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阿丑之死
阿丑帶著罪奴去了花街乞丐們的聚積地。罪奴也是在上都長大的,卻從來不知道花街上還有一座香粉橋,香粉橋下的四個橋洞竟然還可以住人。
阿丑到了香粉橋洞後,就開始發病,上了草藥也不管用,從瘡口裡流出的水也不再是黃色,而成了褐色。
罪奴終於是著了急,已經幾年沒開口說過話的人,這一回是開口說話了,「你得去看大夫,」他說出的話,乞丐們都沒聽懂,罪奴只得一字一句地連說了幾遍。
罪奴說話的腔調已經不太正常,眾乞丐沒聽懂,阿丑卻是聽懂了。他指了指自己,又沖罪奴搖了搖手。
「阿丑啊,」有個老乞丐看阿丑這樣了,還讓罪奴不要急,就說道:「你是要回宣州去的,這樣你還有命回去嗎?」
罪奴給這老乞丐磕頭。
「阿丑這樣神仙也難治啊,」老乞丐對罪奴道:「別說我們身上沒錢,就是我們有錢請大夫,也沒大夫能治啊。」
乞丐們都是愛莫能助,這罪奴他們這些在花街討食的人也都知道,是個連畜牲都能近身的人,阿丑帶上這樣的人,就是沒事找事幹。可是如今阿丑眼看著不行了,這罪奴對阿丑也算盡心,乞丐們有再多的話也說不出口了。
罪奴一直都是個沒有什麼希望的人,但這次對著阿丑,他卻又有了渴求,他希望阿醜的病能好。這個橋洞裡全是乞丐,但也沒人願意靠近他,只有在阿醜的身邊,罪奴才能感覺到自己還是一個人。
阿丑沒法再出去討食,兩個人就只能靠身邊的乞丐們分一點吃食。罪奴餓慣的人,什麼都緊著阿丑先吃,騙阿丑說自己吃過了。乞丐們也都幫著騙,他們跟阿丑是更親近的,這罪奴的肚子飽不飽,他們不想管。
白天乞丐們都出去尋食了,只有罪奴陪著阿丑待在寒風颼颼的橋洞裡。
「阿丑,」罪奴連替阿丑塗著已經沒有太大用處的草藥,一邊用怪異的腔調對阿丑道:「你從哪裡來,以前就叫阿丑嗎?」
阿丑用手指沾了一點火堆旁的木灰,在地上認真地畫了幾筆,然後讓罪奴看。
罪奴剩下的那隻眼,看東西也不清楚了,沖阿丑搖了搖頭。
阿丑就又畫,這次畫得比方才大了許多。
「包子,」罪奴這回看清了,臉上難得有了笑容,「二十九個肉包子?阿丑你想跟我說什麼?你會寫字,那就寫給我看啊。」
阿丑指著二十九那三個字,又沖罪奴搖手。
罪奴說:「這三個字不對嗎?」罪奴幾乎將頭湊到了地上,「是二十九啊。」
阿丑與罪奴比劃了半天,這兩人如今過日子是有了默契,可在這事上阿丑沒辦法讓罪奴知道他畫這畫的意思。
「肉包子,」罪奴最後問道:「阿丑是想吃肉包子了?」
阿丑忙搖頭,他們現在連飯都不飽,還吃什麼肉包子?手又指指罪奴。
「我不吃肉,」罪奴說。
阿丑在橋洞裡睡了三天,第四天的時候人又有了精神,這讓罪奴和乞丐們都很高興,都以為阿丑這一關算是熬過去了。阿丑用布把早已面目全非的臉包了起來,然後在這天晚上背著皮包骨的罪奴出了橋洞。
罪奴不知道阿丑要帶自己去哪裡,他害怕阿丑會把他送回歡喜院去,小聲求阿丑道:「阿丑,你再遲些日子送我回去吧。」
阿丑回頭看一眼罪奴,搖一下頭。
罪奴便沉默了,過了幾天好日子,他就忘了自己只是個求死不得的罪人了。阿丑對他已經夠好,他還要纏著自己還病著的阿丑嗎?他果然不是一個好人!
