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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成仙 - 第207章字體大小: A+
     
    第207章 棋逢對手

      遇到一個瘋子,已經是紅蝶所能想像的極限了。

      誰能料到,她竟然同時遇到了兩個?

      當下,紅蝶竟久久無言,看著見愁,不知道應該說什麼。

      見愁心裏只有一片奇異澎湃著的殺意。

      多麼奇妙的變化?

      昔日她視謝不臣為一生摯愛,而今恩愛不在,空餘滿腔血仇,偏生今日紅蝶仙子竟然告訴她,謝不臣還愛她?

      哈……

      天底下再沒有比這更諷刺的事情了。

      見愁的目光,從人皇劍那樸素的劍鞘之上慢慢劃過,只道:“雖不是昔日劍,卻是昔日人。紅蝶仙子,多謝了。”

      ……謝?

      紅蝶難得苦笑了一聲,只看見愁身前那棋盤,道:“到底何苦?你缺四分魂,三分魄,一到問心必死無疑。金丹,元嬰,出竅,中間不過僅剩下一個境界。以你之天資,不過堪堪百年間的事情。復仇,當真比自己的性命還要要緊嗎?”

      到底是一個叫紅蝶喜歡的人,她不忍見這樣一個人消失在塵世間,因而就沒忍住,多歎了兩句。

      她的話,是一點也不錯的。

      魂魄有缺,乃是不全之人,出竅之後,修士變由修身,轉而為修心,所謂的“心”,指的並非五臟六腑的那個“心”,而是精神、靈魂境界。

      一個魂魄不全之人,又如何能修心?

      所以才說,一到問心,必死無疑。

      見愁如今修為已逼近金丹中期,從煉氣至金丹中期,也不過才兩年餘時間。

      縱使日後修行頗為艱難,也不過是百年間便能到出竅境界。

      到了出竅之後,又該如何?

      紅蝶歎息,見愁亦不知曉。

      誰人不重視自己的性命?

      沒有人願意去面對死亡的恐懼。

      見愁眼簾微動,垂了眼眸,卻是微笑:“我惜命,卻不得不修行。這天地間,百般事物皆貴,性命雖好,難擋我求心中一執念。”

      “執念?”紅蝶疑惑。

      見愁點了點頭,目光卻依舊落在棋盤上。

      “執念,非我身上仇,非我心中恨,不過不明白,天地有情無情暫且不論,人與天地本不相同,非要合天地之理,才能證這世間大道嗎?”

      “……”

      紅蝶忽然沉默。

      見愁卻不在意她的沉默:“或許在仙子看來,我修為微末,至今不知自己到底在追尋什麼。可我如今又何須想那麼多?我不過要證明,他的道,非正道。”

      好一個何須想那麼多……

      天下修士,誰不思考自己到底要走什麼道?

      甚至很多人在一開始就有了設想,有了構思,才會順著自己定下的路線走下去。

      這還是她第一次看見“無道修士”將自己的“無道”說得如此義正辭嚴,甚至毫不心虛的。

      可也就是在這一瞬間,紅蝶才意識到:這才是見愁。

      即便入十九洲已久,可她從未去思考過自己要怎樣才能得道成仙,一切不過水流淌過,因勢利導……

      相機而動,心如白紙。

      道?

      如今沒有道,他日道法自現。

      一陣恍惚,忽然就這麼襲上了紅蝶的心頭。

      她怔忡,竟然有一種飄飄忽忽的悟道之感,又說不清這種感覺到底所從何來。

      “我忽然有些好奇了……數百年後,你會是什麼樣子……”

      一種近乎感歎的口吻。

      見愁聽著,卻一下想起了昔日昆吾一人台之會上,那淩空出現的“見愁”。

      於是,一切忽然明瞭……

      魂魄不全,為何要繼續修煉?

      出竅必死,何不止步不前?

      人生苦短,何故將時光耗費?

      ……

      那麼多的為什麼,卻終究敵不過那兩個字:風景。

      登高才能望遠。

      天下風景何其勝,她又怎敢止步?

      於是,面上忽有笑意盈然。

      見愁眉目都溫和了些許,只對著紅蝶拱手一拜:“仙子關心指點之恩,見愁銘記。”

      這是準備要走了。

      困惑之中的紅蝶,只看見見愁眼底一片的清明,似乎一下想到了什麼,又像是一下想通了什麼。

      可她無法詢問。

      眼見著見愁對自己拱手,她也微微側身,頷首微笑:“紅塵三千界,每一界都是一個念頭。你的心裏沒有疑問,我本不該請你入此劫,所以權以天作棋盤星為子,一子落,一燈明。棋局盡時,便是出此紅塵千丈燈時。見愁道友,請了。”

      她的心中沒有疑問,所以不請她入此劫,但是準備了棋盤與棋子?

