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5再見孫離
在這種天災人禍的年景下,不管興武帝為羅維做了多少打算,他也只能先將這些打算放到一邊,先應付眼前的這件件禍事。
轉眼又是半年過去,南方的大水退去,馬上就又暴發了興武帝最為擔心的疫病。在當地官員報給興武帝的上奏裡,寫著南方如今的慘狀,原本星羅密佈的村莊,現在多是無人,百姓流離失所,眾多屍體無人掩埋,曝屍荒野,無食的飢民不是餓死街頭,就是賣妻、換子而食,處處都是流民,原來山水煙雨的南方大地,現今儼然成了阿鼻地獄。
興武帝動用了宮中的庫存銀兩,只求將南方的這次大難撐過去。西北大旱,農田顆粒無收,南方更是連農田都沒有保住,看著各地求糧的急奏,興武帝只得又派大臣去諸國高價買糧。
龍玄奉了興武帝的旨意,前去雲州視察當地一直就沒有消退的疫情。雲州靠近雲關,是雲關上京的必經之路,興武帝只怕雲州的疫病再傳到雲關,大周北方的門戶就依仗駐在雲關的雲關鐵騎了,這支大軍千萬不能再有閃失了。
龍玄走到半路,就又聽到了壞消息,奉命去東南平夷人叛亂的尚武衛大將軍何信之竟然敗了,自己還在亂戰之中,中了夷人的毒箭,死在了東南的大山裡。龍玄心下也是著急,但他皇命在身,只能繼續往雲州趕。眼看著雲州就在眼前了,龍玄又得到了兩個消息,都尉大將軍,定武侯羅則被興武帝火速派往了東南,接替戰死的何信之,總領東南平叛之事。還有一個消息,就是南方流民暴動。龍玄這一夜夜不能寐,突然之間這大周竟沒有一處太平之地了,這讓龍玄如何還能睡得著覺?
等龍玄帶著太醫院的幾個太醫進入雲州境內後,呼吸的空氣裡就是一股燒艾草的味道。
「下官等如今對這疫病已是無計可施了,」來迎龍玄的雲州官員對龍玄道:「聽說這艾草能消毒氣,下官等也只能試著燒一燒了。」
「有用嗎?」龍玄問。
當地官員道:「現在還看不出來有效,但百姓們現在只要是能治病的法子,就都信。」
龍玄對下坐的太醫們道:「你們去這裡的醫館看看吧,看看這究竟是什麼病,到底還能不能治。」
太醫們領命。
當地官員領著太醫們,去醫館看染病之人去了,臨走前又好意地提醒龍玄,最好不要外出。
「我知道了,你們去忙吧,」龍玄對這官員道:「不必管我了。」
「殿下,」福運看太醫和當地的官員都退出去了,才對龍玄道:「奴才剛剛進來時,看到圍牆外面還躺著幾個人,一動也不動,不知道是死是活啊。」
「我們出去看看,」龍玄道。
「殿下要出去?」福運忙就攔龍玄道:「這外面都是病人,殿下還是不要外出了。」
「你若是怕,就不要出去,」龍玄知道福運在怕什麼,也不再多說,起身往外走,對福運道:「你就待在屋子裡好了。」
福運哪裡敢不跟著龍玄,追上了龍玄道:「奴才跟著殿下,哪裡都敢去的。」
「不要勉強,」龍玄出了屋,看了一眼屋外站著的侍衛們。
「不勉強,」福運道:「這是奴才的本分。」
侍衛們也跟在了龍玄的身後,他們沒人想上街去的,可主子要去,他們也只得硬著頭皮跟著。
雲州是大周北方的商貿集散地,南來北往的客商從不間斷,所以這雲州也是大周北方的首富之地。龍玄今天走在雲州的街頭,看到的卻是一片蕭條。很少有商舖開門,住家都是門窗緊閉,街上行人還是有,但都是步履匆匆。
「殿下,」福運指著沿街一家大門上寫著「無」字的人家,讓龍玄看。
龍玄看了也不解這是何意,攔住了一名從他們身邊走過的行人,說:「這位大哥,這門上怎麼寫著『無』字?」
這行人語速飛快地告訴龍玄道:「這家絕戶了,都病死了。」
龍玄還想再問,這行人已經飛快地走出去好幾步遠了。
「殿下,」侍衛在後面喊龍玄。
龍玄回頭,順著侍衛的手指,龍玄看到這條街上三分之一的家宅大門上,都寫著一個「無」字。
