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7常凌信不得
孫離是急著回北燕的,在大周京畿之地,他還能忍著,等這京畿之地一過,他便只催著羅維趕路,所以這一路行來,如同行軍打仗一樣。
小小和七子的怨言不少,羅維只得一路管壓著這兩個,如今脾氣已經被他寵出來的人,他們日後就要看北燕人的眼色過活,這時候再得罪孫離,得不償失。
「我是怕公子的身子受不住啊,」小小向羅維抱怨道。
羅維只是將手中的乾糧放到了小小的手裡。這個小家人,到了現在還是習慣喊他公子,羅維也由著他喊了,聽這一聲公子,反倒比聽那一聲王爺,要舒服的多。
「公子,」七子坐在一邊啃著手裡的白面饅頭,問羅維:「你身子還能支撐得住嗎?我看你吃的又少了。」
「我沒事,」羅維喝了一口水,這水竟是冰的,羅維嚥下了水,沒有作聲。
「王爺,」車外又傳來了孫離冷冰冰的聲音。
「何事?」羅維問。
「我們就要過雲州了,」孫離說:「雲州到現在還在鬧疫病,末將想,我們入了雲州後,連夜趕路,不在雲州停留了。」
「好,」羅維說:「就依將軍所言。」
孫離說完了話,馬上就離開,一刻也不多待。
羅維這一路也沒與孫離刻意攀談過,這人可能是除了司馬清沙外,北燕最恨他的人了。明知無法再緩和關係,那羅維也就不做這無用功了。
孫離現在不擔心羅維,羅維本事再大,現在也逃不出他的五指山。孫離擔心的是,過了雲州,他們就要入雲關了。羅啟這個北燕人口中的羅蠻子,能順順當當地讓他們將羅維帶走嗎?
連夜趕路,甚至跑死了兩匹北燕的上等軍馬,羅維一行人七日之後,到了雲關。
車門打開,羅維被外面射進來的光線剌了一下眼,他正本能地躲避這個光線的時候,一隻寬厚溫熱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大哥?」光憑著這隻手,羅維不用看,也知道羅啟就在他的面前。
羅啟坐在了羅維的身旁,對外面吩咐了一聲:「回帥府。」
孫離一幫北燕人,被羅啟手下的軍人趕到了一旁,「一會兒有人來招待各位,」帶隊的中軍官,丟下這樣一句話,正眼也沒看孫離等人一眼,便走了。
孫離的手下要發作,被孫離攔住了,「這裡是雲關,不要放肆,」他對手下道:「一切等過了烏霜城後再說。」
車中,羅維的手冰冷,羅啟便將羅維的兩隻手握在手裡搓著,不時哈上兩口熱氣,想把羅維的手捂熱。
「大哥,」羅維喊羅啟一聲。
羅啟不理羅維,只一心忙著替羅維的手活血。
羅維看羅啟這樣,便也不再說話,乖乖地把自己的雙手交給羅啟。
約半個時辰之後,馬車停了下來,外面的軍士向羅啟稟道:「大帥,帥府到了。」
羅維自己也能下車,但看羅啟握著他的手不放,便也就由著羅啟將他扶下了車。
「霜兒他小叔,」葉秀早就等在了門前,看到羅維從車上下來,忙就走上前,喊了羅維一聲。
「大嫂,」羅維看到了葉秀,臉上露出的笑容還是一如平常。
「一路上累著了嗎?」葉秀也上下打量了羅維一番,看羅維雖然風塵僕僕,但臉上沒有病容,也沒見消瘦,這才心安了一點。
「我是坐在車裡,」羅維說:「累到誰,也累不到我。」
羅啟一言不發,拉著羅維就往帥府裡走。
「我們進去說話,」葉秀忙道。
羅啟一直將羅維帶到了帥府的後堂,看著羅維坐下了,自己才悶聲坐下,只是還不說話。
羅維尋問地看向葉秀。
這些日子羅啟是怎麼過來的,葉秀是最清楚的人,「他小叔,」她強笑著對羅維道:「我去命人為你備香湯,你好好洗個澡,解解乏。」
羅維點頭說好。
葉秀便走了出去。
羅維又等了羅啟一會兒,看羅啟還是不看他,也不與他說話,便站起身,走了過去,半蹲半跪在了羅啟的身前,道:「哥,你這是不想理我了?」
「你還認我是你哥?」好半天后,羅啟才沙啞著嗓子問羅維道。
「你就是我大哥啊,」羅維笑起來,說:「我爹換了一個人,可我娘還是幽燕羅氏的人啊。」
羅啟喉節上下滑動一下,終於是伸出手,將羅維摟進了懷裡,惱恨道:「是我這個大哥沒用,護不了你!」
羅維寬慰羅啟道:「我只是去北燕,又不是不回來了。大哥,這種天災人禍的年景,又不是大哥弄來的,大哥有什麼錯?」
「是我沒能擊退北燕的大軍。」
「陛下嚴命大哥不得出關,這仗打成這樣,與大哥也沒有關係啊。」
「小維,」羅啟扶著羅維的肩頭道:「你逃吧。」
「什麼?」
「你還真想去北燕不成?」羅啟看羅維望著自己發愣,便發急道:「這裡是雲關,離上都那麼遠,還能有人再盯著你?你就先出去避過這一陣子。」
羅維說:「大哥要我往哪裡走啊?」