阿丑一路將罪奴背出了花街,路過他們身邊的人,紛紛掩鼻躲避,生怕沾上這兩個鳩衣百結,渾身惡臭的叫花子一點邊。
「阿丑,」罪奴急問阿丑道:「你要帶我去哪裡?」
阿丑指了指前方。
「我,走,走不了的,阿,阿丑,」罪奴著急害怕,說話不光是讓人聽不大懂,還加上了結巴。
阿丑回頭用額頭蹭一下罪奴的臉,轉過頭去,還是背著罪奴往前走。
「阿丑,」罪奴的聲音裡帶上了哭音,「我走不了的,你,你一個,一個人走吧。」
上都夜晚的街道,除了花街,都是入夜之後的一派寧靜。
「放我下來吧,」罪奴抬頭看看頭頂上飄落的雪花,輕輕拍了拍阿醜的肩膀。
「滾開!」一個人騎著快馬從兩人身邊跑過,大聲呼喝了一聲。
阿丑被馬身擦了一下,站了下來,雙手一鬆,罪奴從他背上滑落到了雪地上。
「阿丑?!」罪奴眼睜睜看著阿丑倒在了自己的面前,他終於在驚慌之下,放聲大喊阿醜的名字。
阿丑被罪奴攬在了懷裡,他看著罪奴,嘴裡吐出了黑色的血,黑墨一般。
罪奴扯去了阿醜臉上的布,他用手去捂阿醜的嘴,想就這樣堵著阿醜的嘴,這血就不會再這樣往外吐了。
「在前面!」兩人身後傳來了吵雜的人聲。
阿醜的嘴動著,像是在對罪奴說著些什麼。
「阿丑你別死,」一個終日期盼死亡的人,這時卻乞求另一個人不要死。
阿醜的頭在罪奴的懷裡歪了下去。一個迴光返照的人,走到了這裡終於油盡燈枯。
「阿丑?」罪奴顫巍巍地伸手去試阿醜的鼻息。
「原來你會說人話啊!」老闆帶著人從後面追了上來,聽見罪奴在喊阿丑,一腳將罪奴踢倒在地,「要不說罪奴都可憐不得呢?你還敢跟我裝啞巴?!」
「求您救救他,」罪奴倒在地上,向老闆求道。
一個護院伸手在阿醜的鼻下放了一下,說:「死了。」
「晦氣的東西!」老闆將罪奴的手狠狠地踩在了地上,「你還敢跟個死人跑?想害死我們一院的人是不是?我讓你跑!」老闆這次是親自動手了,聽說丑乞丐背著這罪奴跑了,老闆嚇得當時就少了半條命。這可是官家交給他的人,這要是逃了,他還有命活嗎?
橋洞裡的老乞丐幾個人這時也趕了過來,看一眼被老闆當街踢打咒罵著的罪奴,老乞丐走到了阿醜的面前。
「死了,」一個乞丐試一下阿醜的鼻息,還湊到阿醜的胸口聽了一下,然後對同伴們說道。
「唉!」老乞丐就看著阿醜的屍身搖頭,「你跟著我一路要飯來到這裡,要去宣州歸故土的人,怎麼就在這裡停了步呢?」
乞丐們將阿丑帶走了。
罪奴被一個護院拖走了。他知道他叫阿丑,可阿丑卻還不知道他有一個名字,叫羅維。罪奴的眼淚流不出來,身下流出的血,就全當是他的眼淚吧。
158龍玄探病
羅維這次的昏迷在魏太醫看來,比他上一回落入枯六手中被救後的昏迷不醒,更為凶險。魏太醫的醫術在名醫薈萃的太醫院都是首屈一指,他的一個搖頭,一句不好,讓人們對羅維的病都產生了不祥的預感。
興武帝帶著皇后和太子在羅維昏睡五天之後,來到左相府看羅維。
羅知意只看了羅維一眼後,就痛哭起來。羅維躺在床上,蓋著幾床厚被,如果不是偶爾會說幾句夢囈,這人就真像是一具屍體了。羅知意十三歲時嫁給當年還是武王的興武帝做側夫人,從此再也沒有回過羅府。沒想到,多年後,再一次回來,竟是帶著看小侄兒最後一面的意思。
羅知秋看興武帝的神情也是黯淡,便讓傅華扶羅知意去府裡的正廳休息,他陪太子退到了外室,讓興武帝一個人在羅維的病榻前陪一會兒。
「維兒?」興武帝歪身坐在了床榻上,輕聲喊了羅維幾聲。
羅維全無反應,臉色已不止是蒼白無血色,而是發灰,按魏太醫的說法,這就是瀕死之態。
「你究竟是發生了何事?」興武帝對羅維道:「朕已經不怪你,也不再懲治你二哥,你為何還會心緒失控?是朕嚇到你了?維兒,只要你這次好好的,朕就向你保證,日後再也不在你面前發火,朕是皇帝,金口玉言,維兒你就不要這樣嚇你,嚇你父皇了。」
一聲父皇說出口後,興武帝閉上了眼才沒讓眼淚流出眼眶。一直說要護著這孩子,如今羅維卻變成了這樣,他這個皇帝還真是無能。心愛的女人護不住,兒子也一樣護不住,百年之後,他有何面目去見羅知錦?
