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1恨意刻骨
「看來龍玄說的沒錯,」司馬清沙站在暗門的背後,對與他站在一起的孫離道:「羅則性子暴烈,不會有耐心聽羅維解釋的。」
孫離看著趴伏在地上的羅維,原本對這個人的恨意突然間就淡了不少,「這種事,錦王應該是百口莫辯,他說的話也無人會信的。」
「常凌現在暫領了雲關的兵權,」司馬清沙道:「這個人是龍玄的妻兄,你說龍玄這個人登基為帝,於我北燕是幸是災?」
「龍玄這人心狠手辣,」孫離說實話道:「這人若當了周朝的皇帝,陛下還是要多加防範為好。」
司馬清沙沒有再與孫離說話,他看著羅維,有些心疼,但這是他唯一可以永遠留住羅維的方法。
「要請楚太醫來看看嗎?」孫離看羅維一動不動地趴伏在地上,擔心地問司馬清沙道。
「你下去吧,」司馬清沙卻揮手讓孫離退下,「好好將羅宇軒送走。」
「羅宇軒說要將錦王從周朝帶來的那些侍衛下人都帶走,」孫離道:「陛下要答應他這個要求嗎?」
「羅維從此與周朝再無關係,」司馬清沙道:「准他把人帶走。」
孫離口中稱是,下去招待羅則去了。
羅維看著羅則大步離去,想追,爬不起身來,想喊,羅則又不理他,只得趴在地上,臉貼在冰冷的地磚上,頭腦慢慢有些清醒了。司馬清沙將他帶去賀年宮宴,任他鬧了那一場,就是要讓人相信他羅維在北燕宮中有多勢大,他司馬清沙對他有多寵愛,將他軟禁在這關山樓裡,錦衣玉食地供著他,只是為了讓他二哥看他的日子過得很好,讓他二哥相信他是一個得寵的「男寵」。誰會害他大哥?司馬清沙還會找誰聯手?除了龍玄還會有誰?胡氏母女不是聽命於興武帝,而是龍玄的人,那封信一定被龍玄改過了。這兩人,用了一年的時間,貓弄鼠一般,只是要讓他羅維無家可歸。
再看一眼那塊黃金薄錦,背祖忘宗四個字再一次映入眼簾,羅維一閉眼,原來他兩世為人,到了最後都是要落一個背祖忘宗的罵名,眾叛親離,都注定要害死他的大哥。血從緊閉的唇中流出,一滴滴落在這薄錦上,羅維沒有去管,手扣在磚縫中,指甲崩裂,他也沒有感覺到疼痛。大哥死了,他無家可歸了,你還有什麼必要活著?羅維問自己,你重活一世,就是為了保他們這一世的平安,現在卻還是這樣的結局,那這一世又何必重活?
「二哥!」自問之下,羅維突然又有力氣從地上爬起來,衝到了樓梯的門口。這門早就被鎖上,羅維只得拍著這扇木門,期翼著羅則還沒有走遠,「我沒有害大哥啊!你告訴我,是不是真的看到了大哥的屍體!我不相信大哥死了!二哥!你聽我解釋啊!二哥!」
徒然地喊了半天,門的那一邊沒有半點聲音傳來,羅則早已走遠。羅維背靠著門,滑坐在了地上,沒力氣再喊了,他想起了他二哥的性子,羅則不會聽他的解釋,他認定了他是凶手,沒有下手殺了他報仇,就已是他這個二哥最大的寬容了。
司馬清沙一直看著羅維,直到他的雙腿站得都有些酸漲了,羅維都只是坐在地上,雙手抱膝,低垂著頭,一動也沒有動過。
孫離將羅則一直送到了暫住的驛館,再回到皇宮的這座關山樓時,已經是下午時分。「陛下,」他走到司馬清沙身後,小聲稟道:「臣已經安頓好了羅宇軒,他說明日就要回周。」
司馬清沙說:「他提起羅維了嗎?」
「沒有,」孫離道。
司馬清沙「哦」了一聲。
「陛下,您一直站在這裡?」孫離問道。
「朕在想要去與羅維說些什麼,」司馬清沙說道。
孫離抽搐了一下嘴角,現在不管對羅維說什麼,那人都聽不進去吧?「外面已經下雨了,」孫離對司馬清沙道。
「是嗎?」司馬清沙這才將目光從羅維的身上移開,看看天,是有絲小的雨絲不斷墜落。「你下去吧,」想到羅維不能淋雨受寒,司馬清沙決定還是上去與羅維說話,他讓孫離先行退下。
「是,」孫離倒是不擔心自家萬爺,羅維再怎樣,也傷不到自家的這位萬歲爺。
司馬清沙推開這道暗門,走上了露台,一直走到了羅維的跟前,道:「下雨了,回去吧。」
羅維聽到司馬清沙的聲音,身子縮了一下。
「雲起,」司馬清沙在羅維面前半蹲下身,道:「以後你就留在這裡吧,朕真的會好好待你,不再傷你分毫,也不再逼你。」
