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兒臣無福
「先給他們治傷,」興武帝命趕到的太醫道。
「父皇!」龍翔不懂自己的父皇,對羅家的這份恩寵是為了什麼?因為他們是皇后的母族?所以就算他哥的孩子沒了,這樣罪不可恕的大罪,就因為羅維的自裁之舉,就這樣算了?
「陛下!」這時大病初癒的謝語從羅知秋身後走了出來,跪倒在地。
「你是謝明遠?」興武帝倒是認得謝語,羅知秋在他面前,不止一次大力舉薦過這位少年才俊。看來羅知秋是的確看重這個謝語,到西山圍場,仍是讓謝語跟隨左右。
「明遠,」羅維正躺在一張躺椅上,一個太醫為他包紮著傷口。聽到謝語的聲音後,他就掙紮著想要起身。
「公子,您還不能動啊,」趙福忙把羅維按住。
「明遠住嘴!」羅知秋這時開口道:「此事與你無關。」
謝語卻是固執地跪在了地上。
「你有何話說?」興武帝問謝語道。
謝語知道此時羅家人是無法為自己辯白的,但他可以出來說話,也必須出來說話。這事只要稍想一下,就知道羅則是落入了一個精心設計好的圈套裡,他還有口難言,因為皇孫就是在他眼前葬送的。
「父皇!」龍翔乾脆站到了興武帝的前面,「我哥的孩子都沒了,您要是不處置羅家,兒臣第一個不服!您要置我天家的威嚴於何地?!」
「五殿下,」謝語道:「正因為天家威嚴,所以才要事事做到公正嚴明,做天下人的表率。」
「你認為朕此次是處事不公?」興武帝問道。
謝語叩首道:「小臣剛剛去看過徐側夫人乘坐的馬車,那輛車從外表上,看不出是宮裡出去的馬車,任何標記都沒有,羅將軍怎能知道這馬車上坐著的是二殿下的側夫人?再有,羅將軍負責圍場外圍的安全,他有守衛之責,看到陌生的馬車他於情於理都應盤查。」
「你是說,我的側夫人流產與羅將軍無關?」龍玄開口問道,他是苦主,卻是說話最平淡的一個。
「殿下,」謝語道:「小臣仔細看過那輛馬車,左側前車輪突然脫落,才是馬車側翻的原因。羅將軍當時只是攔在馬車前方,並沒有碰到馬車。小臣想,馬車側翻只是一個意外,羅將軍只是盡責。」
「那我失子就只是一個意外,」龍玄道:「無人需為此負責?
「羅將軍有保護不力之過,」謝語說:「但罪不致死。」
「那該死的是誰?!」龍翔高聲問道。
謝語沒有應龍翔的話,這話就不該由他來說了,他只是陳述一個事實,要下定論,他如今的身份還遠不夠格。
「自然是伺候徐側夫人的人該死!」羅維這時頭上的傷口已經被太醫包起,厚厚的一層白布,還是暈了不少血漬。
「他們自是該死,」龍玄道:「那兩人已經被處死了。」
羅維推開了趙福,跪在興武帝的面前道:「陛下,臣只是想不明白,一個身懷龍種的後宮貴人,怎麼會就帶著兩個隨侍就往西山來?」
龍翔道:「她想見我哥,不行嗎?」
「西山狩獵只是三日罷了,一日不見都不可嗎?」羅維反問道。
「羅維,」龍翔說:「你是不是太過分了?!我哥的家事,也是你能問的?!」
「陛下,」羅維對興武帝道:「臣只是想死個明白,臣也想知道小皇孫怎麼會就沒有了。臣的二兄長與二殿下素無仇怨,更不可能不知道,傷害皇家子嗣是要被抄家滅門的大罪,他怎麼會置臣等這些家人於不顧?」
興武帝方才被羅維鬧了這一場,對失了個小皇孫的忿悶之心已是淡了不少。剛剛聽了謝語幾句,話雖不長,但句句直達要點的話,心中對徐氏的事已經起了疑心。現在再聽羅維這一說,心中的疑惑就更大了,看向龍玄道:「徐氏為何會只帶兩人出宮,還出現在那個山口?」
