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5烏雲壓頂
偏將找到了寨中的糧倉,命人來喊衛嵐過去。
衛嵐人還沒進這間大屋,偏將就迎了出來,對衛嵐道:「這裡面只剩一小半的糧包了,這些夷人可能昨天就運糧走了。」
「混蛋,」衛嵐咬牙小聲罵了一句。
「夷人想不到我們會在這時候來,」偏將跟在衛嵐身後往囤糧的大屋裡走,說道:「所以他們可能昨天就冒雨運糧走了。」
衛嵐在大屋裡站下,這屋裡空了一半,但裡面的糧食看著還是不少。
「衛將軍,我們怎麼辦?」偏將問道。
衛嵐在這大屋裡轉了一圈,十幾個大木桶都是空的,糧包倒是用繩子都捆好了,整齊的碼放著。「這些糧應該還是要運走的,」衛嵐對跟在自己身旁的偏將道。
「山路難行,」偏將道:「夷人也沒辦法一次就將這麼多的糧都運走。我們駐在離他們寨子十里遠的地方,傻子也知道我們要做什麼了。」
「他們還會回來,」衛嵐往屋外走去。
「這裡殺成這樣了,那些夷人還會回來?」偏將跟在後面問。
「收拾一下就好,」衛嵐說道:「我們就在這裡等主人回來好了。」
劉將軍從這天早晨一直等到了日落西山,衛嵐帶出去的人,都沒有一個回來給他傳個消息的。劉將軍中間也派了人去打探,只是人派出去,也沒見有一個回來的。劉將軍在空蕩蕩的軍營裡坐立不安,這是衛嵐敗了?還是又出了什麼事?
「將軍,」眼看著二更天了,中軍官跑進了帳中。
「衛將軍有消息回來了?」劉將軍忙問。
「羅帥到了,」中軍官一邊搖頭一邊道,「人已經到營門外了。」
劉將軍忙出帳到營門口去迎。
羅則此時已經騎馬進了軍營,「人都到哪裡去了?」他問營中的人,「武延己人呢?帶兵出戰去了?」
「羅帥,」劉將軍跑到了羅則的馬前。
羅則甩蹬下馬,這個劉將軍他認得,是武延己手下得用的人,「武將軍人呢?」
劉將軍視意左右都退下,對羅則低聲道:「羅帥,營中出了事,武將軍被夷人剌殺,衛嵐將軍帶著大部人馬追剌客去了。」
武延己的死訊,讓羅則吃了一驚,但他可沒什麼傷心的情緒,這個武延己是邱澈的人,沒少給他找麻煩,死了最好,看來夷人偶爾也能做出一件好事來。「怎麼回事?你細細說與我聽,」羅則對劉將軍道。
劉將軍便將這兩天發生的事一一說與羅則聽了。
羅則這次來,就是準備找武延己算帳的。武延己貽誤軍情,羅則要親自下了武延己的將軍令。現在武延己死了,衛嵐反而沒了消息,羅則當下也不在這軍營裡多待了,對劉將軍道:「我親自去看看,你守著這營盤。」
劉將軍忙道:「末將與羅帥一起去吧。」
「不用,」羅則道:「武將軍的屍體想辦法盛殮了,運回我的帥營去吧。」
「是,」劉將軍應道。
羅則這次來也沒帶大隊人馬,只帶了自己的親兵營。一行人出了營,也往南走。兩場雨下過後,這山路越往裡走,路就越難行,最後戰馬只在原地打轉,再也無法前行一步了。
「下馬,」羅則率先下了馬。
「大帥,」親隨家將問道:「我們要步行進去?」
「衛嵐能進去,我怎麼就不行?」羅則道。他現在已經打探清楚,山內的那處寨子,是這一片方圓百里之內,夷人最大的囤糧地,這寨子是非除不可的。「留一隊人看著馬,」羅則命道:「其他人跟我步行進去。」
山谷裡,到了這天清晨,運糧出去的夷人終於回來了。
寨子看上去幾點燈火,還有幾處炊煙,一切如平常一樣。
「將軍,人來了,」寨門後,傳令軍士小聲對衛嵐道。
衛嵐微一點頭。
夷人在寨外高聲喊叫起來。
「他們在叫開門,」有懂夷語的軍士對衛嵐道。
寨門慢慢打開。
夷人們未覺有異地往裡走,邊走邊大聲說著些什麼,不時笑上兩聲。
「去問他們一路上可還順利,」衛嵐命那個會夷語的軍士道。
這軍士便走了出去。
夷人們先是看不清這軍士的面容,等這軍士離他們越來越近了,這些夷人發覺不對了。這寨子裡的人都是熟識的,這軍士的口音,他們不但不熟悉,問這人姓名,這軍士都是左顧而言他。
衛嵐看有夷人將兵器拿在了手裡,那個軍士也無法前行了,便命左右道:「點燈!」