羅維嘴唇哆嗦了兩下。
「朕說到做到,」司馬清沙拉起了羅維的手,「跟朕回屋去吧,下雨了,你不能受寒的。」
「清沙,」羅維這時卻輕輕喊了一聲司馬清沙的名字。
司馬清沙如同聽到了天籟之音一般,馬上應道:「我在。」
「我無家可歸了,」羅維抬頭看向司馬清沙,兩行清淚順著臉龐滑落。
「有我在啊!」司馬清沙心一痛,將羅維摟在了懷裡,「這裡是我的皇宮,以後也是你的家,你怎會無家可歸?」
「你想報復我,怎樣都可以,為什麼要害我大哥呢?」羅維的聲音片刻之間就又變得陰森了,「為什麼連我大哥都不放過呢?」
司馬清沙警覺不對,忙鬆開摟著羅維的雙手,低下頭來看。
「你為什麼要害我大哥啊?!」羅維的手中多了一把短劍,直剌向司馬清沙的胸膛。
司馬清沙忙身子後仰,往旁邊一歪,躲過了羅維的這一剌。
「你們都該死!」羅維此刻已經不見了方才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一臉的猙獰,瞳仁灌血,人已是瘋狂,「我該死,你也別想活!」
「雲起!」司馬清沙握住了羅維的手,沖羅維喊道:「事到如今,你已無路可走!除了我,誰還能護你!」
「誰要你護?!」羅維似瘋似癲,竟用頭將司馬清沙撞在了地上,「我恨不得你死!」他沖司馬清沙叫囂著,手中的短劍被司馬清沙奪了去,他就一把搶下了司馬清沙腰間的短刀,連刀鞘都不撥,就往司馬清沙的腹部紮下去。
「羅維!」羅維的瘋狂讓司馬清沙的心在瞬間涼透,他從來只想要留住羅維,卻沒想過羅維是要與他一起死的,失神之下,司馬清沙只覺左腹巨痛。羅維手中帶著刀鞘的短刀已經扎進了他的腹中。
「我早該殺了你!」羅維的手因為握刀用力太大,也已經皮破流血,但他此刻是渾不覺痛,一心只想將這帶鞘的短刀深扎進司馬清沙的腹中。
司馬清沙的腦中似有什麼斷了一樣,這是他第一次真正面對羅維對他的恨意,原來竟是這樣的刻骨。「你要殺我?!」司馬清沙暴燥起來,他拉住了羅維,只一下就將羅維壓在了身下。
孫離聽到露台上的聲音不對,帶著人衝了上來,就看見司馬清沙竟與羅維扭打在了一起,這一情景,讓所有人都呆愣住了。
292斷骨
「陛下你受傷了?!」
司馬清沙聽著耳邊眾多聲音,七嘴八舌地在問他話,卻只是手捂著腹部,看著方才還跟自己在地上拚命的羅維,這人現在一動也不動了。
「陛下!」孫離看著這一地的血,司馬清沙身上也有血,而羅維身上不知怎麼回事,裹上了自家萬歲的龍袍,看不清傷勢,「您是不是受傷了啊?」孫離連問了幾聲,看司馬清沙都不理他,只得提高了聲音,伸手推了推司馬清沙。
「去看,看看他怎麼樣了?」司馬清沙說道。
孫離跑到了羅維的跟前,彎腰掀開了明黃繡著飛龍的寬袍,一看之下就變了臉色,驚叫一了聲。
「他怎麼了?」司馬清沙已經不太記得自己方才對羅維做了什麼。
「陛,陛下,」孫離指著羅維說不出話來。
司馬清沙忍著疼走了上來,推開了孫離,再看羅維時,他也呆住了。
羅維雙眼緊閉,面色發灰,身下的血在寬袍掀開後,才一下子順著雨水在白玉磚上四散流開。
楚太醫快步跑上了露台,也顧不上向司馬清沙行禮,幾步走到了羅維的身前,一眼就看見了羅維的左腿不自然地別著,白森森的一截腿骨剌破了皮肉,疵在了外面。司馬清沙竟然生生將羅維的左腿給打斷了。楚太醫紮著手,不敢去碰羅維。
「雲,雲起!」司馬清沙這時醒過神來,撲到了羅維的跟前,伸手就去試羅維的鼻息。感覺到了細弱的呼吸,司馬清沙就沖楚太醫大叫:「你還站著做什麼?!快來看他!」
楚太醫一咬牙,解下了自己的腰帶,麻利地將羅維的左腿傷處緊緊紮了起來。骨頭什麼的一會兒再說,現在得先制血。
「去把太醫都給我叫來!」慌張之下,司馬清沙連朕都不說了。
「陛下得進屋去,」楚太醫急急地道:「不能讓他在這裡淋雨。」
司馬清沙一把抱起了羅維,快步往屋中走。
孫離望著地上的血發著呆,不單是他,在場的人誰也回不過神來。
「孫大人!」楚太醫喊了孫離一聲,這個時候,還有時間發傻?
