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7機警之人
雲關的東城是有錢的商甲的聚集區,多是獨門獨院的大宅,比不上官家的氣派,但至少看上去足夠的富貴。
羅維走進了其中一座大宅。
「公子,」大宅的主人迎了上來,正是葉秀原先那個寨子裡的洪叔。現在疾風寨成了一個鏢局,就這幾年間,已經賺下了大筆的錢財。洪叔在外人的眼裡也已經是個事業有成的大財主,不過,洪叔看一眼站在他面前的羅維,疾風鏢局真正的主人卻是羅維。
「人呢?」羅維看看這處宅院,假山遊廊,還很有幾分風雅的味道。
「在囚室,」洪叔道:「公子請隨我來。」
羅維跟在洪叔的身後,這時才問了一句:「洪叔,你一向可好?」
「謝公子記掛,」洪叔側身對羅維笑道:「小老兒的身體一向硬朗。」
「那人可有招了什麼?」羅維又問,與洪叔這樣精於世故的人打交道,羅維覺得說一句客套話就已經足夠了。
「這人是名劍山莊的人,」洪叔說:「身上有名劍山莊的腰牌。」
「還招了什麼?」
「只說二殿下讓他轉告他家莊主,說一切都好,讓他家莊主不要擔心。」
羅維的腳步一停,「二殿下讓他傳這樣的話?」
洪叔說:「我也不相信,可這人看上去也不像說假話。」
囚室建在地下,人往下走要走幾百階的石階。
「就是這裡?」羅維站在了囚室的門口,石門關著,可從門縫裡還是傳出來了血腥味和一股肉燒焦了的味道。
「這人嘴硬,」洪叔以為羅維是怕這血腥,向羅維解釋道:「不動刑撬不開他的嘴。」
「開門,」羅維說。
不久之前剛從龍玄那裡領命而去的名劍山莊的信使,這會兒被綁在高高的刑架上,一番酷刑受下來,這人全身上下都找不到一塊好皮,奄奄一息了。
「江湖中人不是都能挨刑嗎?」羅維看看這信使,問洪叔道:「怎麼這人就被打成這樣了?」
「先廢了他一身的功夫,這人就挨不住了,」洪叔很老道地說。
後面的衛嵐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這哪裡是什麼囚室,分明就是各種刑具齊全的刑室。
「弄醒他,」羅維倒退了幾步站下。
一盆冰水潑過去,這信使渾身一個激靈,被這盆冰水給激醒了。
「二殿下有何話要你帶與洛莊主?」羅維看這人醒了,就問道。
信使的頭抬不起來,只好將眼睛使勁往上翻。
「你不認識我,看也沒有用,」羅維道:「回答我的話。」
「你是羅三公子,」信使卻是在看了羅維一眼後,就認出了羅維來。
「你見過我?」羅維問。
「能在雲關,」信使說話困難,說幾個字就要歇上一歇,「抓我的人,除,除了三公子,也沒別人。」
「你也不是笨人,」羅維說:「二殿下對你說了什麼?」
「只說,一切都好。」
「只是這一句?」
「一切,等他回上都,回上都再說。」
羅維在這信使面前來回踱了幾步,然後停下來問:「你走時,殿下就沒提醒你要多加小心?」
「說了,」信使道。
羅維猛地轉身,快步走出了囚室。
「公子,」洪叔緊跟在羅維的身後,「是有什麼地方不對嗎?」
「這個人不能留了,將屍體給我融掉。「羅維命洪叔道。
「什麼?」洪叔馬上道:「我們落人套裡了?」
「動作快,我從後門出去,」羅維道:「管住下面人的嘴,別說我來過這裡。」
「是,」洪叔又回囚室去了。
「我們走,」羅維對衛嵐道。
羅維匆匆從角門出了這座大宅,與衛嵐還沒能走出這條街,就聽見洪叔的宅院那裡,傳來了吵雜的人聲。兩個人坐在馬上看過去,就見那裡火把被人高舉著,那火光幾乎連成了一條長長的蜿蜒的線。
「公子?」衛嵐不知出了何事,忙問羅維。
「我們先走,」羅維回轉馬身,打馬揚鞭便往街西頭跑去。
洪叔趕到大門口,一看領頭的將軍,是雲關校尉府的一員偏將,平日裡是跟著副帥常凌的,「趙將軍,」洪叔走到這將軍面前,躬身笑道:「您今天這是要?」