「天爺啊,」福運驚道:「這是都絕戶了?」
「走,」龍玄的臉陰沉著,這是天災,他也不是神醫妙手,對此也是毫無辦法。
福運等人跟著龍玄一路走著,越走就越心驚,都覺得雲州人再這麼死下去,就得都死絕了。
雲州當地官員的話,龍玄並不全信,他想找當地的百姓再問問情況,可他這一路走下來,除了那個被他攔下來,問了一句話的行人,就再沒找到第二個肯停下來與他交談的人了。走了三條街,由城東走到了城西,龍玄總算是看到一家開門營業的酒樓,他也沒多看,便走了進去。
酒樓的夥計看到有客人來,也不見有多慇勤,慢慢吞吞地走上來,對龍玄等人道:「客官,我們這裡如今菜食是沒有了,只有麵食。」
「殿下,」福運小聲問龍玄道:「您要在這裡吃麵?」
龍玄環顧一下店堂,擺了二十幾張四方桌的店堂裡,只坐了兩桌客人。
「客官,」夥計看龍玄不答話,便又道:「您要是怕我們這裡不乾淨,也可買生食回去自己做。」
「不必了,」龍玄對夥計道:「我們馬上就走。福運,給他賞,」給福運下了命令後,龍玄便向其中一桌客人走去。
夥計得了賞,便不管龍玄是來店裡做什麼的了,走回到櫃檯那裡,身子往櫃檯上一依。
那桌坐了四個客人,看龍玄走了過來,便都起身想走。
「等一下,」龍玄伸手就按住了其中一個中等身材的男子的肩頭,說:「我想我們之間有話可以說說的。」
另外三個男子就想動手。
龍玄身後的侍衛們看著情況不對,也上來要動手。
「都別慌,」龍玄對眾人道。
龍玄的侍衛們在龍玄的視意下,退後了幾步。
「這裡是大周,」龍玄對四個男子道:「你們確定要在這裡動武嗎?你們跑得出這雲州城嗎?」
「坐下,」被龍玄按住肩膀的男子對同伴道。
「我們去那邊說話吧,」龍玄指著一個與這裡相隔較遠的空桌道,拿開了按著男子肩膀的手。
這男子沒有掙扎,跟著龍玄到了這處空位。
「我在司馬清沙的身邊看過你,」龍玄與這男子相鄰坐下後,就小聲對這男子道:「將軍尊姓大名?」
「孫離,」這男子答龍玄道。
236羅維也是帝子
龍玄沒想到自己能在雲州街頭,一間普通的酒樓裡遇上北燕司馬清沙帝的親信將軍孫離。
孫離坐在龍玄的下首,他也沒想到自己再次奉命來周境,探查雲州的疫情,只吃個面的工夫,就能被大周的二皇子龍玄發現。
福運送上了茶點,屋裡的兩個人坐著都沒有說話,福運是頭都沒敢抬,上完茶點後,馬上就退了出去,一刻也沒多留。
「司馬清沙帝命你來這裡做什麼?」龍玄在福運退下後,才開口問孫離道。
孫離道:「我主萬歲聽聞雲州這裡疫情嚴重,所以讓我來看看。」
「我大周的事他這麼關心?」龍玄暗帶嘲諷地道:「怕是司馬清沙帝還想著烏霜城吧?」
孫離喝一口茶,沒有答龍玄這話。烏霜城本就是他們北燕的,難不成他們會不想?司馬長天帝驚死之後,司馬清沙登基為帝,在太廟當著司馬氏列祖列宗,還有北燕諸臣子的面,立下重誓,他此生為帝定要勵精圖治,重奪春渡關還有烏霜城,還有就是要為父報仇,血債血償。如今春渡關已在司馬清沙的親征下,重新奪回,現在就剩下烏霜城了。
龍玄見孫離不答話,就又道:「看著我大周今年天災人禍,你們北燕就覺得這是一個奪回烏霜城的好時機?司馬清沙帝還真是喜歡做白日夢。」
「你休要辱我主萬歲!」孫離怒道:「二殿下,龍玄,我被你抓到,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你們兩月前才奪回春渡,」龍玄還是波瀾不驚的樣子,說道:「如果不是東商的楊元素忙著在國內奪帝位,無心他顧,你們北燕想奪回春渡可能還要再等上數十年。」
「胡說八道!」孫離被龍玄剌得差點跳起來。
「想想你們死在春渡關下的人有多少吧,」龍玄說:「我大周的雲關鐵騎還在,這支大軍絕不會外調,你們北燕想收回烏霜城,不如想想將莫還桑再請回去,也許還有一點希望。」
