了，讓人看著就歡喜。衛嵐一直看著羅維，這個人他怎麼看也看不夠，比起相府公子時的羅維，他更喜歡現在的這個羅維，至少眼前這個全無防備，在他身旁熟睡的羅維，不再高高在上，變得真實，變得有血有肉，他也終於能知道這人的喜怒哀樂了，衛嵐覺得這樣的日子，就這樣過上幾世他都願意。

　　羅維醒來的時候，山中的小雨早已停了，草棚外，又是一片藍天，陽光明媚了。低頭看到自己身上蓋著的被子，羅維就是會心一笑，這個衛嵐，一直就怕他受涼，他都快一年沒有生過病了，這人還是不放心他。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後，羅維站起了身來，看見了衛嵐又在地裡忙活的身影。「嵐，」羅維喊了衛嵐一聲。

　　「醒了？」衛嵐停下手裡的活，轉過身來看羅維。

　　「醒了，你什麼時候忙好啊？」

　　「快了，一會兒這裡還有一些石頭要撿出去。」

　　「哦。」

　　「食盒裡還有水，你喝一點，要是餓了，就再吃點饅頭，」衛嵐說著就又開始忙活了，羅維在這裡，他就得快點把活幹完，帶羅維回家去。山裡晚上的風會很大，衛嵐生怕羅維吹了風後再受涼。

　　羅維喝了一些水，中午吃剩下的饅頭他卻是沒有吃。

　　「吃了沒有啊？」衛嵐還在地裡問。

　　「我不餓，」羅維將食盒的蓋子蓋好，裡面的飯菜還剩下了不少，他們晚上回去後，熱上一熱就能吃了。

　　衛嵐聽到了身後的腳步聲，回頭一看，羅維蹲在他身後的不遠處，正將一塊石頭撿了起來，扔到了田地外去。

　　「我幫你啊，」羅維看衛嵐看他，就沖衛嵐笑道：「石頭扔出去就行了吧？」

　　「累了就不能做了啊，」衛嵐知道攔不住羅維，就囑咐了羅維一聲，手上加快了動作，還是正經快點幹完活，帶著這個閒不住的人回家去吧。

　　身旁的麥田裡時常有麥香味飄來，羅維不時抬頭看看前面揮汗如雨，幹著農活的衛嵐，重活一世，這樣的日子他已是知足了。

　　衛嵐在這時又回頭看了看羅維，說：「你把大的扔出去就好了，小的你管它做什麼？」

　　羅維看看自己手裡拿著的石頭，說：「這個就不是石頭了？」

　　「我是說大小，」衛嵐無奈道：「你這樣一個弄法，一年也弄不乾淨啊。」

　　「那什麼樣的算大？」

　　「行了，你歇著吧，」衛嵐趕羅維道：「你是想幹活嗎？搗亂的吧？」

　　羅維沖衛嵐扔起了石子，「不識好人心的傢伙！」

　　衛嵐很輕巧地就躲了過去。

　　「哎呀，你還躲，」羅維一瞪眼。

　　兩個人在麥田裡玩鬧了起來，在只有他們兩個人的世界裡，變成孩子好像也無所謂，快樂純粹了，笑容也會跟著變得純粹。

334羅維，你為何不來？

　　換了主人的長明殿，在夜幕下，顯得比前一任主人在時，還要沉寂。龍玄一句，夜裡皇宮裡的人都要睡覺，點那麼多的燈給誰看？從此以後，大周皇宮夜晚裡的燈燭，便比興武皇帝在時減了一半。皇宮不再燈火通明了，黑暗就更容易將身在其中的人吞噬。

　　龍玄一覺醒來，寢宮里布緯重重，望過去，好像有人影一晃而過。

　　「羅維？！」龍玄大叫了一聲，向方才那個人影晃過的地方追過去。昏黃的燭光中，龍玄掀開一道道低垂的布緯，大喊著羅維的名字。

　　「陛下！」福運聽到了殿內龍玄的叫聲，忙就推門走了進來。

　　龍玄赤腳站在地上，看到福運走了進來，就大聲道：「點燈，將這殿裡的燈都點上！」

　　「奴才遵旨，」福運忙帶著幾個小太監，將長明殿帝王寢宮裡的燈燭都點上了。

　　龍玄這時已經在這偌大的寢宮裡轉了一圈，哪裡有羅維的影子？

　　福運沖小太監們揮了揮，讓這些小太監們都退下去。

　　龍玄站在窗前，窗外發白的月光下，樹影婆娑，好像又有人影站在那裡。

　　「陛下？」福運小心翼翼地走到了龍玄的身後，說道：「離早朝時辰還早，您還是再休息一會兒吧。」

　　龍玄猛地推開了面前的這扇窗，一隻鳥從樹叢中驚起。

　　「陛下，夜晚風涼，」福運勸龍玄道：「您還是再歇一會兒吧。」

　　「都說人死了後，魂會找仇人報仇，」龍玄卻站在大開的窗口，對福運道：「為什麼羅維不來找朕？他不恨朕了嗎？」

　　福運忙往地上一跪，道：「陛下，您是萬乘之尊，有龍氣護體，錦王爺敬您還來不及，他與您何來仇怨啊？」

　　「他一向恨朕，」龍玄卻站著不動道：「都說亡魂怕光，白天朕沒辦法，晚上宮裡已經少了那麼多盞燈，為何他還不來？」

　　「陛下！」對於龍玄這兩年來對羅維的執念，福運是毫無辦法，只得給龍玄磕頭道：「奴才聽聞人死了後，就會投胎轉世，王爺去了那麼久，可能已經再世為人了，陛下還是保重龍體為重啊。」

