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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成仙 - 第332章字體大小: A+
     
    第332章 崖山的出價

      女中,梟雄?

      這樣的一個用詞,實在有些特殊,透著一種別樣的意味兒。

      澹台修有些沒有想到。

      他不由得回過頭來,打量見愁:眼前的女修,看上去從容且恬淡,依舊與先前一般,給人以平易近人的感覺,甚至因為那由衷的欣賞與讚歎,更添幾許難言的奪目。

      只不過……

      欣賞,讚歎?

      沈腰可不是什麼簡單的女人,更不用說此刻已經展露出了自己的手段與獠牙。他自問以自己如今的修為與地位,都無法保持心內的平靜。

      那麼,她怎麼就能以這樣一種姿態來評價沈腰?

      第一次,澹台西忽然有些認真地思考起了眼前這尚且不知名姓的女修的身份和性情,一時竟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奇妙感受。

      看不穿,想不透。

      看似普普通通,實則從頭到腳都透著一種極端的神秘感。

      一時間,他有些難以收回目光,神情中也帶了幾分恍惚的探究。

      見愁回眸,便瞧見此番形狀,一猜便知道自己這態度似乎的確過於平靜了些,但要掩飾也來不及了,更何況……

      有什麼好掩飾的呢?

      她微微抿唇:“澹台公子不這樣覺得嗎?”

      “倒也不是。”

      澹台修終於算是反應了過來,見她這樣自然,半點沒有心虛,反而越發地好奇和迷惑起來。心裏的直覺已經在告訴他,這女修絕不簡單。

      “似沈腰這般厲害的修為與手段,的確當得起這兩句評價。可惜,竟沒一人知道她到底是何來歷,委實神秘了些。”

      這一點,見愁也聽說過。

      東南蠻荒本就是個群魔亂舞之地。

      信奉邪魔道的人,各有各的來歷和故事,各自埋藏著許多不為人知的過往。但如沈腰一般成名便在潼關驛,且還半點根底沒洩露的,壓根兒沒有一個。

      她彷彿是石頭縫裏憑空蹦出來的。

      神秘,強大,且有老練的手段。

      見愁其實隱隱然有一種預感——十九洲說大很大,但說小也很小。她跟這一位“潼關驛大司馬沈腰”,總有一天會遇到的。

      是敵,是友?

      一切都還不清楚。

      如今麼……

      她眼簾垂下來,遮掩了目中傾瀉而出的精芒,只道:“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總歸有一日是能知道的。比起沈腰,我更好奇的是其他幾位……”

      “其他幾位?”澹台修不解。

      見愁一指放在桌上攤開的《智林叟日新》,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或明或暗的名字:“不知道澹台公子有沒有注意到,方才三十多件珍寶的爭奪中,不管最終結果如何,大部分人已經出過了價,說過了話。唯獨五個雅間例外——”

      “嗯?”

      澹台修一下感興趣起來,心底微微一動,也就意識到了見愁想要說什麼,於是走了過來,站到了桌旁,低頭向那攤開的摺子上看去。

      “這我之前倒是沒注意,五個雅間?”

      “對,五個。除開澹台公子您自己這雅間不算的話,還有其餘的三個。其中兩個雅間在頂層,一個雅間在我們下一層。”

      見愁點了點頭,順手將摺子推了過去。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澹台公子說,白銀樓請柬發了出去,如今來了的人名字都亮著。並且,澹台公子認得的人,應該蠻多吧?”

      嘶!

      真真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聽完見愁這話,澹台修已是忍不住刮目相看了:如此縝密周到的心思……

      “你是想讓我辨認,看看這幾個沒出價的雅間裏,到底都是誰?”

      “澹台公子料事如神,的確如此。”見愁恭維了一句,“雖則大多數人都是奔著左流而來,但對前面的東西都不感興趣的人,必是對左流志在必得。這些人,都算是公子的對手吧?”