      天作棋盤星為子,一子落,一燈明。

      見愁聽著,目中異彩乍現。

      星,作子?

      巨大的棋盤,經緯線縱橫,閃閃發亮,鋪在虛空之中,鋪在她面前的山道之上。

      在她目光落在棋盤之上的瞬間,似乎隱隱有一種吸引之力,從每條線的交錯點上傳來,要將她的目光,她的意念,吸收進去,如同黑白不分的混沌。

      只一眨眼間,她整個人的心神,便全數沉入其中。

      那是一種奇妙的狀態。

      人在這天地大棋盤之前,何等渺小?

      然而,見愁就這樣靜靜地站立著。

      紅蝶站在她的身後,也這麼看著,那藏著妖嬈的目光之中,分明是一點兩點的通達與智慧。

      沒有再看很久,紅蝶垂首,望著自己掌心之中的小老鼠,用指腹輕輕地點了點,輕笑一聲。

      “你跟我一樣,不很明白,是嗎?”

      小老鼠唧唧叫了兩聲,在她掌心裏轉了一圈。

      紅蝶也不很在意,只輕輕地一聲喟歎,便消失了影蹤,只餘下見愁,站在原地。

      山風吹拂。

      長長的山道似乎沒有盡頭,一盞又一盞的青燈就這樣,從見愁身前,慢慢朝著遠處延伸而去,一直隱藏進盡頭的雲霧之中。

      見愁目視著那棋盤,注視著天元的位置,那一瞬間,竟然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奔湧而出——

      她抬起自己的手指。

      那一瞬間,竟有無數璀璨的星芒,在這青天白日之下,從天邊彙聚而來,凝聚在她指尖!

      眨眼之間,變成一枚發亮的棋子!

      “啪!”

      手起子落!

      朝著整個棋盤的最中心……

      ※

      “嗯?”

      還未來得及落子,風雨長廊下,已經只餘下謝不臣一人。

      他長身而立,青衫濕透,眉峰之間一片淡漠溫潤之意,原本波瀾不驚的面容之上,卻首次染上幾分驚訝。

      是的。

      驚訝。

      他之間還凝聚著那麼一點點璀璨的光芒,像是從這風雨世界之中凝聚而出的水光,每一枚棋子,都好像是一汪湖水。

      上善若水,能容萬物,因勢而變。

      只是這一枚棋子,還未來得及落下,面前那巨大的棋盤之上,便被人搶先落了一子下去。

      “天元……”

      眉頭微微擰緊,謝不臣不用回頭,也知道那紅蝶的化身已經消失不見。

      天元乃是棋盤的最中心,是整個棋盤之上唯一一個找不到對稱點的位置。

      一般而言,執棋先行之人,為了獲勝,會在棋局之中佔據一個“先機”,而下在“天元”之上,無疑是讓出了“先機”,將主動權交給了下一個行棋之人。

      圍棋中,會下在這個位置的,幾乎都是不很懂事的初學者。

      只是,自己這棋局對面,會是一個初學者嗎?

      謝不臣微微眯了眯眼,目中掠過一道思索的光芒。

      初學者?還是無心勝負、不偏不倚?

      或者……

      對方認為,讓自己一手也無妨呢?

      無法判斷。

      甚至,他根本不知道與自己弈棋之人到底是誰。

      人在紅塵千丈燈中,便是在紅蝶仙子的局中,能窺見他所思所想,感知他所感知的一切。

      可以說,這一局棋絕非他尋常遇到的那樣簡單。

      謝不臣執著那一枚周圍煙雨凝結而成的棋子,唇角略略地一彎,便伸出手去,輕輕一放。

      “啪。”

      是一滴水落進湖水的聲音。

      也是旁側一點燈火,忽然燃起的聲音。

      他指尖棋子落下之時,整個棋盤都隨之泛起了一圈漣漪,從他落子處蕩漾開去。

      風雨長廊之下,一盞青燈燈火,在飄搖的煙雨之中,也朦朧地亮了起來。

      這一手的位置,緊貼著天元而落。

      棋盤上那一枚如同星光凝聚而成的白子之側,便多了一枚黑水凝結成的黑子,一時之間,黑白相貼,竟有一種針鋒相對之勢猛然生出!