「沒辦法,」趙將軍來這裡也是萬般的不情願,在雲關誰不知道這個洪老頭子,是大帥夫人的娘家人?「二殿下那裡的人,」趙將軍一指站在他不遠處的幾個侍衛模樣的人,「說是二殿下那裡的一個侍衛不見了,有人就看見是您老鏢局裡的人抓的。」
「這沒有的事啊,」洪叔馬上叫起了撞天屈,「這是誰要跟我這個老頭子過不去?!我一個跑鏢的人,敢跟皇子龍孫過不去?我活這麼大歲數,到了今天才想起來尋死?」
「您別急,」趙將軍將洪叔拉到了一邊道:「我是不信您能幹這事,可那幫人不答應啊。您看,要不我們這麼辦,您去找夫人,我就在這兒等著?」
「這什麼時辰了?」洪叔說:「我這會兒跑去找夫人,不也是活夠了嗎?」
「你們話說完了沒有?」一個龍玄的侍衛走了過來,不耐煩道:「你們這是想拖延時間嗎?」
「侍衛大爺,」趙將軍看這幾個侍衛就不順眼,要不是他家副帥也有話下來,讓他聽吩咐,他犯得著大晚上不睡覺,跑這兒得罪人來嗎?「我們總也要把事情跟事主說清楚吧?」
「我看你們這是想拖時間,好毀屍滅跡吧?」
「你!」
「不,不,」洪叔攔住了要跳腳的趙將軍,對這侍衛道:「沒這回事,我們這裡都是本分的小老百姓,官爺這話我們當不起。」
「你是老百姓嗎?」這侍衛道。
「小老兒不是老百姓又能是什麼?」洪叔臉上堆著笑,「官爺是不是誤會小老兒什麼了?」
「我們什麼時候可以搜?」侍衛問趙將軍道,與洪叔說話,看來是有損他的身份。
趙將軍為難地看向洪叔。
「爺爺,」一個小姑娘從宅子裡跑了出來,一看門外這麼多人就又嚇得愣在了原地,不敢動了。
「官爺請,」洪叔一邊請趙將軍等人進去,一邊將這小姑娘拉到了身邊,道:「妞兒別怕,官爺們只是進府找個人。」
龍玄的侍衛們最先進了這座宅院。
「都辦好了,」小姑娘悄聲對洪叔道。
「這兒沒你的事,快回房去,」洪叔與小姑娘大聲說了一句後,就走到了趙將軍的身旁。綁皇子的侍衛,那可是要掉腦袋的大罪,洪叔一邊與趙將軍搭著話,一邊慶幸羅維機警。
218月下吹笛
羅維一直不停馬,眼看著就要出雲關了,衛嵐縱馬到了羅維的馬前,攔下羅維道:「你這是怎麼了?要出關?」
羅維看路旁有一個茶亭,跳下馬,就走進了茶亭。
衛嵐將兩匹馬栓在了茶亭的亭柱上,走到茶亭看羅維坐在亭欄上,抬頭看著天。「這麼晚了,這兒也沒有茶喝啊,」衛嵐坐到了羅維的身邊,說道:「你這是怎麼了?我們還是快些回去吧,萬一讓大公子知道了,他不是又要說你?」
「龍玄的人去搜洪叔的宅子了,」羅維道。
「洪叔會有事嗎?」衛嵐忙問。
「屍體處理掉就不會有事了,」羅維道:「嵐,看來龍玄不想要名劍山莊了。」
「不要了?」衛嵐說:「這是什麼意思?他要殺寧疏影?」
「是我要殺這個人,」羅維說:「龍玄只是不救罷了。」
衛嵐在羅維的臉上又看到了,他那日在北燕軍帳中看到的那種狠厲,衛嵐不由扭過了頭去,說:「那人畢竟是子舟的父親,公子還是再想一下吧。」
「子舟也巴著他死啊,」羅維說。
「那是他的親生父親,」衛嵐說:「公子若是真下手除去了寧疏影,我怕子舟日後再見到公子,心裡不會像現在這樣全無芥蒂了。」
「你是這樣想的?」
「衛嵐不知道父親是誰,這個人也沒有養活過我一天,可是如果有機會,我還是想知道這人是誰,」衛嵐說:「這是不是就叫父子天性?」
羅維被衛嵐說的心中一動,說起來他好像也想知道誰是他的親生父親,不圖別的,就是想知道這人是誰,哪怕給他看上一眼也好。「這麼說來,我還不能動寧疏影了?」羅維對衛嵐道:「那我要怎麼辦?」
「公子不如把寧疏影交給子舟,」衛嵐說:「讓子舟自己做決定。」
「活抓寧疏影?」羅維道:「洛聽潮都沒這個本事,為一個寧疏影還要讓我調動軍隊嗎?」
江湖上對寧疏影的武藝向來傳得神乎其神,衛嵐想想也覺得活抓寧疏影是不可能的事。