      其實是她的對手。

      只不過完全沒有必要說出來,畢竟澹台修想與那個傀派少主沈問醒作對,且還對左流有些興趣。

      她說的也不算不對。

      眼下前面三十多件珍品已經結束了爭奪。

      得到心儀之物的修士們,大多喜笑顏開,也有一些認識的開始串門相互道賀;場中的氣氛,也因為先前交鋒的潼關驛大司馬沈腰和傀派少主沈問醒,熱度猶在,尚未冷卻……

      只有極少數的一部分雅間,依舊像沒人一般,靜悄悄的。

      在這樣熱鬧的白銀樓中,它們看起來不那麼引人注目,但某種意義上而言,又十分地突兀。

      澹台修回想了一下,細看見愁推過來的這一份名錄:“我認得人,的確不少,方才出價之人各自是什麼身份,大約也有數。除我之外,還有三個人的話……”

      話說到這裏,他眼神已猛地一凝,精光畢現!

      見愁眉梢頓時隨之一跳:有結果了?

      還真是有了。

      澹台修伸手一指:“你看這裏,這三個。”

      “清鳴山莊,故紙居士;逍遙谷,莫遠辰;還有……”

      見愁看了過去,便將這名字念了出來,只是念到最後一個的時候,卻終是沒忍住,心驚了一把。

      “解醒山莊,薛無救?!”

      不就是前兩天在夜航船外面,為她背了黑鍋的那個“紫衣劍侯”嗎?

      她沒記錯的話……

      “此人,似乎是……”

      “不錯!”

      澹台修先前也是忘了看這份名錄,如今看了,才算跟著見愁一起驚心動魄了一把。此時此刻,他面上已經掛上了幾分古怪的笑容。

      “白銀樓請劍皇,劍皇沒來;可與劍皇交好的紫衣劍侯卻來了,而且至今還沒動靜……”

      他是自己要來的,還是代表著曲正風來的?

      來,又是想要幹什麼呢?

      這一瞬間,見愁竟難以捕捉自己此刻的心情——

      她至今不知道曲正風叛出崖山到底是為了什麼,也不確定對方是否還對崖山存有那麼一點舊情分,更不清楚這個紫衣劍侯薛無救,到底為何到來,又會對她今天的目標產生什麼影響。

      見愁想不透。

      眼下距離白銀樓壓軸懸價開始的時間,已經越來越近,也沒有那麼多時間留給她慢慢思考了。

      索性乾脆不想,直接發問:“薛無救是名聲在外,身份也敏感。但剩下的這兩位呢?”

      剩下這兩位?

      澹台修的目光移到了這兩個名字上,唇邊浮上一抹淡淡的冷意,竟道:“這兩個人,就更有鬼了。”

      “有鬼?”見愁心一跳,訝異,“這二人有什麼問題嗎?”

      “仙子不知,清鳴山莊的故紙居士與逍遙谷的莫遠辰,一個如今雖有元嬰期的修為,但多年難進寸步,眼看著就要到壽數,所以他死命地閉關,希圖能在壽數盡時突破。這樣惜命的人,怎會為了一個對他毫無用處的左流浪費時間來白銀樓?”

      澹台修一面說話,一面搖頭,又用手指敲了敲後面“莫遠辰”三個字。

      “剩下的這個,一年有大半時間都不在逍遙谷,是個行遍四方的浪蕩子。明日星海之中,倒沒有太多與此人相關的傳聞。按理說,不像是會理會白銀樓這請柬的人。”

      竟然這般?倒是有些意外。

      見愁略一思索,便嘀咕了一句:“似乎不該來的來了,不會來的也來了……”

      “是啊,只不過……”

      他可不會認為事情會有這麼簡單。雖然不知道智林叟這名錄是怎麼製成的,但猜也知道多半與請柬的特殊性脫不開關係。這樣以來,可操作的空間就太大了。

      “誰知道,來的到底是人還是鬼呢?”

      是人,是鬼?

      這話沒說完,怕還藏著點深意。

      見愁下意識地皺了眉頭,思索片刻,正待要抬頭細問。

      可沒想到,也是時間湊了巧,白銀樓中先前響起過的黃鐘之聲,再次響徹!