      那一瞬間的感覺,實在難以言喻……

      謝不臣才放下的手指,有些奇異的僵硬之感,只這麼垂在身側,目視著那棋盤,也不知到底是想到了什麼……

      ※

      “該死的女人……”

      如花公子面色鐵青,將自己那不知被誰揉得皺巴巴的衣裳披在了身上,近乎磨牙一樣,看著自己前方那一片花海。

      紅蝶已經消失不見,只有這一片花海之中,似乎還殘留著她妖嬈又得意的笑聲。

      異性之間固然會相互吸引,然而從某種程度上而言……

      如花公子遇到紅蝶,那是遇到了同類。

      他從萬花叢中走出,一步步朝著那花海之中一盞素淨的青燈走去,一面走一面露出自己森然的八顆白牙微笑:“別讓我再有機會找見你,不然非扒光你衣服不可!”

      “啪!”

      一彈指,直接一簇火光朝著青燈電射而去。

      眨眼間,青燈已亮!

      噗嗤。

      閃爍的焰光從燈盞之中竄出,一點明滅的火星,伴隨著跳動的火焰,竟然朝著四周撒去。

      如花公子一怔,下意識地想到哪里不對。

      下一刻,他便猛然一展摺扇,牙關緊要,面色霜寒:“又中計了!”

      話音方落,那一點火星已經迅速落到了周圍一片盛開的花海之上。

      就想是一點火星,落入了一片廣闊的乾草原野之上,竟霎時間呈現出燎原之勢!

      幾乎只聽得耳邊“轟”地一聲響,整片花海竟然瞬間燃燒了起來!

      身處青燈之畔,花海之中的如花公子,立刻被這熊熊烈火包圍……

      ※

      “你真的瞭解我嗎?”

      那是一個年紀很小的女童,紮著兩條沖天辮,白白的臉蛋,卻有血紅色的眼仁,天真之餘,竟然讓人生出幾分畏懼之感。

      她一隻肉呼呼的小手,就這樣輕輕搭在夏侯赦那如血染的紅衣袍角之上。

      夏侯赦站在村莊橋頭,那一盞點燃的青燈之旁,有些意外地看著這小女童。

      越看,便越是有一種熟悉之感……

      在他暗紅色的眼瞳轉動,將目光對上那女童目光之時,那種奇怪的熟悉之感,便猛然之間達到了極限!

      “你是……”

      那一瞬間,夏侯赦瞳孔微微放大!

      背後的村落,寧靜而美好,連接著一個龐大的市鎮。

      村道上,有挑著柴禾走過的樵夫,也有隨著人群走去的村婦,有人坐在河邊織網,也有的倚在船頭飲酒……

      只是,他們無一例外,都與尋常人不大一樣。

      有的人瞳孔血紅,有的人面色烏青,也有的人只有一條腿,有的人身上帶著豔紅如火的紋身……

      太熟悉了!

      那種感覺實在是太熟悉了!

      夏侯赦站在村落之前,站在這橋頭之上,看著自己點燃這一盞青燈之後出現的世界,只有一種做夢一樣的感覺:

      是器!

      他承繼了後山之中那存在的遺志,坐擁萬器,乃是萬兵之主!

      而眼前的這些……

      甚至包括這個紮著辮子的女童,都是他的“器”。

      名器有靈……

      興許是見眼前這紅衣少年沒有說話,小女童又拽了拽他。

      夏侯赦低頭看去。

      “我不想住在墳裏了,我想出去。”

      軟軟糯糯的聲音,帶著一種香甜的味道。

      女童噘著嘴,撒嬌一樣拉著他說話。

      橋下,一條小船緩緩劃過。

      倚在船上喝酒的男人,笑看著橋頭的那一幕,迷醉地眯著眼,只將酒壺往河水之中輕輕一投,長歎一聲:“萬兵之主……”

      “嘩啦!”

      巨大的浪花憑空掀起,竟然瞬間化作一條長龍,直奔橋頭之上站立的夏侯赦而去!

