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5南詔白玉
二皇子龍玄和三皇子龍行同日大婚,上都再次陷入一種喧囂的歡樂中。人們湧上街頭,看兩位皇子的迎親,甚至想看看被紅蓋頭遮出容顏的新娘有著怎樣的花容月貌。迎親的鑼鼓聲中,兩頂描金畫鳳的大紅花轎抬著兩個女孩,一個從城北,一個從城東,往皇宮走去。
轎外是人們的歡聲笑語,轎內的新娘卻一個忐忑,一個憂愁。常氏女不知道在那座外表金碧輝煌的皇宮裡,等待著自己的將是什麼。旁人的恭賀聲她都記不住,唯獨記住了父母和嫡親的兄長面對她時的強顏歡笑。羅氏女卻在想著她穿上這身嫁衣,走上花轎時,身後傳來的祖母的痛哭聲。羅氏女的淚水打濕了她華貴的嫁衣,祖母不久之後就會回到幽燕去,並且終老在那裡,而她入了宮門,夏川的皇陵將會是她的歸宿,這一生,她們不會再相見了。
羅維是在這天下午入的宮,雖然他沒有多少真心,但身為臣子,他得向兩位皇子表示祝賀。羅家的賀禮昨日就已經送入了宮中,羅維說是賀喜,其實也只須空著手進宮,在皇后的鳳儀殿外磕個頭道聲賀,讓鳳儀殿外的司禮太監記下他的名字,這場賀喜就算賀完了。
「公子,」羅維行完了大禮後,鳳儀殿的總管太監尚喜就走到了他的面前,說:「您要進殿去見一見娘娘嗎?」
羅維看看在鳳儀殿進進出出的人,個個都忙忙碌碌的樣子,「今天不用了,」羅維對尚喜說:「娘娘今天一定很忙,我就不去打擾了。」
「公子得勝歸朝,娘娘要準備兩位殿下的大婚,都沒能得空見公子一面,」尚喜小聲對羅維道:「娘娘念了這事好幾遍了。」
「等幾天吧,」羅維塞了幾張銀票給尚喜,這果然是個忠心的,這是在替皇后向他解釋,為何他羅維從北燕遠征歸來,皇后這個做姑姑的都不宣他來見上一面啊。
尚喜得了羅維的賞,還想往外送一送羅維,就聽見殿裡又在喊他了。
「去吧,」羅維笑道:「今天你就不必管我了,忙去吧。」
尚喜這才跑著回鳳儀殿去了。
羅維往宮外走,今天想必興武帝的長明殿也與鳳儀殿這裡一樣,他就不必再去打擾了。
「公子,」福運在鳳儀殿外的這座拱橋上等了羅維很久,見羅維上了橋,忙就迎上前來,沖羅維深施了一禮。
「怎麼是你?」羅維看到福運,就一蹙眉道:「你找我有事?」
「回公子的話,」福運說:「我家殿下請公子去傾文殿一趟。」
「今天是殿下大喜的日子,」羅維道:「他還會有話與我說?」
「公子,」福運求羅維道:「您就去一趟吧。奴才不知道我家殿下有何話要與公子說,但奴才看我家殿下的樣子,一定是有重要的話要說。」
「有什麼能比今天的大婚重要?」羅維說:「你回去與殿下說,今天羅維不便打擾,改日一定前去拜見他。」
「公子,」福運在羅維面前哈著腰,就差給羅維跪下了,「奴才求您可憐可憐奴才,我家殿下說,奴才要是請不來公子,奴才也不用回傾文殿了,直接去掖庭跟罪婦們待在一起就行了。」
「原來我還要為福公公的前途著想啊,」羅維說道:「你大可放心,你家殿下離不了你。」
「公子,」福運看羅維要走,真給羅維跪下了,說:「奴才賤命一條,不值一提。公子,今天是我家殿下的大喜之日,公子就如我家殿下一次意吧。」
羅維想說我憑什麼要如龍玄的意?但看來來往往的宮女太監都看著他們這裡,知道福運這一跪,只需片刻,這事就能傳遍宮裡的上上下下了。「帶路吧,」羅維避開了福運的跪,福運是龍玄的近侍,再讓福運在這裡跪著,他與龍玄之間不知道又要被宮裡宮外的人編出多少故事來了。
「公子,請,」福運忙從在地上爬起來,走到了羅維的側前方,給羅維帶著路。
一個三皇子龍行的貼身小太監,一路從鳳儀殿跟著羅維到了這拱橋,他也想與羅維說話的,可惜被福運搶先了一步,只得站在拱橋下等著。這小太監看羅維跟著福運走了,忙就回龍行的福澤殿去向龍行稟報了。
「這會兒你家殿下怎麼會回傾文殿的?」羅維走在路上就問福運道。
「回公子的話,」福運道:「陛下讓我家殿下回去先歇一歇。」
「那二王妃呢?」羅維問。
「王妃在鳳儀殿,」福運說:「皇后娘娘還有話要吩咐她呢。」