龍玉與羅知秋坐在外室裡,羅維如今這樣,龍玉就是想說些安慰羅知秋的話,都說不出口。說羅維一定吉人天相,逢凶化吉?這種話說出來也要有人信才行。還是他能向羅知秋保證,羅維一定會沒事,龍玉沒這個本事。
「殿下用茶,」羅知秋強打著精神,招呼龍玉喝茶。
「舅舅,小維他?」
「聽天由命吧,」羅知秋道。他已經寫信命人星夜送去雲關,讓羅則歸家,羅維若是真的不好,一家人至少要到齊。
皇后和太子都跟著,興武帝不好在左相府久留,坐了一會兒之後,在外人看來完全是以示寵恩的探病就結束了。
龍玉卻不願與帝后一起回宮去,「兒臣想多留一會兒。」
興武帝答應了,龍玉能關心羅維,這讓他還能有一點欣慰。
一府的人恭送了帝后離府之後,羅知秋又陪著龍玉回到了羅維的臥房。
「舅舅,」龍玉站在羅維的床榻近前,對羅知秋說:「我想單獨陪小維一會兒。」
興武帝要一個人陪一下羅維,這是父子天性使然,羅知秋能理解,可龍玉又是為了什麼?心中不解,但羅知秋也不會拂了龍玉的面子,便自己退到了外間等著。
龍玉見房中只有他和昏睡著的羅維兩人了,走到月窗前,輕輕開了半扇窗,伸出頭去,對著窗外一株月桂樹下站著的人小聲道:「進來吧。」
龍玄翻窗而入,腳落了地後,就小聲對龍玉道:「大哥,多謝。」
「他的情況不好,你去看他吧,只是不要出聲,」龍玉沖龍玄面色沉重地搖一下頭,「我就在窗外等你,」龍玉說完,翻到了窗外。
龍玄關上了窗戶,上回看羅維關過一回,他也知道要怎樣關窗了。
龍玉站在窗外,寒風一吹,他就感覺到冷了。龍玄會跑來找他,幾乎是求的請他幫忙,讓他見羅維一面。龍玉不知道龍玄和羅維之間究竟是怎麼了,他親耳聽羅維說過,喜歡龍玄,也看過龍玄是怎樣給羅維難堪的。怎麼羅維病了一場之後,這兩人就水火不容了?是龍玄做了什麼太過分的事,讓羅維與他反目成仇了?羅維不理龍玄了,龍玄卻好像又貼上了羅維,不知道這兩人究竟是怎麼想的。龍玉走到了月桂樹下,兄弟們的忙他總是願意幫的,只是不知道這些兄弟中,有幾人會承他的情。
龍玄坐在了羅維的身邊,「你就這樣一睡不起了?」他低聲問羅維。
羅維只靜靜地睡著。
「你!」龍玄突然就附身過去,對羅維耳語道:「你不是說要跟我不死不休嗎?你就這樣走了?那四個沒眼色的東西,我去處置,不讓你委屈,這也不行?」
羅維的臉冰冷,昏睡之中雙眉仍是緊鎖。
「我不准你死的時候,你就不可以死!」龍玄的手掐在了羅維的頸上,耳語般地對羅維說:「我要讓你看著我君臨天下,要你親眼看著我怎麼做一個好皇帝!只要你活著,還做以前的那個羅維,我就保你羅氏一族無優!你聽見了沒有?!」龍玄希翼能看到羅維就此睜開雙眼,只是羅維毫無反應,連深鎖的眉頭都沒有變過。
龍玄的手上加了一點力。
羅維的嘴微張了張。
龍玄的手勁不松。
羅維的臉漸漸發了紅,嘴也張得更大了些。
「該死的!」龍玄鬆了手,「以其你這樣病死,我寧願親手殺了你,這樣你做鬼也不會忘了我!」龍玄吻上了羅維,將這張漂亮的臉處處都吻一遍,「就因為我扔了那半枚鴛鴦扣,所以你才變了?還是你從來都是演戲,對我根本就是無心?為了龍玉值得嗎?龍玉比我好,我承認,可你從來都是陪在我身邊的啊!」龍玄的舌撬開了羅維本就微張著的唇,羅維的唇齒之間全是藥味,滿嘴的苦澀,龍玄卻如吻甘露。這個人不能死,在他還沒準許他死之前,就不可以死。「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我了,」龍玄對羅維道。
月桂樹下的龍玉看到龍玄重新開了窗,才悄聲走到了窗下。
兄弟倆交換了位置,龍玉就聽龍玄對他道:「我先回宮了。」
「這裡是相府,侍衛眾多,你自己小心,」龍玉叮囑了一聲。
「他們發現不了我,」龍玄這個自信還是有的,對龍玄說了一聲:「大哥,謝了,」就身形一晃,幾步就走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