      ※

      白霧茫茫。

      腳下是一片坦途,毫無阻擋。

      陸香冷在告別紅蝶,一路走來之後,入眼所見,除卻這一片白霧,竟然再無他物。

      就像是一頭穿入了迷障之中,若不小心,便連前後左右也分不清楚。

      還好。

      眼前這一盞一盞向著前方而去的青燈,為她指明了方向。

      陸香冷皺著眉頭,回想著自己與紅蝶之間的對話,一步步向前走去。

      她行走的速度並不緩慢,只是在遇到有青燈的時候才會停下來點燈。

      一盞,一盞,又一盞。

      ……

      很快,她來路之上,已經是燈火曠照,通明一片。

      青燈連成一線,延伸向她的來路。

      只是……

      已經看不分明。

      陸香冷回頭看了一眼,卻覺出這裏面有些不對勁的地方。

      她暫時沒有往深了想,只繼續前行,繼續點燈。

      不多時,眼前那一片迷霧,竟然似乎有了盡頭。

      更準確地一點說,眼前這一行青燈,竟似乎有了盡頭。

      一盞碗大的蓮燈便立在陸香冷的面前,她白衣翩然,更有欺霜賽雪一般白皙的肌膚。

      人在燈前,指尖亮起那麼一小團紫金光芒,只這麼一襯,更有一種塵世皆俗的通透之感。

      眼前這一盞,乃是她所能看見的最後一盞了。

      只要點燃這一盞燈,她似乎便能出去,有機會拿到不語上人的《青峰庵四十八記》,那可是十九洲大地上,有史以來最全的記載——

      關於《九曲河圖》。

      陸香冷覺得自己本應該毫不猶豫點燃這最後一盞燈,不管點燃之後到底是什麼。

      可偏偏……

      到了此時此刻,一路順風順水得讓人不敢相信。

      陸香冷反倒有些懷疑起來,指尖那一點光芒,也變得明滅不定起來。

      點,還是不點?

      ※

      “要死了,真的是要死了!!!”

      左流氣喘吁吁,站在十八銅人巷裏,終於想起了人們常說的一個詞:棒槌。

      他現在就覺得自己像個棒槌!

      “我警告你們啊,我現在可是崖山弟子了,你們要再敢打我,我我我我……我就他娘地跟你們翻臉!”

      左流顫抖著手,指著自己面前的那個“人”,惡語威脅。

      只是還沒等他威脅完,通體銅黃的銅人,便一拳頭朝著他揍了過來!

      “啊!”

      可憐的左流哪里想到對方竟然還會主動攻擊了,冷不防被撞了個正著,一拳頭落在了那還算挺直的鼻樑上,霎時間鮮血長流!

      左流兩個鼻孔裏都流出鮮血來,狼狽極了。

      他氣得發抖,一把擦了鮮血,也不管到底擦沒擦乾淨,便一躬身,在那銅人再次朝著自己進攻而來的瞬間,猛地一跳!

      謔!

      這一蹦豈止三尺高?

      左流簡直險些竄到天上去!

      他險險避開了那第三個銅人甩過來的臂膀,氣得牙根癢癢。

      “我就知道那個紅衣服的女人沒安什麼好心!長得漂亮的女人都會騙人!尤其是這種長得妖妖豔豔的!啊啊啊啊真是氣死我了!”

      “老虎不發威,你當本流氓是病貓是吧?!”

      怒火沖天的左流,一時之間張牙舞爪了起來。

      任是誰不想進來,卻被人強行扔進來,接受十八銅人陣的錘煉,都是不死也要脫層皮!

      左流生是流氓,卻偏偏受不得那一份流氓的苦。

      他人在半空之中,看著下方那一片毫無感情的銅人,掐算好了自己掉下去的時間——在這銅人陣中,一切輕身的功法都毫無效用。

      “啪嗒。”

      手指一翻,那一直被左流放在身前的玉摺子,竟然在他險險下落的瞬間,被他打開!

      “疾!”

      口中一個字斷喝出聲!

      左流手指隔空一點,便有一道奇怪的回形印符,從他手中打出,隔空印在了那玉摺子金紅的印符之上!

      “啪!”

      回形印符消失,金紅色的印符卻金光暴漲。

      左流只覺得口乾舌燥,緊緊地盯著。

      刷拉……

      令人瞠目結舌的一幕出現了——

      那金紅印符之中,竟然伸出了一隻描金紙扇,扇面上繪著幾朵豔麗的花,透著一種濃重的、男男女女都能聞出來的脂粉味兒。

      接著,便是一聲輕笑……

      那一瞬間,連左流自己都毛骨悚然了!

      印符之中,那一把扇子越來越清晰,竟然真的從印符之中伸了出來,眨眼之間,竟然有一個完整的如花公子從印符之中凝聚而出!

      他出來,卻像是沒看見左流一樣,只揮舞著那灑金扇子,輕飄飄朝著下方一扇。

      “轟!”