羅維再無話要問,跟著福運走到傾文殿。平日裡很肅靜的一座宮殿,今天張燈結綵,一派的喜慶,羅維看在眼裡,心裡是全無半點的感想。「你家殿下在哪裡?」羅維看福運將他往後殿領,就停下來問道。
「殿下在墨池等著公子,」福運說:「請公子隨奴才來。」
羅維倒是記得傾文殿有這麼一方池水,龍玄幼時喜歡在池邊練字,就在池裡洗他的筆硯,所以這池原來的名字都沒人再記得,只管這池子叫墨池。
福運將羅維領到墨池後,就退了下去。
「殿下,」羅維喊了站在墨池邊,望著池水出神的龍玄一聲。
「你還記得在池邊發生過何事嗎?」龍玄也不看在他身後向他行禮的羅維,開口問羅維道。
羅維說:「這裡是殿下昔時練字的地方。」
龍玄說:「還有呢?」
羅維說:「還能有什麼?」
龍玄回過身,他將手伸給羅維看。
羅維看龍玄的手上,龍玄的手裡竟放著一枚扣在了一起的鴛鴦扣。
「你不記得了?」龍玄就將手心攤在羅維的眼前。
這鴛鴦扣羅維當然記得,但只是看到了才想起來。這是他親手挑了來送與龍玄的,是上好的南詔白玉,上面還有他自己刻的字,羅維細看兩隻鴛鴦的翅膀,果然看到一個「玄」字,一個「維」字。「殿下不是已經將這個扔了嗎?怎麼又會到了殿下的手上?」羅維問道,他記得很清楚,龍玄那時衝他發了一頓火,將一隻白玉鴛鴦扔進了墨池裡,他在龍玄走了後,將另一隻也扔進了池中。
「我命人打撈上來的,」龍玄說,聲音有些干澀。
「這東西是上好的白玉不假,」羅維無所謂地道:「但宮裡比它好的玉多的是,殿下不必如此的。」
「那話呢?」
「什麼話?」
「送我這鴛鴦扣時你說過的話。」
與龍玄那時說了些什麼話?羅維一時間沒能回憶起來,但想來也不過是向龍玄示好的話。「那時小臣還不懂事,說的胡話殿下就忘了吧,」羅維對龍玄道:「小臣現在已經記不大清了。」
226一句真話
龍玄的手一鬆。
羅維伸手接住了這枚鴛鴦扣。
龍玄看羅維這樣,心中剛剛有一絲歡喜,卻又在下一刻變得冰冷,他看見羅維一揚手,將被他分成了兩半的鴛鴦扣扔回到了池裡。
「池裡才是它們待得地方,」羅維扔了鴛鴦扣後,對龍玄說道:「見不得人的東西,何必再出來見人?」
「你說過喜歡我,說過很多遍」龍玄問羅維道:「這些話裡,有一句真話嗎?」
「我……」
「我只要一句真話。」
有風從羅維的眼前吹過,帶著暮春時節的那種,就快入夏混著百花香味的暖意。羅維已經到了嘴邊的敷衍突然無法說出口了,他從龍玄的眼中看到了一種深深的委屈,羅維不明白,龍玄有什麼好委屈的,只是這樣的龍玄,羅維卻從來還沒有見過。
「我只要你一句真話,」龍玄說:「這個要求不算過分吧?」
「喜歡過,」羅維撣去了落在他肩頭的飛絮,再抬頭時,臉上已是他一貫的微笑,「只是現在已經不喜歡了。」
龍玄想伸手去拉羅維的衣袖,卻被羅維躲過,龍玄的手落了空後,只得垂下手問道:「為什麼?就因為我扔了那隻鴛鴦?」
「我已經說過我那時不懂事。」
「沒有人可以一夕之間就懂事,你變得太快,讓我怎麼相信你的話?」
「因為有人問我,如果殿下登基為帝后,我和我身後的幽燕羅氏會有怎樣的下場,」羅維說道:「想這個問題後,我才發現以前的羅維真是自作多情,殿下日後君臨天下也好,做一個賢王也好,都與羅維沒有半點關係。」
龍玄冷笑起來,他問羅維道:「你只是為了羅家活著嗎?」
羅維道:「羅家生我養我,我不該為羅家活著?就算是殿下,又真能為自己活著?」
「那個人是誰?」龍玄突然又問道。
「什麼?」
「問你問題的那個人是誰?」
「我說是殿下,殿下相信嗎?」羅維的嘴角掛上了些許戲謔的笑容,這是真話,是龍玄教他看清這個世界的風霜血雨,世態炎涼,只是這個人不會相信他的話。
「我對你說過很多話,唯獨這個問題不會是我問你的,」龍玄果然不信道。
「殿下不需要對下臣這樣,」羅維道:「殿下是看下臣對殿下又有用處了,所以又想拉下臣到身邊嗎?何必呢?我姓羅,這個姓氏終我這一生也改變不了,所以我也只會做對羅家有利的事,」
「你覺得我是在拉攏你?」龍玄這句問脫口而出。
「不是拉攏又能是什麼?」羅維說:「難不成殿下對我還能有什麼真心?」
羅維這樣的話說出來,讓龍玄無話可說了。