      “當——”

      每一次鐘聲敲響,都代表著下一件珍品即將登上隔岸台。

      而這一次,顯得格外不同一些。

      鐘聲響起的刹那,先前還熱熱鬧鬧的白銀樓,好似被一場大風吹卷而過,詭異地安靜了下來。

      青天白日裏,竟有一種奇怪的森冷。

      水晶宮似的白銀樓,將陳舊的、灰黑色的隔岸台圍攏,猶如一圈華麗的堡壘,而窗前的每一個人,都在此刻將目光投向了隔岸台。

      寬闊的高臺上,先前纖柔細弱的美人們,已經悄然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兩列披著斗篷的黑袍修士,大大的兜帽扶了起來,將他們的面容都隱藏在陰影中。

      嚴肅,沉冷。

      在這樣明亮的天光中,如此的形容與打扮,竟讓所有人感覺到了幾分陰森。

      上方的見愁一看,瞳孔便猛地縮了一下。

      夜探過夜航船的她,不會認不出來:此刻隔岸臺上出現的這些修士,正是當夜地牢之中的那些修士!

      從衣飾到氣息,莫不一致!

      先前下去不知處理什麼事的震道人,也再次走了上來,臉上依舊掛著笑容,看起來似乎熱情了許多。

      但任誰都看得出來,他整張臉都緊繃著,並沒有表面看起來那麼輕鬆。

      畢竟,前面所有,都可以說是添頭,最後這場才是正菜,緊張在所難免。

      “又讓諸位久等了。”

      震道人再次站到了隔岸台的最中央,朝著四面拱手。

      “前面三十餘件珍品,各自已有合適的歸宿。不過,老朽也知道,在座的列位,今天會來到這裏,為的其實都是這最後的一件——壓軸懸價!”

      四面無聲。

      澹台修已轉身望著隔岸台,側立於桌案旁的見愁亦用手指,悄然扣緊了桌案的邊緣,注視著正在說話的震道人。

      “白銀樓素來有白銀樓的規矩,壓軸懸價,想必諸位早有耳聞。”

      “懸價之物,經本樓鑒定,必定在某一方面擁有極高的價值,所以有懸價的底價,並且每一次壓軸懸價,都會制定獨特的規則。”

      “本次懸價,底價十萬!”

      十萬。

      縱使眾人其實早都看過懸價名錄上標注的數目,此刻親耳聽到,也依舊難掩那種震撼與無言之感。

      光是這底價,早不知將多少普通修士攔在了門外。

      場中,依舊沒有人接話。

      震道人環顧四面,在這一刻,也感覺到了巨大的壓力:他知道,來到這裏的都是大人物。而他們,此時此刻都注視著他一個人。

      只不過,該說的,依舊要說。

      “除此之外,本樓此次懸價的獨特規則,也已制定完成。”

      “本次懸價,主要採取守擂制。白銀樓為守擂一方,從夜航船派出三位修士;出價最高者,可以派出不超過三位修士挑戰,全勝者即可得到懸價之物。”

      “如若挑戰失敗,出價次者將會獲得挑戰機會;再不勝,則本次壓軸懸價流拍。”

      震道人語氣尋常,彷彿只是正常宣佈規則。

      但他這話一出來,尤其是“守擂制”一出來的時候,整個白銀樓中,立刻起了一片驚呼之聲。

      “什麼?”

      “不會吧,白銀樓瘋了吧?還有這樣的規則?”

      “竟然只是得到一個挑戰的機會……”

      “這難度實在太高了,明擺著不是我等能參與進去的範疇啊。”

      “誰說不是呢……”

      ……

      先前還安靜的白銀樓,眨眼又吵吵鬧鬧一片,許多修士並不像見愁一樣在五行八卦樓花了大價錢買消息,這會兒聽了規則,全都感到了意外,甚至無法理解。

      這裏面,也包括澹台修。

      聽見十萬,他半點反應都沒有。

      沒關係,爺有錢。

      可是……

      守擂?

      還要派出三個修士擊敗夜航船派出來的修士?!

      開什麼玩笑?

      這是懸價還是打架?

      不早說有這種規則,他今日剛來的時候,因為在白銀樓外遇到了見愁,早把他那一群仙女魔女姐姐們趕回去了啊!

      要靈石,我靈石賊多啊。

      要人?

      天,我他娘現在上哪兒給你找去?!

      澹台修簡直傻了眼,站在窗前,想起自己要與沈問醒作對的計畫,差點氣出病來,一瞬間已是面沉如水。

      旁邊的見愁見狀,卻是有些意外。

      澹台修這樣子,看起來竟是對這規則半點不知啊。難道是先前並未去五行八卦樓打聽過?