「說起洛聽潮,」羅維想起洛聽潮來,心中也是殺念控制不住,「如果龍玄的秘藥是從他手上得到的,這個人也沒必要再活了。」
「公子小心這個人就是了,」衛嵐只能這樣說道。
「可洛聽潮應該不會叛我啊,」羅維又道:「我給他喂了藥的,這個人會為了龍玄,連命都不要了?」
「公子什麼時候給洛聽潮喂的藥?」衛嵐問。
「我去麒麟山莊的時候,要不然我怎麼能放心用他?」
衛嵐說:「會不會是他找到解藥了?」
「不可能啊,」羅維說:「那是宮裡的藥,龍玄也不可能知道我給他吃的是哪一種啊。」
兩個人一時都沒話說了,坐在一起看著滿天的星斗,面前好像擺著一個個難解的謎,他們反覆想,反覆猜,卻怎麼也解不開這些謎。
「回去吧,」最後羅維決定不想了,他拉衛嵐站了起來,「我們回到上都問一下就知道了,沒必要在這裡費腦子,如果洛聽潮不能為我所用,那就也除去好了。」
「我去牽馬過來,」衛嵐說。
「嵐你只需記住,我在意你的命就好了,」羅維在衛嵐身後說了一句。
「我沒想別的,」衛嵐跑到亭柱前解馬,一邊對羅維說:「公子忘了?衛嵐也是個殺人無數的人,不會想公子又要殺人這種事的。」
「是啊,看來我們還真是一對兒,」羅維笑起來,腳下踢著地上的石子,「不過嵐你的命對我來說,真的是無價之寶。」
「公子的也一樣,」衛嵐牽了馬過來,看著羅維上了馬。自己才飛身上馬,問羅維道:「要我去洪叔那裡看一下嗎?」
「不用了,」羅維說:「這種事洪叔應付的過來。嵐,」羅維一指天空,「雲關這裡沒有什麼景緻,但這星空還不錯,是不是比上都的要明亮許多?」
衛嵐抬頭看一眼天空,他沒什麼詩情畫意,認真看了後,才對羅維道:「差不多吧,會是這裡的星星比上都的多?」
「走吧,」羅維被衛嵐的老實逗得笑出了聲來,風花雪月,在這人的眼中全無味道,這樣一個不懂情趣的人,他偏偏喜歡。
「你手上的是什麼?」衛嵐這時看見羅維手中拿著一截青竹。
「這個應該是牧笛吧,」羅維在手中轉著這個青竹笛。
「哪裡來的?」衛嵐記得羅維說過他不喜音律的。
「剛剛茶亭裡撿的,」羅維將牧笛放到嘴邊就要吹。
衛嵐攔道:「也不知道髒不髒,你看仔細了。」
「我的笛子吹得也不錯的,」羅維聽了衛嵐的話,將牧笛在衣服上擦了擦,才重新放到了嘴邊,對衛嵐道:「你聽著啊。」
「會不會吵到別人?」衛嵐看看空蕩無人的大街,擔心道:「大家都睡了。」
「這裡是雲關,」羅維道:「誰還會管我?」
衛嵐不再勸了,他自己也有點期待。聽說過羅維的琴技很好,師從一代名帥高乘風。可羅維殘了一指後,房裡是連張琴都不放的,衛嵐更是沒有聽過羅維的琴音,也沒見羅維碰過什麼樂譜。現在羅維突然來了興致,要吹笛給他聽,衛嵐不怕羅維吹得不好聽,只怕自己聽不懂。
羅維輕輕鼓了一口氣,吹響了手中的牧笛。
衛嵐跟在羅維身旁,靜靜地聽著。
悠揚的笛聲從羅維嘴邊的牧笛裡傳出來,音調很簡單,只是牧童放牧時吹奏的鄉野小調。笛聲歡快明亮,走在這雲關沒有綠蔭的大街上,和著清脆的馬蹄聲,這笛聲似乎帶上了一種魔力,將衛嵐帶到了青山綠水間,被世事纏繞無法開懷的心,這時也可以在笛聲中得到一時的愉悅。
「好聽嗎?」羅維一曲吹完,問衛嵐道。
「好聽,就是我聽不出是什麼樂,」衛嵐不好意思地道。
「我隨便吹的,什麼樂都不是,」羅維催一下跨下的白馬,走到了衛嵐的前方,說:「我又不是樂師,嵐聽著開心就行,」羅維說著又變了曲調,吹起了牧笛。
這個曲調衛嵐一聽就聽出來了,這是大周人們迎娶新嫁娘時吹奏的曲子。衛嵐笑了起來,剛想取笑羅維兩句,怎麼想起來吹這個調子的,笛聲卻嘎然而止了。衛嵐往路前望去,就看見龍玄一人一騎站在他們的前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