福運不知道龍玄今日與羅維要說些什麼,這兩個人都讓他害怕,看一眼站在他面前的鳳儀殿的小太監,福運一咬牙,再害怕他也得去墨池了。
「何事?」龍玄與羅維相對無言,看到福運進來,反而鬆了一口氣下來,他難得開口問福運道。
福運猜不出龍玄的喜怒,戰戰兢兢地跪在地上道:「殿下,皇后娘娘讓您過去。」
「娘娘有請,下臣就不打擾了,」羅維好像也在盼著福運的這句話一樣,福運這話說完之後,沒等龍玄開口,羅維就開口道:「今日是殿下的大喜之日,下臣恭喜殿下。」
龍玄沒有應聲,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羅維。
「下臣告退,」羅維不想再留,不等龍玄放行,他自己轉身就往外走去。
飛絮如亂花一樣,迷了人的眼。龍玄一直看著羅維走出這個後院,心中猛地一陣揪痛,卻沒有開口叫住羅維,他知道此刻留不住這個正當寵的錦衣侯爺。龍玄素愛清雅,這個後院只有一方墨池和四方竹林。此時聽著風過竹林,看著墨池的水面蕩漾開一圈圈的漣漪,龍玄想著羅維的話,這世上有誰能真為自己而活?今天是他迎娶正妻的日子,那個要陪他過一生一世的女子就在鳳儀殿,與他在同一道宮牆之內,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龍玄還是覺得自己是孤單一人。
羅維步出傾文殿,歡快的樂聲飄到了他的耳中,羅維不知這樂聲從何處而來,卻也知道是這宮裡的某個樂師所奏,因為尋常百姓家用不得這種堂皇的宮樂。羅維信步走在宮裡的小道上,這條路他上回與衛嵐一起走過,既可讓他躲開宮裡川流不息的人群,也可以讓他好好看一看皇宮大內的春色。
「小維,」就在羅維邊走邊欣賞著林中還在花期的鮮花時,他聽到身側的林中有人喊他。羅維扭頭看去,就看見三皇子龍行坐在林中的一個石亭裡,正向他招著手。
「殿下怎麼會在這裡?」羅維走到亭外,與龍行隔著亭欄說道:「新郎倌躲在這裡做什麼?」
「到處都是人,」龍行依坐在亭欄上,望著羅維笑道:「就這片林子裡還算清淨了。」
羅維知道自己去了龍玄那裡,怕是宮裡的人都知道了,這龍行也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在這裡,但他也不說破,笑道:「多聽些恭喜,百年好合之類的話不好嗎?」
「我第一次往宮裡領女人嗎?」龍行道:「這種話我聽得太多了。」
「哦?」羅維假裝吃驚。
「這是你的堂姐,」龍行好像反應過來自己說錯了話,馬上衝羅維一拱手道:「又是我的正妻,與那些女人完全不一樣,我一定好好待她,絕不讓她受一點委屈。」
羅維搖頭,龍行是個喜歡舞文弄墨的人,說一句飽讀詩書也不為過,但這人說起話來又全無書生氣,俗的可以。
「看你走到這裡,是去看我二哥了?」龍行這時問道。
「我當過二殿下的伴讀,」羅維道:「這些年的情份在這裡,我總也要去拜賀一下的。」
「情份?」龍行哂笑道:「那我如今不光是你的表哥,還是你的堂姐夫,這個情份是不是要勝過我二哥的?」
「好像是,」羅維靠在了亭欄上。
「那與我們的太子殿下相比呢?是不是也要更近一些?」
羅維看向龍行,看到的是一個玩世不恭的笑容,「這個還要比?」羅維好笑道:「你們都是皇子殿下,不疏遠我,我就求之不得了。」
「那看來我還是比不過太子哥哥啊,」龍行故作傷心道。
「哪能呢?」羅維這時道:「殿下既是我的表哥,又成了我的堂姐夫,就算是為了我那個向來與世無爭的堂姐,我也得與殿下走得再近一些。」
龍行打了一個響指,「羅婉,這個『婉』字我喜歡。」
羅維輕聲笑了起來,他仰起頭,林中的參天大樹,枝繁葉茂,遮住了這一方天空。
「給你,」龍行扔了一個果子到羅維的手裡。
羅維一看,原來是一顆還沒長成的青梅。
「我在地上揀的,酸的很,」龍行對羅維說:「不過我應該是這宮裡,今年第一個嘗到這青梅的人。」
「暮春時節,鶯聲漸老,紅英落盡青梅小,」羅維顛著手中的青梅笑道:「三殿下好興致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