      “澹台公子之前並不知道有這規則嗎?”

      澹台修面色依舊難看:“我自負對白銀樓瞭解深厚,懸價的規則雖每次都在變,但總歸脫不出那幾樣。卻沒料想他們今日會定出這般的規則來!”

      還真的是不知道!

      見愁一時有些詫異,但轉念一想,又覺在情理之中,但幾乎是同時,另一個在她腦海中盤旋已久的念頭,就忽然冒了出來。

      澹台修並未提前得知白銀樓此次的規則,那麼也就意味著,他的準備並不如他自己計畫中的那麼充足。

      錢,她相信澹台修有;

      但另一個方面,只怕就有些“捉襟見肘”了。

      可,這不是天賜的良機嗎?

      見愁缺什麼?

      缺錢!

      澹台西缺什麼?

      缺人!

      而他們的目標,都是左流。如果說……

      這一瞬間,見愁原本平靜的心底,生出了幾許波瀾,繼續滾燙,只是她打量了打量澹台修如今冰封的面容,終究強行將這提議的衝動暫時壓制了下來。

      不,暫時還不能提議。

      她只清楚自己的實力與戰力,但澹台修的底細她還不清楚,更不用說夜航船要派出來的三個元嬰期老怪了。

      如果連對手的實力都不清楚,就這樣急急地暴露自己目的,焉知會否出事?

      等。

      還要再等。

      見愁暗暗告誡著自己,收斂起了臉上因為看到機會而露出的些許破綻,不動聲色道:“白銀樓最後這擂臺的規則,著實有些蹊蹺,說不準還有什麼變化,澹台公子也不必心急,不如看看再說。”

      這一句話,平靜而且溫和,彷彿帶著點鎮定人心的力量。

      澹台修聽了,琢磨著那“蹊蹺”二字,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只能無奈地搖頭一笑:“有錢能使鬼推磨,我倒也有點解決的辦法的。不過你說得對,還是先看看再說。”

      說罷,他也不再多言了。

      場中這最新公佈的離奇規則而起的騷動,還沒有完全平息下去。

      震道人彷彿也能對眾人的心情想法感同身受,宣佈完了之後,就靜靜地立在一旁,不發一語。

      直到周遭的聲音小了下來,他才鄭重其事地重新開口,並且,第一句話,就成功地讓周圍所有嘈雜的聲音,為之一空。

      “本次懸價,非物,乃為一人——姓左,名流!”

      “此人來自左三千,曾在左三千小會上一戰成名。”

      “六十年前,我明日星海承天之運,得業火紅蓮降世,引得群雄相爭。可誰能想到,最終竟被此人捷足先登!憑藉著業火紅蓮之力,此人也一舉突破至元嬰,我白銀樓折損了數名修士,才將之擒獲。”

      “如今,經樓中修士查探,其體內尚有大半紅蓮之力未經煉化,可為人所用。”

      “嘩!”

      此言一出,周圍頓時又是一陣悚然。

      也就是說,左流僅僅煉化了業火紅蓮小半的力量,就直接飆升了一個大階的修為!那麼剩下的大半,又能讓他提升到什麼境界?

      不少明白輕重的人一想,都不禁倒吸一口涼氣,心頭變得火熱起來。

      震道人對眾人這般反應,自然滿意。

      只不過,他也很清楚,左流的價值,遠不止於此,只是剩下的那些部分,卻不能宣之於口,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知道的,自然清楚;不知道的,也不算白銀樓本次的目標。

      所以,震道人沒有多話,直接道:“想必最後這一件壓軸懸價之‘物’,大家等待已久,老朽就不想廢話多賣關子了。現在,就請夜航船三位守擂修士,帶左流出來,與眾位一觀!”