「你大嫂以前討活的那個疾風寨還在,」羅啟說:「你先去那裡。」
「違抗了聖旨,」羅維說:「我就是跑到了天邊,也會有被抓的一天啊。」
「有大哥在這裡,誰敢抓你?」
羅維嘆了一口氣,小聲道:「可惜大哥不是帝王啊。」
羅啟的手上不自覺地用上了勁。
羅維也不喊疼,對羅啟道:「我明天就得出關,大哥,北燕這一趟,我是逃不掉的。」
「小維!」羅啟道:「你只管遠走,有什麼事大哥擔著。」
「爹娘,二嫂,優兒還在上都呢,」羅維說:「大哥還有大嫂和霜兒,怎麼可以為了我一人,讓一家人都不得安生呢?」
「你去了北燕,我們就能安生了?!」羅啟低吼著問羅維道。
「我去了還會回來,」羅維揉了揉羅啟的前胸,替羅啟順一下氣,道:「大哥放心,我不會有生命之危,不然爹怎會捨得讓我去?」
「我回京後會去問他,」羅啟聽羅維提到羅知秋,毫不掩飾自己的憤懣,說道:「我去問他,問他怎就這樣心狠!」
「好啊,大哥為我出頭吧,」羅維開了一句玩笑。
「你還笑?」羅啟瞪了羅維一眼。
羅維這才收起笑容,對羅啟道:「北燕我一定得去。」
「你……」
「大哥,你仔細聽我下面的話,」羅維嚴肅了神情對羅啟道:「常凌信不得了。」
羅啟一驚。
羅維握一下羅啟的手,沒讓羅啟說話,繼續道:「他常家已與二殿下結親,不會再站在太子這一邊了。這次烏霜之戰,打到今日遲遲沒有結果,我想這常凌的身上也有問題。」
「是常凌害你?」羅啟差點大叫出聲。
羅維沒有向羅啟隱瞞,將他對龍玄的懷疑都說了出來。
羅啟先是愕然地聽著,最後直氣得沒把銀牙咬碎。
葉秀進來叫羅維去沐浴,被羅啟臉上的猙獰怒容嚇了一跳。等她聽了羅維的話後,葉秀卻比羅啟的反應更激烈,直喊羅啟帶兵,去將常凌抓來碎屍萬段,羅啟若不去,她就帶著她的弟兄們去,不抓住常凌誓不罷休。
258家信
羅啟夫婦二人的憤怒,羅維看在眼裡,知道現在他們拿常凌也沒辦法,但心頭還是一暖。
「虧你還說跟這個姓常的是好兄弟!」葉秀越說越冒火,最後數落上了羅啟,「早知道這是條不知好歹的狼,我早就帶人去收拾他了!」
「你帶什麼人去啊?」羅啟說:「你以為你還是土匪頭子?」
「都少說兩句吧,」羅維看這兩人就要干上架了,忙就勸道:「這事常凌自己也身不由己,我若不是出了這事,這個嶺南常氏我也不會放過。」
羅維這話說得有些陰森,讓羅啟與葉秀一下子都不知該應什麼話為好。
「總之大哥記住,這個常凌日後就得防著了,」羅維教羅啟道:「雲關的事,最好不要再讓他知道,也不要讓他插手。」
「他在烏霜城,怎麼還能管到雲關來?」羅啟道。
「常凌為雲關副帥多年,」羅維說:「這裡他的舊部不少,暗地裡通信,想要瞞過大哥,也不是不可能。大哥還是盡快將雲關這裡清一清,不能用的,全部打發掉。」
「打發?」羅啟說:「怎麼打發?」
羅維有些訝異,他不相信自己這個兄長為帥多年,會怎麼將一個人打發了都不知道,但還是說道:「調走是最方便的,大周這麼大,調去哪裡都可以,只要離雲關遠一點就可以。」
「無故我不好調將走的,」羅啟說,在雲關為帥這些年,他還真沒為了自己的私利,對什麼人下過手。
「軍中調動本就屬平常,」羅維道:「大哥不需找什麼理由啊。
羅啟還要說,葉秀在一旁道:「他小叔還會害你不成?你就聽他小叔的話,那些跟著你,心裡卻打著小九九的人,你留著做什麼?」
羅維說:「這事大哥要儘早做,不能讓他們覺出風聲不對,聯起手來對付大哥,這事就又不好辦了。現在畢竟是多事之秋,軍中不穩,犯了陛下的大忌。」
羅啟最後點了頭,算是答應了羅維,又問羅維道:「我再問你一遍,你真的不走,要去北燕?」
羅維點頭,看向葉秀笑道:「大嫂,我能去沐浴了嗎、」
葉秀說:「香湯已經給你備下了,快去吧。」
羅維藉故洗澡,暫時走掉了。
羅維走了後,葉秀就問羅啟道:「小弟不願逃?」
「他顧著我們一家人,不肯走,」羅啟愁道:「他這個性子,不聽人勸的。」
葉秀說:「那怎麼辦?我們都準備妥當,讓他今晚出關去寨子的啊。」
羅啟呆坐了一會兒,然後發狠道:「不管他願不願意了,我就是綁,也要將這小子弄走!」
葉秀想想除了來硬的,也沒有別的辦法了,就說:「那就聽你的。」
羅啟這邊就要安排人,等羅維洗好了澡後,綁也要將羅維送出關避難去。
「大帥,」帥府的門房這時又匆匆跑了來。
「何事?」羅啟現在除了羅維的事,也無心再管其他的事,不耐煩地問道。
門房說:「上都相府來人了,說是相爺有家信給大帥。」
羅啟與葉秀對望一眼,羅維前腳剛到,父親的家信跟著就到,這是何意?
