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太后的殺念
延年殿中,太后深吸了一口氣,用來平緩自己急促的呼吸。
柳妃坐在太后的左下首垂著淚。
「是羅維?」太后問。
柳妃說:「家兄是這麼說的。」
太后說:「他還說什麼了?把話一次給哀家說完!」
柳妃面露難色。
「說!」太后喝了一聲。
柳妃雙膝跪倒在太后的面前,小聲說:「家兄說陛下對羅維的態度有異,說此子多智近妖,留不得。」
「留不得?」
「家兄說母后也看過羅維,此子面像母后十三年前應該已經見過。」
太后倒吸了一口冷氣,羅維的長相她當然知道像誰,那個人她這一輩子也不會忘記。羅知錦,若不是這個女子,興武帝何至於恨她端木一族至此?斬盡殺絕,一點也不念他自己的身上還流著一半的端木一族的血。
「母后,」柳妃小心翼翼地喊著太后。柳雙士命人給她帶的話只有一句,羅維留不得,借太后之手。
「羅維是左相的兒子,」太后倒是一笑,「你哥哥什麼話都敢說啊。」
「母后!」
「好了,」太后道:「你回去吧。」
柳妃要說的話都已說完,她也知道太后恨羅知錦,就因為這樣,皇后、太子、羅家才是太后的眼中釘。現在不管羅維是不是羅知錦的親生子,只要太后相信他是,就一定不會放過羅維。柳妃默然退出了延年殿,她救不了自己的家族,但也不會放過凶手。
太后枯坐在燈下,羅知錦,羅知錦,入土化為白骨了,卻還是陰魂不散!
「就是他逼死了知錦!」
「就是他逼死了知錦!」
當年興武帝瘋狂的咆哮又一次在耳邊響起,太后的臉也變得猙獰。羅維是羅知錦的兒子?那個賤人真的未婚生子?興武帝就這麼大方,深愛的女人跟別人生的兒子,他也能寵恩有加?天子門生,伴駕上朝,留宿長明殿,太后一遍一遍地想著,有哪個皇子享受過興武帝這樣的恩寵?沒有,太子龍玉都不曾享受過!除了對羅知錦外,對任何人都寡情的兒子為什麼對羅維這樣的好?因為羅維像羅知錦?因為他是羅知錦的兒子?不,不對,這都不是理由,除非他就是皇帝的兒子!是羅知錦為興武帝生的兒子!
所有以前想不通的事似乎一下子都想通了,太后竟笑了起來,那個賤人!害得她與興武帝母子情分斷絕,害了她端木家五百餘口人的性命,現在她的兒子也開始在朝廷裡覆雨翻雲了!柳家倒了,誰還能再護著龍玄?太后想著龍玄又覺得心疼,這是她一手帶大的孫子,她不能看著龍玄離那把龍椅越來越遠。
羅維留不得,留不得那就除去好了!
「娘娘,」貼身的老宮人張嬤嬤小心翼翼地走到了太后的身邊,「您這是怎麼了?」
太后手沾著茶水,在桌上寫了兩個字,對張嬤嬤道:「我要除去此子。」
張嬤嬤看了桌面上的名字後,忙就對太后道:「羅維可是皇后的親侄,陛下還親自把他帶在身邊教養。娘娘您若傷了他的性命,您與陛下不就更……」
「他都已經不認哀家這個娘了,」太后恨道:「那哀家還要再求著他嗎?」
「那,那您想怎麼做?」張嬤嬤問。
「讓他死,不,」太后想著羅知錦,滿腔的恨意似乎在這一刻無法再抑制,「我要讓那個賤人之子生不如死!」
張嬤嬤被太后話語中的恨意驚到,把頭低垂,不敢再抬頭去看自己伺候了大半生的主人。
☆、106敵人,知己
上都天牢。
羅知秋與柳雙士對坐飲酒。
「你竟還記得我喜歡桂花酒,」柳雙士對羅知秋嘆道。
羅知秋苦笑。
這兩人纏鬥了大半生,誰能想到他們少時竟是孟不離焦,焦不離孟的好友呢?
「如果不是我死到臨頭,」柳雙士說道:「我們也不會再有機會坐在一起吃頓飯了吧?」
羅知秋說:「是你自尋死路,怪不得我。」
「你?」柳雙士哂笑,「這事與你有關係嗎?是羅三公子吧?」
羅知秋道:「你就這麼肯定是他?」
柳雙士道:「這麼陰毒的事你羅知秋不會做,你會在事發前制止,不會將計就計,眼睜睜看著邊關戰禍又起,生靈又一番劫難。」
羅知秋飲著杯中的桂花酒,不說話等於默認。
柳雙士笑起來,「看吧,我太瞭解你這個人,所以你永遠也鬥不過我。」
羅知秋說:「但你就要被處死,而我還能好好活著。」
柳雙士吃一口什錦素菜,吃得津津有味,「羅維不錯,盛時賢臣,亂世梟雄。」
「我羅家的子孫不會是梟雄,」羅知秋很反感柳雙士的這句話。
柳雙士問羅知秋道:「你是不是慶幸羅維是你羅家的子孫?」
「他生來就是我的兒子,我何須慶幸?」羅知秋道:「真沒想到你這個人落得這個下場,還能想著別的事,果真看淡了生死?」
「看不淡又能怎樣?」柳雙士說:「你我入仕這些年,多少名門旺族飛灰煙滅?都享過富貴榮華,最後都不過是家破人亡。我是柳家的罪人,可我也無愧,我盡心盡力了,天命不由我,我也沒辦法。」
羅知秋放下酒杯,認真地對柳雙士說:「等再過個幾年,我會辭官。」
「你有這個打算?」柳雙士也不覺意外,說:「去歸隱山林?」
羅知秋笑道:「江山如畫,我想帶著夫人到處走走。」
「因為羅維?」柳雙士問。
「什麼?」
「因為有羅維在,有他在可保太子無憂?」
羅知秋點頭,「他比我更適合這個朝堂。」
柳雙士指節輕敲著桌面,他看著對面坐著的羅知秋。時光對這個人是仁慈的,已近天命之年,卻好像還是當年太學院他們初見面時的樣子,俊秀儒雅,只不過兩鬢有了白髮,眼角多了幾道不深的皺紋而已。如果他不姓羅,又或者他不姓柳,他們到今天仍然應該是朋友,命這個東西,真的就是讓人無處可逃。「是啊,」柳雙士對羅知秋道:「這裡一點也不適合你,出去走走也好,我記得你以前說過要寫一本遊記的。」
羅知秋嘆氣,笑道:「現在我最拿手的是寫公文,遊記?我怕我已經寫不出來了。」
柳雙士說:「那你說說你最先想去哪裡?」
兩個惡鬥了大半生的政敵討論起了大好河山,風景名勝,好像都回到了少年時。那時他們還都只是初涉世事的少年,意氣風發地一起指點江山,還不知道命中注定他們只能成為敵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