龍玄心中嘆一口氣,果然他這一次還是只能傷一下羅家的皮毛,無法傷及羅家的內裡。羅維得的聖寵超出了他的預料,硬是讓他的父皇看淡了喪孫之痛。還有謝語,龍玄看一眼安安靜靜跪在一旁的謝語,他知道這個人可堪大用,卻沒想到今日還是與自己為了敵。
「父皇,」龍翔在一旁漲紅了臉,「我哥一直伴著您的聖駕,他怎麼可能知道小嫂的事情?!」
「剛剛五殿下不是說,徐側夫人是想見二殿下嗎?」羅維馬上就問道。
龍翔有些張口結舌了,知道剛剛被太醫保下來的小侄兒又沒了的消息後,龍翔的腦中就只有一個念頭,總要有人為他的小侄子償命,其他的他都還來不及去想。
「父皇,」龍玄此時也跪下了,對興武帝說道:「徐氏是有些小性子,懷有身孕後,對兒臣是格外依賴。她那日是對兒臣說,想隨兒臣來西山圍場,兒臣覺得她的身子不宜出宮,就沒有應承。」
「那這徐氏是偷逃出來的了?」興武帝問道,臉上又有了怒氣。
龍玄道:「兒臣是哄她,只要想兒臣就可來西山的。」
「你倒是個知道疼人的,」興武帝怒看著龍玄道。
龍玄的臉上有些難過,又有些尷尬,「兒臣想著她會顧念與兒臣的孩子,不會任性妄為,兒臣沒想到……」
「夠了!」這裡沒有桌椅再讓興武帝踢,一國之君抬腿就把龍玄踢翻在地。
「哥!」龍翔沖上前護住倒在地上的龍玄,沖興武帝叫道:「父皇,我哥有什麼錯?!」
明明是皇家的家事,此刻卻不得不在眾臣子,下人的面前說個明白了。
「徐氏,」興武帝道:「是那個徐豁的女兒吧?」
龍玄重新跪好,說:「是。」
「上杭徐氏,」興武帝咬著牙,「真是出不了一個好東西啊!」
羅維在一旁周身冰冷,龍玄竟是連徐氏也要捨棄了!
「兒臣知罪,請父皇息怒,」龍玄沖興武帝磕頭道,再抬頭時,臉上已是一臉的悲痛,「是兒臣無福!」
144徐氏之死
「我要見殿下,」徐氏躺在暖帳中的床榻上,對站在自己面前的趙福說。太醫們都走了,伺候在身旁的宮女太監也都不見了,徐氏沒由來地感覺到了心慌。
趙福看著這個被興武帝認定不惜皇家子嗣的女子,可惜了這樣一個美人,只是一個當棋子的命,還是一個用之就棄的棋子。
「殿下呢?」徐氏見趙福不說話,將視線移到趙福身後的福運的身上,「殿下呢?他為何不來看我?」
福運將頭一低。龍玄尚未立正妻,這徐氏平日裡,就算是母族被滅,也都還是傾文殿的半個主人。龍玄待這徐氏,雖說是看不出有多少的愛戀,但平日裡也都一直以禮相待。福運一直將這徐氏看作是自己的女主人,沒想到徐側夫人竟是這樣的一個下場。
「徐氏接旨,」趙福站在徐氏的床榻前,公事公辦地說道。
徐氏起不了身,福運忙上前來將徐氏扶坐起身來。
「側夫人身子不好,」趙福說:「就在床榻上跪接聖旨吧。」
徐氏跪在床榻了,外面發生的事情,她是一點也不知道。帳中的氣氛雖然奇怪,但徐氏直到此時,還以為這道聖旨,是興武帝為了慰她失子之痛,而下的安撫詔書。
趙福傳著興武帝的口諭,只是一個皇子的側夫人,皇帝是不必親下詔書的。
徐氏聽了幾句這詔書後,就抬起了頭,木然,又或者說是茫然地看著趙福。這個傳旨大太監的嘴一張一合,都在說些什麼?為何她都聽不懂?什麼叫持寵而驕,什麼叫背德不淑,什麼又叫作妄顧皇家子嗣?
「賜死,以儆傚尤,」趙福傳完了最後一句口諭。
前面的話都聽不明白,徐氏這一句話卻是聽得懂,這是要殺了她!