      無數人精神立刻為之一震。

      他們今天會在白銀樓,可大都為著左流這個“噱頭”啊!明日星海沸沸揚揚地吵了這許多天,可一直都只聞左流之名,未見左流其人。

      現在,可算是要一睹真容了。

      耐得住性子的修士,還能勉強安然地坐在窗後觀望;耐不住多少性子的,已經毫不猶豫站到了窗邊,甚至伸長了脖子朝著外面探看。

      依舊是隔岸台,依舊是擊掌三聲,依舊是先前那一座法陣。

      只是這一次,沖湧出來的光芒,變成了深深的血紅色,彷彿一層血霧,將隔岸台籠罩。

      片刻後,三道冷肅沉黑的身影,伴著一隻黑鐵囚籠,同時出現。

      一身俐落勁裝的梁聽雨,右手抄著一把鴛鴦鉞,左手則掛著一段黑鐵鎖鏈,面無表情地站在最中間。

      在她左邊,是個禿頭和尚。

      身形魁梧,滿臉橫肉;脖子上掛著老粗的一串佛珠,皮膚黝黑的右手持著一根齊眉高的銅皮鐵棍,兇相畢露,沒有半點慈悲相地立著。

      在她右邊,則是個乾瘦青年。

      寬敞的黑袍一蓋,不僅沒有遮住那一身嶙峋的瘦骨,反而顯出一種傴僂的骷髏姿態;過於瘦削的面頰,讓他看上去有些陰森,渾濁的眼底也沒有半點亮光。

      但偏偏,他垂在身側的雙手,竟異常地修長纖細,骨肉勻停,完全不同於其整體給人的感覺。

      這三人一出現,場中見多識廣之人,就已經狠狠抽了一口涼氣。

      梁聽雨作為夜航船新近上位的祭酒,自不用說,狠人一個;剩下的這兩個,在明日星海可也是鼎鼎大名的凶徒啊!

      禿頭和尚,據聞出身北域禪宗勢力範圍內的某佛寺,人稱“惡僧善行”,“惡僧”是稱號,“善行”則是其原本的法號,不可謂不諷刺;

      骷髏青年,則憑藉一手玩鏢的好本事,聞名星海,姓冷名光,性情殘暴而好殺。

      所謂的三位守擂修士,難道就是這三人?

      不少原本對左流尚且有些想法之人,在辨認出這三人身份的一瞬間,已經打起了退堂鼓。

      但有更多的人,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或者說,這一刻他們更關注的,並非是這看似陪襯一般出現的三人,而是位於三人身後那一隻一人多高的囚籠!

      天光下,隔岸臺上,一座深黑色的囚籠。

      被囚禁于其中的青年,穿著一身沾滿灰塵的舊袍,一張原本清秀的臉已經覆蓋了不少髒汙。

      甚至,還能隱隱看見前不久被擒時留下的傷痕與乾涸的血跡。

      他渾然無所謂一般,背靠著囚籠一側,箕踞而坐,一張臉卻抬起來,目光慢慢地掠過了整個白銀樓的上三層。

      有的開著窗,有的依舊垂著竹簾;

      有的窗前有人正在看他,也有的窗前瞧不見半個人影,但那種審視貨物一般的目光,卻透過竹簾,深深地烙印到了他的身上。

      此時此刻,左流其實麻木極了。

      他一扇窗一扇窗地看過去,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要看到什麼,還是不想要看到什麼……

      一扇窗,又一扇窗。

      目光轉了一圈,又一圈,最終回到原點。

      什麼也沒有。

      這一瞬間,他眼底似乎有什麼光芒熄滅了,猶如死灰;但同時,神態中卻偏偏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

      這樣細微的神態,是如此地矛盾,又如此地不起眼。

      在場之人,幾乎沒有一個注意到,也幾乎沒有一個人可以讀懂。

      但身處於離火間的見愁,在隔著竹簾,觸碰到他眼神的刹那,感覺到了一股從四肢百骸之中湧上的揪心!

      真的是他……

      當日在東海附近偶遇夜航船大船時,她竟真的沒有看錯!

      一模一樣的囚籠,一模一樣的身影。

      可是,當初的那個好歹也算意氣風發的左流,哪里去了?竟成了眼前這樣頹喪模樣,行屍走肉一般……

      或許是個表面上插科打諢的傢伙,可見愁永遠無法忘記,在接過她遞去的崖山令時,他眼底那忽然璀璨的華光……

      崖山門下。

      這四個字,就這樣慢慢地從見愁的心底浮了出來,綿綿密密地紮著。

      方才,他眼底的光亮,是在希冀著什麼?

      方才,他神態中的安心,又是在為什麼慶倖?