燈火大亮起來,就是夷人們愣神的這一瞬間,屋頂高處出現了張弓搭箭的周軍。一陣箭雨之後,藏在背光的街巷,夷人家宅裡的周兵便衝殺了出來。
夷人看情勢不對,轉身就想逃出寨去。
寨門這時重重地砸下來,當場就砸死了兩個正好在寨門下的夷人。
寨外埋伏著的周兵,這時也將還在寨外的夷人團團圍住,寨裡寨外,喊殺聲連成了一片。
羅則這時帶著人也已經快進這處山谷了,山谷裡的喊殺聲,他們這一行人是聽得一清二楚。一員家將馬上就對羅則道:「裡面打起來了。」
羅則反而不急著進山谷了,情況不明之下,他帶著人走上了一處山坡,居高臨下查探這寨子。只見這寨子座落在山谷的密林深處,如此位置,也難怪他一直找不到這處夷人的囤糧之地。
「是我們佔了優勢,」家將在一旁對羅則道。
寨中的情況,在這山坡上還是看不大清楚,但寨外的情形,羅則他們都看得清楚,是他們周軍在圍著夷人打。
「去幫他們一把,」羅則直到這時,才命自己的這些部下道。
這些周兵往山谷裡這一沖,這場戰事很快就到了尾聲。
等羅則到了寨外,衛嵐也迎了出來,叫了羅則一聲:「二公子。」
羅則拍了拍衛嵐的肩頭,說:「嵐,有你的!」
衛嵐陪著羅則往寨中走,說:「我們還是遲來了一步,這裡的糧草已經轉移了大部分。」
羅則說:「這是武延己那個短命鬼的錯。」
衛嵐說:「我還留了三個活口,想問問他們將糧又運到哪裡去了。」
羅則看看這寨中一地的屍體,問衛嵐道:「這寨中的其他人呢?」
「除了要問話的活口,我沒再留人,」衛嵐道。
羅則搓了搓雙手,問道:「那幾個活口在哪裡?」
衛嵐便領著羅則去看被活捉的三個活口,一邊問羅則道:「二公子,這仗還要打到什麼時候?」
羅則道:「起兵的幾個夷人首領不抓到,這場仗就完不了啊。嵐,這次你立了大功一件,回去後我給你請功。」
「二公子,」衛嵐臉上卻沒有絲毫的笑容,他對羅則道:「衛嵐不在乎這些功勞,只想這場仗快一點打完。公子說過,只有這裡太平了,他才能早一點回來。」
衛嵐提到了羅維,羅則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不見了,失神道:「是我這個哥哥沒用,護不住他,也不知道小維在北燕怎麼樣了?」
衛嵐抬頭,竟又被他看到了大片的烏雲,朝他們這裡鋪天遮地而來。
276靜言
羅維坐在桌前,桌上的水和一碗細面就放在那裡,羅維看著門縫那裡的光亮一點一點消失,看來又是一天過去了。伸手在桌上摸到了水碗,羅維端起來,碗放到了嘴邊,卻沒能喝到水。手伸進碗裡摸了摸,一碗水早就喝光了。
羅維只得走到了床邊躺下,門縫那裡沒有了光亮後,這屋裡就全黑了,伸手不見五指,好在羅維已經熟悉了這屋裡的擺件,走路睡覺如廁都還能活動自如。躺在了床榻上後,他又用石子在床板上劃了一橫,一天又過去了。
楚太醫和老王太監打著燈籠開門走了進來。
老王太監進屋之後,就忙著將隨身帶來的白蠟插在燈台上,點燈照亮。
羅維的眼睛在適應了燈燭的光亮後,就開始盯著這燭光看。
楚太醫看一眼桌上,水碗裡的水都喝光了,那碗細面卻是一點也沒有動過,已經結成了一塊乾麵餅。「不餓嗎?」楚太醫走到床邊問羅維。
羅維搖搖頭。
「想喝水?」楚太醫又問。
羅維又點點頭。
楚太醫忙拿了個水壺出來,倒了一碗水遞給羅維。
羅維半坐起身,大口喝起水來。這水味甘苦,是加了參汁的,羅維卻像是沒有覺出這水的味道有什麼特別之處一般,五六口下去,就將這碗水全喝光了。
「慢一點,」楚太醫怕羅維嗆著,拍了拍羅維的背,從食盒裡將今天的湯藥拿了出來,說:「這個還有些燙,你慢一點喝。」
羅維端著藥碗在手上,看一眼淺褐色的藥湯,又抬眼看楚太醫。
「都是讓你補身子的,」楚太醫溫言道:「喝了它,你的身子才不會壞下去。不苦,是甜的,你喝喝看。」
羅維這才低頭下去喝了一口,一嘗之下,這湯藥裡有股甜棗的味道。羅維有了一點開心的模樣,一口接一口地喝起這湯藥來。
楚太醫坐在一旁,只是嘆氣。他自己也有兩子,次子的年紀都要比羅維比上一歲,最是少年無憂,爭強好勝的時候,楚太醫每每想著自家那個讓他頭疼的兒子,再想羅維。就會覺得於心不忍。恨是已經沒有了,說起來國仇家恨,都放在這樣一個少年人的身上,好像有些太過了。