葉秀突然就喜上了眉梢,小聲對羅啟道:「莫不是父親也存了要救小弟的心思?在上都那麼多人盯著,他不好說,這會兒在雲關了,爹覺得我們這裡方便行事了?」
羅啟被葉秀說的心動了,他當然也希望羅知秋給他的這信封,是讓他救羅維。
門房將送信人帶了進來,這人在羅啟的面前站下來,就要給羅啟跪下行禮。
羅啟一看這人,是他羅府的老家人了,忙就道:「不用行大禮了,將我父親的信呈上來與我看。」
老家人將羅知秋的親筆信交到了羅啟的手上。
羅啟拆信來看,越看臉色就越發白。
葉秀看羅啟這樣不對勁,忙也走到了羅啟的身旁,夫妻二人一起看這信,結果葉秀看了一半,便不想再看了。
「大公子,」這老家人看羅啟一臉不甘,要撕信了,忙跪下對羅啟道:「相爺的話,大公子若是想看著,上都羅府的百十口人死,就隨心意而行好了。」
羅啟將這信揪成了一團,羅知秋在信中也沒與他多說什麼,更沒說什麼江山為重的大道理,只是告訴羅啟,他若是放跑了羅維,興武帝不會放過羅家,讓他自己做個選擇。
老家人就跪等著羅啟的回話。
羅啟最後揮手讓這老家人先下去,他還能怎麼辦?拼著家破人亡,也要救羅維嗎?這樣的事,羅啟還幹不出來。
「這要怎麼辦啊?」葉秀這會兒也沒了主意,問羅啟拿個主意。
羅啟又是呆坐了半天,最後起身對葉秀道:「讓來的人都回去吧。」
葉秀想與羅啟發火,在羅家裡,除了丈夫羅啟,她與羅維的感情最深,若是沒有羅維,也沒有她與羅啟的今天。
「不這樣,你告訴我該怎麼辦?」羅啟紅了雙眼,問葉秀道:「讓爹娘去死嗎?」
葉秀低頭無言了,沒有做兒女的會害父母去死。
「去準備飯菜吧,」羅啟揉一下雙眼,對葉秀道:「上回我看小維挺喜歡吃你做的飯菜,今天就多做一點吧。」
葉秀眼含著淚水,去準備飯菜了。
羅啟到小花廳看羅維,羅維這時已經洗好了澡,正抱著小羅霜站在滴水簷下逗弄著。小嬰兒不知愁滋味,在羅維的逗弄下,發出「咯咯」的笑聲。
羅啟看著羅維逗弄羅霜時,臉上的笑容,這心更是像被針扎一樣。他少小從軍,從來沒有遇到過今天這樣的處境,手中有刀劍,麾下有兵馬,卻偏偏救不了自己的弟弟。
「大哥,」羅維看羅啟進來,笑著喊了一聲羅啟,將懷裡的羅霜也抱轉過來,一起面對了羅啟,問小羅霜道:「霜兒,看看那是誰來了?」
「他現在就知道吃睡,」羅啟走上前,摸一把兒子的小腦袋,對羅維道:「哪裡就能認人了?」
「霜兒,」羅維將臉湊到了羅霜的眼前,說:「你可要記住啊,我是你小叔。」
羅霜口吐著泡泡,看著羅維笑。
羅維問羅啟道:「那霜兒能記住我嗎?不會一段日子不見,再見面時,他就認不出我了吧?」
這話讓羅啟聽得心酸,從羅維的懷裡抱過羅霜,交給了一旁的奶娘,說:「你是他小叔,血肉之親,他還能不認你?」
羅維就咧嘴笑。
「外面冷,」羅啟拉羅維進屋,「我們進屋去說,」又命奶娘道:「你帶羅霜回房去吧。」
「大帥,」花廳裡,洪叔已經等了羅啟多時了。
「洪叔?」羅啟看到洪叔,意外道:「你怎麼來了?」
「我讓洪叔來的,」羅維說道,然後就沖洪叔點一下頭。
洪叔便捧了幾本帳到了羅啟的跟前。
羅啟說:「你們這是做什麼?」
羅維坐在了羅啟的身旁,說道:「這是疾風鏢局這些年賺到的錢財,以前一直是我在管著,現在得大哥自己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