      不知覺間,她已經緩步走到了窗前,就這樣定定凝視著下方那囚籠中的身影,將攏在袖中的手掌掐得生疼,也久久沒能回過神來。

      心底,陡然間充斥著一股冰冷的殺意。

      見愁壓之不下。

      但與此相反的,卻是場中的氣氛。

      在經過最初那一瞬的凝滯之後,轉瞬間便衝破了高點——此刻左流的修為已經被禁錮,所以在場的每個人都可以清楚地查探到他此刻的修為,還有他眉心祖竅裏那一團尚未煉化的業火紅蓮之力!

      甲子閉關,金丹化嬰!

      尚且只是這業火紅蓮之力的小半,這左流,簡直走了狗屎運了!

      無數人又是眼紅又是嫉妒,更生出了無盡的貪婪之心來,連帶著看著左流的目光,都變得充滿了敵意與不善。

      離火間斜對面,傀派少主沈問醒的一顆心,更是瞬間熾熱了起來。

      因為戴著半張面具,外人窺看不到他此刻具體的神態,但那陡然明亮的雙眼,卻將他志在必得的野心,昭示得一乾二淨!

      震道人在下面打量了一圈,見著沈問醒這目光,心裏便有了數。

      眼下這氣氛,根本用不著他再花力氣去調動,所以直接就站了出來,宣佈懸價開始:“按規矩,底價十萬靈石,每次加價不得低於一萬!現在,對本次懸價之物有興趣的同道們,可以開始出價了!”

      這一刻,見愁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呼吸都為之一緊!

      她根本不懷疑場中下一刻就會響起此起彼伏的叫價聲——這樣的場面,在先前已經見得太多太多了。

      但詭異的情況,偏偏發生了。

      震道人這話出口之後,竟沒有一個人叫價!

      每個人,都在相互打量,遲疑,揣測。

      十萬絕不是個小數目。

      方才的《九轉天魔心法》殘卷也才不過喊出了“六萬”,如今一個身懷紅蓮之力的左流,雖的確令人垂涎,但真要狠下來出價,還是要點魄力的。

      更不用說,還要考慮考慮旁邊那三個守擂的。

      就算出得起價,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是不是有本事解決掉這三人。

      整個白銀樓,在這一瞬間,陷入了一種近乎極限的安靜,彷彿整個世界都已經靜止不動。

      這場面,實在令人意想不到。

      但是很快,一聲猶帶著幾分興奮與激動的大笑,便打破了僵局:“稀奇稀奇,真是稀奇,竟然沒有人出價!看來,這左流,註定歸我沈某人了!”

      沈問醒!

      還是他!

      眾人都知道,他先前曾在《九轉天魔心法》之爭中出過價,可算是闊綽至極。如今,敢說出這樣的話,絕對有足夠的財力支撐。

      而沈問醒下一句話,也的確印證了眾人的猜測。

      “廢話也不多說了,我傀派出價二十萬靈石!”

      “想必大家都能猜到,今日我來白銀樓,不為別的,的的確確單單因為這個身有業火紅蓮的左流。”

      “傀派在妖魔三道,略有幾分名聲,還望諸位朋友,給個薄面。”

      “二十萬,絕非我傀派極限,誰若要競價,我沈問醒奉陪到底!”

      好大的口氣!

      好強硬的態度!

      但這個出價,也是實打實地敲得人心跳加速,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明明沈問醒的態度,已經算得上囂張至極,甚至惹人生厭。可在這一刻,竟真的沒有一個人站出來吱聲兒!

      就連站在見愁身側的澹台修,也一語不發。

      只是捏緊了拳頭,面上陰晴不定,卻緊抿著嘴唇,似乎在考慮什麼。

      這樣的發展,大大出乎了震道人的意料,他等了一會兒,依舊沒人跟價,便不由有些尷尬起來。

      “咳,沈少主出價二十萬靈石!列位同道,還有人要跟價嗎?”

      “……”

      依舊一片的靜默,先前曾與沈問醒爭《九轉天魔心法》的沈腰,這時也沒有半點跟價的意思。

      沈問醒頓時就大笑了起來。

      不枉他剛才放棄了《九轉天魔心法》,看來沈腰這臭婆娘到底還算識趣,沒準備跟自己爭左流。

      這樣一來,剩下的還不是手到擒來?