孫離木愣愣地跟在楚太醫身後走,花了這麼大的力氣得到這個人,就是為了這樣相處?
「你快來看他!」司馬清沙輕輕向羅維放在了床上,一邊沖楚太醫吼道。
「陛下,您是不是也傷著了?」孫離又一次問司馬清沙道。
「沒有!」司馬清沙心煩意亂道:「太醫不是傳了嗎?怎麼還不過來?!」
一隊太醫匆匆趕到。
「快去看看他!」司馬清沙也等不及這幫太醫衝他行禮,指著床榻說道。
羅維的床前被太醫們圍了一個嚴實。
司馬清沙跌坐在一張坐椅上,眼前的景像有些模糊了,手稍稍鬆了松,腹部好像又疼了起來。
就站在司馬清沙身旁的孫離,這時總算看到了自家萬歲腹部在流血,「陛下也傷了!」孫離大叫了起來,龍體受損這還了得?!
有太醫聽到孫離喊,忙就要過來。
「看羅維!」司馬清沙喝了一聲。
幾名太醫忙又回頭去忙羅維。
司馬清沙抬手看看自己這一手的血,也不知是他的還是羅維的。
孫離快要急死了,沖太醫們道:「你們來一個人,替陛下看看傷口啊!」
這才有一個專治外傷的太醫跑了過來。
「羅維怎麼樣了?」司馬清沙也不看替自己清洗傷口的太醫,問床榻那邊的楚太醫。
楚太醫把著羅維斷斷續續的脈博,猶豫著,他要跟自家萬歲說,羅維可能過不了這一關嗎?這樣的心肺,這人醒過來,疼也會疼死的。
「他怎麼樣了?!」司馬清沙吼了起來,這個時候太醫們的沉黙不語,只會讓他心慌。
這邊太醫剛替司馬清沙將傷口處的血塊清洗掉,司馬清沙這一叫,血又從他腹部的這個深洞流了出來。太醫忙按住司馬清沙,道:「陛下,您息怒啊!」
「羅維怎麼樣了?!」司馬清沙不理這太醫,只盯著楚太醫問。
「不太好,」楚太醫說了這三個字出來。
「他若是有事,你們就都,都不要活了!」司馬清沙想站起身,卻因為腹部傷處疼痛,讓他又跌回到了座椅上,但狠話還是說了出來。
太醫們都大氣不敢出,手下的動作更快了。都是醫病救人之人,知道想要羅維活,他們就不能拖片刻的時間。
替司馬清沙治傷的太醫,看著司馬清沙的傷口,喑自咂舌,這傷也不輕,差一點就傷到腹內的臟器了。
孫離也看到了司馬清沙的傷口,羅維在自家萬歲的肚子上扎出了一個深洞來,這人也一點沒有手下留情啊,他還得慶幸這羅維的力氣有限,不然他孫離不相信自家萬歲,這會兒還能在這兒大喊大叫。
天黑之後,賀方城的雨轉為了暴雨。
深宮的關山樓裡,燈火通明,太醫院的太醫都聚到了這樓裡,湯藥不停地被小太監端著送進這間臥室裡,也有血水不時被小太監端出來倒掉。
宮中之人只知道關山樓又出了事,但具體出了何事,卻無從打聽。
「陛下,」孫離捧了熬好的湯藥遞給司馬清沙。
司馬清沙的視線一直就沒離開過那張床榻,對孫離遞到他面前的湯藥看都不看一眼。
「陛下您也傷了,」孫離此時只能勸,低聲道:「您還是先喝藥吧,王爺有太醫們看著,不會就出了事的。」
「朕無心的,」司馬清沙這時卻對孫離說道:「朕不想傷他的。」
孫離不知道自己還能再說什麼,不管有心還是無心,羅維的大腿骨被生生打斷,這是真的。「您也得自己好了,才能陪著王爺啊,」看司馬清沙反而像受了委屈一樣,孫離只得用哄的,道:「不然您出事了,誰來護著王爺呢?」他小聲對司馬清沙道:「他傷了您啊。」
司馬清沙將孫離手中的藥碗拿過來,一飲而盡。剌王殺駕,是要被寸剮的罪,孫離說的沒錯,如果他出了事,這羅維就無人相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