　　龍玄「呼」的一下，轉身看向了福運，目中帶著怒意，「他人死在北燕，轉世為人，他還能再是我大周的人嗎？朕還能再見到他嗎？這個該死的司馬清沙！」

　　福運不知道要怎麼勸下去了，只能在地上不停地磕頭。就像如今的柳氏太后所罵的那樣，羅維這種人是死了也不能讓人安生的人，不知道龍玄要這樣，被死人生生磨到什麼時候。

　　龍玄離開窗口，坐回到了他的龍榻上，床上的被子已經冰冷，龍玄的心卻更冷。

　　福運關上了窗戶，又走了回來。

　　「你出去，」龍玄趕福運道。

　　「陛下！」

　　「滾！」

　　福運只能滾了，龍玄如今越發的喜怒無常，沒人敢逆他的龍鱗。

　　寢宮裡只剩下龍玄一人了，他徒勞地又在殿中看了一圈，除了布縵上的流蘇投到地上的影子外，什麼也沒有。

　　「羅維，」龍玄倒在床榻上，掩目道：「我等了你這麼久，就算你是來找我報仇，也該來見我一面，為何你就是不來？」

　　燈燭燃盡，一夜過去，龍玄還是沒等到他要等的人。

　　什麼也沒吃，龍玄就上了早朝，看看殿上還是這幫大臣，突然就有些心煩氣燥。他看到謝語出班向他奏著些什麼，只是龍玄這時聽不大清楚。

　　謝語一段話說完了，低頭等了龍玄一會，半天也不見龍玄說話，抬起頭來看向龍玄，「陛下，您意下如何？」

　　「遞個摺子上來吧，」龍玄揉一下太陽穴，說道：「朕想好了後再定。」

　　謝語此時已是大周朝的相輔，雖然名為相輔，但他手中被龍玄賦予的權柄，比起如今平章朝的左右兩相要更大。聽到龍玄說要再想想的話後，謝語對龍玄奇怪道：「陛下，外派出去的官員名單，您已經御筆批註，您還要再想想嗎？臣已經將名單發下去了。」

　　「那就不用了，」龍玄臉色很難看地道：「發下去，照做好了。」

　　「您，」謝語問龍玄道：「您的身體不適嗎？」

　　龍玄看看底下的群臣，道：「朕昨天沒有歇息好，眾卿不要擔心，你們繼續，還有誰有本要奏？」

　　龍玄做事是一絲不苟的，大臣們聽龍玄發了話，他不會因為身體不適就提早退朝，就一個個按官階大小上前，遞折奏事。

　　龍玄強打起精神，這是他好不容易，犧牲了羅維才得到的江山，怎麼可以不好好看護？想起羅維，心裡又是一痛，兩年了，這個人於他來說，看不到，但在心裡投下了一道影子，日日與他如影隨形，想起來，心就要痛一下。

　　平章朝的早朝，比大周任何一朝天子早朝的時間都要長。龍玄對這江山看重到事無俱細，恨不得他的這座天下，每一處角落裡發生的事，他都要知道。好容易這一天的早朝，在這天中午的時候，結束了。

　　重臣們跟著龍玄再到長明殿議事，順便就在長明殿用膳。

　　「羅相的身體還好嗎？」坐在步攆上，龍玄突然就問跟在步攆旁，步行的謝語道：「朕有好些日子沒見到他了。」

　　謝語忙道：「老師的身子還不錯，昨日還說要將府裡的花園重整一下。」

　　「有空讓他進宮來看看朕吧，」龍玄道：「朕還有些事想與他商量。」

　　「臣遵旨，」謝語答應道。

　　後面跟著的眾臣都沒人接話。羅知秋被先帝爺臨終前允了辭呈，可是龍玄為皇之後，一直不允羅知秋離開上都前往幽燕故里，美其名曰，上都這裡有太醫，可以就近照顧。這話眾臣一聽就是藉口，羅家兩子還在領兵，這羅相怕就是龍玄手上的人質。有大臣是在私下裡替羅知秋不平，為大周操勞了一輩子，這樣老了待在上都的相府裡，跟坐牢有什麼兩樣？好在龍玄對羅知秋，只是不允出府，其他的方面還都是善待，這樣才沒有人明面上，為羅知秋報一聲委屈。

　　龍玄在長明殿與手下的這幫重臣們理了一會兒事，福運帶著人送了午膳上來。

　　「你們用膳吧，」龍玄對謝語等人說道。

　　眾臣謝了皇恩後，規規矩矩地用起午膳來。

　　「陛下，」福運上來要給龍玄布菜。

　　「不用了，」龍玄卻沒有半點胃口，起身就往內殿去了。

　　眾臣面面相覷，都不知道這飯是吃好，還是不吃好了。

　　福運沖謝語等人團團鞠了一躬，追著龍玄也往內殿去了。

　　「吃吧，」謝語對眾同仁說了一句，龍玄心情不好，他當然看得出來，但謝語卻不想去過多關心龍玄。謝語也有自己的堅持，不帶一點真心的關心，他裝不出來，也不願意裝。

　　「陛下，還是讓太醫來看看吧，」內殿裡，福運壯著膽子勸龍玄道。

　　「備馬，」龍玄卻不理福運，悶坐了一會兒後，命福運道。

　　「您要去哪裡啊？」福運問。

　　「去護國禪寺，」龍玄起身道：「朕要見拂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