      他心中得意極了。

      雖帶著面具,但那半張露出來的陰冷面容上,也不由多了幾分意氣風發,竟直接不客氣地喊道:“震道人,還在等什麼?如今出價的只有我一個,還不宣佈懸價的結果嗎?!”

      震道人的面色,一下變得有些難看。

      他的地位的確不如沈問醒,但畢竟是煉器宗師,且負責主持這一場懸價,對方直呼其名的態度,未免也太趾高氣昂了一些!

      但白銀樓的規則就擺在這裏,他只好跟著強笑。

      “要知道,本次懸價,出價最高的不一定就能獲得拍品,出價次者也有機會,真的沒有同道要再出價了嗎?”

      不甘心地再次喊過一嗓子,周圍依舊一片安靜,震道人終於放棄了。

      “既然如此,那我宣佈——”

      在他拉長的聲音裏,澹台修的目光明滅不定,見愁的眉頭已經皺得死緊,沈腰的唇邊則掛上了莫名的微笑……

      艮山間內,薛無救發出了一聲難言的歎息,並且看向了那個一直沒有說話的人。

      這一刻,沈問醒雙目已經泛紅,臉上露出了屬於勝利者的笑容……

      但也是在這一刻,一道溫雅的嗓音突然插了進來——

      “且慢!”

      算不上急,也說不上緩,隱隱約約間有一種舒緩之感,分明是橫插進來打斷,極為突兀的一句話,可聽上去竟極其自然!

      所有人頓時一愣。

      震道人也一下驚訝地抬起頭來,循聲望去:那聲音,是從頂上這三層第二層的一扇窗中傳來的。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這一雅間裏,應該是清鳴山莊那位閉關已久的故紙居士。

      只不過,在他瞧見窗前那一道人影的瞬間,卻不由自主地恍惚了一下。

      奇怪。

      印象中那一位故紙居士,有這麼年輕嗎?還是修煉已有所成,修過了駐顏術呢?

      沒錯。

      出現在窗前的,竟不是個半截身子埋進土裏的糟老頭子,而是個年輕男子,一身繪著淡墨山水的雪白長袍,賦予他一種獨到的文雅與沉穩,彷彿吸收了水之靈,山之勢。

      劍眉星目,氣質卓然!

      在看清楚他面容的一刻,幾乎所有人都心生迷惑:這人是誰?明日星海有這一號人物嗎?

      唯獨離火間中的見愁,霎時間瞳孔劇縮!

      這不是當日她夜談夜航船時遇到的那個四指修士,又是何人?!

      這人,竟光明正大地站了出來?

      見愁心中,一時又是驚訝,又是忌憚,只覺得今日事態的發展離奇極了。

      另一頭的沈問醒也好不到哪里去,眼見著懸價結果將出,忽然來了這麼個人打斷,想也知道,絕不會有什麼好事發生!

      他臉上的笑容,連帶著好心情,眨眼消失一空。

      語氣,重新變得陰沉冰冷。

      “這位朋友,‘且慢’二字,可不是什麼時候、什麼人都能喊的。”

      “還請沈少主放心,如此簡單的道理,自不用您來教。”

      那白袍修士站在窗前,朗朗然地一笑,面對著身份極高、性格暴戾的沈問醒,竟渾然沒有半點懼色,言語間甚至還透著一種頗不在意。

      “只不過,少主區區二十萬靈石,便想葬送我左三千一天才修士的性命,未免有些癡人說夢了。”

      癡人說夢?!

      若說先前這人說話前還是“頗不在意”,待得這四個字一出,已經是完全不掩飾的輕蔑與冷笑了!

      無數人簡直都被他這話給嚇住了,沈問醒更是陡然間殺意熾盛!

      但那白袍修士,卻依舊視若未見。

      舉手投足間,沉穩大氣,風度翩然,只上前一步,向著周圍一眾修士拱手,露出一個純善且貌似沒有半點威脅的笑容——

      “諸位有禮。在下扶道山人座下五弟子白寅,奉命前來,出價百萬。左流小友于我崖山而言,事關重大,還望星海共妖魔道諸位道友,能給我崖山一個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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