「莫還桑沒有死?」孫離失聲驚道。
「這個要問你們北燕的皇帝,」龍玄說:「這個人的生死我不在意。」
「殿下,」孫離覺得龍玄這是在耍弄自己,「您不將我交到雲州的官衙,而是帶到這裡,究竟所為何事?」孫離這會兒也想明白了,與其這樣被龍玄耍弄,他不如硬氣點去慷慨赴死,這樣他不至受辱,在北燕的家人也會受到司馬清沙帝的照顧。
龍玄遲疑了一下,然後才道:「司馬清沙帝登基時,當眾立下的重誓我也聽說了。烏霜城歸,身為大周皇子,我不可能幫他達成心願,不過他的另一個誓言,我倒是可以助他完成。」
「是什麼?」孫離問,他覺得龍玄這還是在耍弄他。
龍玄道:「他要報父仇,血債血償,這是你們司馬清沙帝的另一個重誓吧?」
「是,」孫離說:「殿下要助我主報父仇?您知道這個仇人是誰嗎?」
「害死司馬長天帝的人,一個是莫還桑,還有一個就是羅維,」龍玄說出羅維的名字時,伸手去拿身旁茶几上的茶杯,他的手發著抖,只是被他的身子擋著,沒讓下首的孫離發現。
「沒錯,」孫離說:「是羅維,殿下要幫我主殺了羅維?」
龍玄喝一口熱茶。
孫離好笑道:「羅維如今可是封了侯的人,我們都聽說他可是你們大周下一任的左相,大周興武皇帝最寵信的臣子。殿下,您要讓親者疼仇者快?還是說這羅維礙著了您的前程?」
「我殺了他,那這功勞就算不到你們司馬清沙帝的頭上了,」龍玄道:「我有辦法將他送到司馬清沙帝的手上,我想我的這份大禮,司馬清沙帝應該樂於接受。」
孫離看著龍玄,他看不出龍玄這是在耍弄他,但龍玄的話,讓孫離根本無法相信。「殿下,您知道您在說什麼嗎?」孫離問龍玄道:「羅維是大周的錦衣侯,是你說送就能送的?是我北燕孤陋寡聞了?您已經是大周的皇帝了?」
龍玄道:「雖然出動雲關鐵騎,可保烏霜城和雲關無事,但我父皇不會想看到北地再起烽煙,就我大周現在的境況來看,但凡有一絲可能,我父皇都會避免與北燕再戰的。」
「殿下這話對我北燕有何用處?」孫離問。
「只要司馬清沙帝發兵烏霜,在烏霜城下與我大周的守軍打幾場惡仗,」龍玄說道:「我父皇是會命雲關鐵騎出關應戰,但如果此時,司馬清沙帝命人來我大周議和,那麼我父皇一定會與你北燕議和的。」
孫離還是聽不懂這與羅維有何關係,說:「我們要求大周交出羅維?一國之君,連一個臣子都保不住,大周興武皇帝的顏面何存?」
「你們可以邀請羅維去北燕做客。」
「做客?」孫離又認真看了看龍玄,他懷疑是不是羅維在大周朝中與這龍玄鬥得太厲害,已經生生將這龍玄給逼瘋了?
龍玄說:「羅維如果僅僅是臣子,那麼他自然不會再去你北燕做客。」
孫離說:「羅維不是你大周的臣子,他還能是什麼?」
龍玄抬起頭,望著孫離一字一句地道:「羅維也是帝子。」
孫離這下子真的從座椅上跳了起來,張大了嘴,「你說什麼?!」他喊了起來。
「坐下,」龍玄冷聲道:「你也是帶兵的將軍,遇事就驚慌?」
孫離聽龍玄的話,直手直腳地又坐下了。
龍玄這才又道:「這是我龍氏皇族的隱秘,全大周也沒有幾個人知道。」
「那你為什麼要告訴我?」
「我不是告訴你,要是通過你的嘴告訴司馬清沙帝,」龍玄道:「我父皇一直在教羅維帝王之道,只要不出意外,我大周的江山將來一定是羅維的。」
「那為什麼興武皇帝現在還讓羅維姓羅?」孫離又想到了一個問題。
龍玄道:「都說這是我龍氏的隱秘了,不該你們知道的,就不要多問。」
「那,」孫離呆了半天,才道:「那你想我主萬歲做什麼?」
「你還不明白?」
「不明白,」孫離說:「我是個武人,不懂你們的這些齷齪。」
「齷齪?」龍玄這時笑了起來,「孫將軍,你也別忘了,司馬清沙帝的皇位也是兄弟相殘後得來的。這世上,誰都不乾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