「側夫人,上路吧,」趙福冷道,高聲招呼了一聲:「來人啊,送徐側夫人上路!」
四個太監走進了暖帳,鳩酒,白綾,都拿在了手上。
看著玉杯中的鳩酒遞到了自己的唇邊,徐氏這才恍然大悟了一般,揮手打翻了這杯鳩酒,掙紮著就要下床,「我要見殿下!」她高聲喊叫著,到了這個時候,她還對龍玄抱著希望。一定是她的殿下還不知道這事,不然他怎麼會看著她被賜死?
「攔住她!」趙福只是袖手站在一旁,說了一句。
「殿下!」徐氏沖帳門處大喊:「殿下救我!」
「快一點,」趙福催道,看福運站在一旁,動也不動,就又對福運道:「你就去幫一把手吧,這也是你家殿下的意思。」
徐氏狂亂之中,沒有聽到趙福最後的這句話,她在幾個太監的手下掙紮著想跑,好像只要找到龍玄,她就找到了靠山一樣。
福運走上前來,一狠心,用手環住了徐氏的脖頸。
「臣妾冤枉啊!」徐氏的叫喊聲嘶心裂肺,「殿下!」龍玄明明跟她說過,他們日後還會有孩子,他說過會對她好,現在怎麼又會變成這樣?
「側夫人一路走好,」趙福在一旁說了一句送行的話。
鳩酒進了喉嚨,辛辣澀苦。徐氏兩眼圓睜著看著帳門,龍玄卻始終沒有出現。
福運跑出暖帳,到處找龍玄,他得把徐側夫人的死訊,告訴自己的主子。
「殿下現在在哪裡?」福運問一個龍玄身邊的侍衛。
侍衛一指自己身後的山林,「殿下說他要靜一靜,進山去了。」
「那你們不跟著?」
「殿下不准。」
福運一跺腳,他也沒力氣再去說侍衛們讓龍玄一個人進山去,萬一出了事,他們要怎麼擔待這一類的話了。福運帶著人進了山,他相信自己的主子是迫不得已的,不然他也不會棄徐側夫人於不顧,他的主子不是那麼無情無義的人。
山林之中,地上,枝頭的積雪還沒有化去,寂靜無聲,連日的大雪,讓飛鳥都已絕跡。
龍玄站在一棵松針樹下,他的對面站著羅維。
「你找我來何事?」羅維問龍玄。
龍玄道:「你不是也有話要對我說嗎?」
羅維看看腳下的白雪,蹙一下眉頭,這討厭的白雪,「怎麼說也是同床共枕的人,您就不去送她一下?」
「一個罪人,我為何要去送?」
「罪人?」羅維看看四周道:「殿下說話還是要小心一點,人死魂在,您就不要讓死人再傷心一回了。」
龍玄冷道:「我從不信鬼神之說。」
「可我信,」羅維道:「徐側夫人這時上路,黃泉路上應該還能追上她的兒子,母子二人一起走黃泉,彼此也有個伴。希望她們母子,來世再投胎的時候,要擦亮眼睛,投一個能以真心相待的好人家。」
「是啊,」龍玄說:「來世不要再投到皇家來了。」
「二殿下,」羅維笑了起來,帶著嘲諷,「這話從您的嘴巴裡說出來,還真像一個笑話。」
「是像笑話,」龍玄道:「可是羅維,你一個臣子打聽宮中的醫案,你不覺得你是在玩火嗎?」
「下臣聽不懂殿下在說什麼,」羅維道:「如果殿下手中有證據,可以去陛下那裡告下臣,將下臣繩之於法好了。」
「林太醫的嘴太嚴,」龍玄說道。
看來林太醫已經落在龍玄的手上了,羅維面上一片冰冷,「林太醫?下臣認識嗎?」
龍玄笑,他這一笑,整個人都柔和了不少,「羅維,他的家人都在你的手裡,你會不認識林太醫?你說他走到黃泉路上,又有誰來伴他?」
「殿下,人在做天在看,我不怕遭報應,我只怕殿下日後要還的債,殿下還不起!」
「人活一世,總要欠債,我沒想過要還。」
羅維語塞,是啊,這是龍玄,他何曾顧及過旁人?
「雲起,」龍玄叫著羅維的字,「你就不想知道,你二哥被我父皇下令看押,你父親跪在我父皇的大帳前苦苦哀求的時候,你們的太子殿下在做什麼嗎?」
羅維看著龍玄。
「我的皇兄正在安慰我的失子之痛,說他也很難過,希望我不要太過傷心,否則那孩子走得也不安心,」龍玄說道:「雲起,這是不是更像一個笑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