羅維喝下了這碗湯藥,將空碗送到了楚太醫的跟前。
「要再吃點東西嗎?」楚太醫接過了空碗,一邊搭上了羅維的脈,一邊問道:「想吃什麼你就說,我讓下人去準備。」
羅維還是搖頭,不說話。
老王太監在一旁道:「王爺,那奴才去給你打熱水,給你擦擦身子?」
羅維看著老王太監的嘴動,卻沒什麼反應。
老王太監又與羅維說了幾句,看羅維還是不說話,便也嘆氣道:「王爺,你這都多少天不說話了?你是不是不會說話了?」
「去打些熱水來吧,」楚太醫對老王太監道:「他的頭髮也要洗洗了。」
老王太監出去打水去了。
「真的不想說話了?」老王太監出去後,楚太醫輕聲問羅維道:「這裡就你我兩人,你有話可以跟我說說看。」
羅維看著楚太醫放在自己手腕脈門的手指,將自己的手往後縮了縮。
「一會兒就好,」楚太醫抓住了羅維的膀子,「王爺,你只要說一句話,下官就將這燈燭給你留下,如何?」
羅維不語,只是將下巴放到了雙膝上,蜷坐在床榻上。
楚太醫沒辦法了,從他發現羅維不再說話開始,這已經是兩個月過去了,羅維一句話也沒有再說過。「身子看來還行,」楚太醫把完了脈,對羅維笑道。羅維越是不說話,他就越是要與他說話,不能讓羅維就這麼悶下去。
羅維側頭看向床頭的燈台,跳躍的燭光倒映在他的瞳孔裡,好似他的眼中也有一團火在閃爍一般。
「這個給你,」楚太醫從懷裡拿出了幾塊,北燕街上隨處可見的方糖來。
羅維的注意力果然被這幾塊白色的糖塊吸引了過來,又盯著這方糖看了起來。
楚太醫看羅維光看不接,便拉過羅維的手,將這手翻轉過來,手心朝上,把方糖放在了羅維的手上,「我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麼,這是我年輕時愛吃的東西,你也嘗嘗吧,說不定你也會喜歡。」
羅維的手指攏起,似是要握住這幾塊方糖。
「唉,」楚太醫忙又拉住了羅維的手,沒讓羅維將手握起來,自作主張地從羅維的手上拿起一塊方糖,送到了羅維的嘴邊,說:「你嘗嘗看。」
羅維就看著楚太醫,也不張嘴。
楚太醫將方糖硬送進了羅維的嘴中,「是糖,在大周也有啊,只是這是我北燕才有的方糖,裡面還有薑汁呢。」
嘴裡有了甜味,羅維的臉上又有了一絲笑容。
楚太醫看羅維果真喜歡,也高興起來,道:「你喜歡吃,我明天再給你帶,再帶另一種口味的。」
羅維將手裡的糖往枕頭底下放。
「這裡不能放吃食的,」楚太醫忙又攔住羅維,說:「我給你一個小匣子,專給你放糖。」楚太醫說著,在藥箱裡翻了翻,真被他翻出一個空了的木漆小匣來,遞給了羅維。
羅維還是不動,嘴裡含著糖,就只是看著被楚太醫送到了他眼前的木匣。
楚太醫只好又自己動手,將羅維手裡的方糖,一塊塊整齊地放在了木匣裡。
羅維摸著手裡的木匣,嘴裡的方糖被他咬得發出了「咯咯」的響聲。
楚太醫將羅維垂在額前的頭髮都理到了耳後,說:「王爺,你說你喜歡吃什麼口味的糖?這薑汁糖,你們大周也有嗎?」楚太醫問完這話後,等了羅維許久,還是沒有等到羅維的回話。看著羅維的臉,楚太醫只能再嘆一口氣,都說世間萬物都不可太過,這樣的一張臉,漂亮太過,只是災禍,不是福氣啊。
老王太監一手拎一桶熱水,往關羅維的這間宮室走了過來。遠遠地他就看到,那半開著的門前站著一人,老王太監一驚,這裡是不給進外人的啊,誰這麼大膽,這是不要命了?老王太監張嘴就要大喊。
「閉嘴!」一個人從側地裡跑了過去,低聲喝了老王太監一聲。
「錢總管?」老王太監看清了來人,忙就要點頭哈腰地做小伏低。
「免了,」錢公公擺了擺手。
「有人啊!」老王太監視意錢公公看宮室的門前。
「沒你的事,不要多管閒事!」錢公公將老王太監往旁邊拉了拉。
老王太監不明所以,拎著兩桶水,與錢公公站在了一起,再看那個站在門前的人,仔細看了又看之後,才發現這人竟像是他們的萬歲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