      一股恐怖的威勢浩浩蕩蕩,席捲開去。

      左流興奮地握緊了拳頭,就等著如花公子這一枚化身印符顯露威力,一扇子將下方的銅人全部掃蕩乾淨……

      沒想到……

      繡花枕頭一包草!

      看似恐怖的一陣風吹出去,竟然在眼看著就要到達下方的時候,頹然散去!

      左流簡直像是當胸被人撞了一下,一口血都要嘔出來了:“坑你爹!”

      果然沒試用過的印符都是扯淡!

      到底是複製下來的如花公子的道印太坑,還是自己的水準不夠,那是誰也不知道的。

      左流唯一知道的是……

      要倒楣了!

      下方地面傳來了一股恐怖的吸力,像是壓著他的肩膀逼著他下沉一樣。

      金丹期就有的禦空之力,在這裏形同虛設!

      “啊!”

      左流整個人都失去了控制,再次向著下方墜去!

      “你姥姥啊!”

      他大聲叫駡起來,同時病急亂投醫,死活不相信自己這麼倒楣。

      第一枚印符不行,還能第二枚也不行不成?!

      “啪!”

      千鈞一髮之際,他再次一指頭戳在了玉折之上!

      左流心裏一喜,臉上那笑容剛剛綻開,可還沒等凝聚成形,下一刻就僵硬住了……

      那是一枚金紅色的印符,還閃爍著流光。

      這樣品質的印符,在他那裏統共只有兩枚,一枚來自見愁,一枚來自謝不臣……

      “糟了!”

      戳錯了!

      他要戳的是很靠譜的見愁師姐,不是這個謝不臣的印符啊!

      完了完了!

      左流從高空墜落,心頓時涼了半截!

      眼看著就要一頭撞在某個銅人伸出來的銅臂之上,粉身碎骨——

      “去!”

      一道淡漠的嗓音,忽然在左流耳邊炸響!

      在他視野之中,越來越近的巷中十八銅人,竟在這一字出的瞬間,全是潰散崩毀!

      “嘩啦……”

      摧枯拉朽一般,像是被狂風席捲過去。

      每尊銅人的手臂都如同樹枝一樣盡數折斷!

      “……”

      傻眼了。

      左流“砰”地一聲摔在地上,疼得齜牙咧嘴,可卻忍不住心中那一股近乎恐懼的震驚。

      躺在十八銅人的廢墟之中,他艱難地轉頭望去,只看見那那一道已經淡得近乎看不見的身影。

      謝不臣的虛影……

      眨眼之間,風一吹,這一道身影便如同煙沙一樣消散。

      “啪嗒。”

      大放光芒的金紅色印符,瞬間黯淡下來。

      翠色的玉摺子從空中倒飛而回,如同有靈性一樣,直直砸落到左流的身上,可他整個人竟毫無反應。

      只有眼底的恐懼與震駭,還在不斷擴大。

      化身印符,乃是隨機複刻血液主人的某一種道印的威能……

      而謝不臣這一字之威,在之前他與見愁師姐的多次戰鬥之中,卻從不曾展露過。

      “言出……法隨?”

      左流有些恍惚,不確定自己所感知的是否正確。

      可下一刻,他便直接一骨碌從地上爬了起來,連身上的疼痛都顧不了了——

      謝不臣還藏有殺招!

      這孫犢子!

      若是見愁師姐提前遇到他,只怕是要糟!

      “一定要趕在他們碰面之前……”

      當下,左流冷汗都要冒出來了,毫不猶豫,抓了玉摺子便朝著前方沖去!

      ※

      “啪。”

      又是一子落下。

      每每棋子與棋盤撞擊之時,都會有一股星流炸裂之聲,彷彿心底有什麼東西也跟著炸開。

      隨即,便是那長道之上的青燈,一盞接著一盞地亮起。

      見愁的指尖凝著星光,像是牽動著千億星辰的光芒,一起凝聚在棋盤之上,形成一枚圓潤的棋子。

      第一手落子天元,其實沒有絲毫的作用。

      見愁並非不懂下棋,可當星光凝聚在她指尖的時候,她實在是難以控制自己。

      天作棋盤,星為子。

      落子,當然要在最中心的位置。

      唇邊掛上一抹微笑,見愁細細的眉尾未描,卻也帶著淺淺的黛色,如同疊翠的遠山,讓她整個面容之中都帶著一種悠遠的意蘊。

      像是在笑自己下了一手廢棋,又像是回想當時下棋那一瞬間的感覺。

      抬手落子,從容不迫。

      見愁的目光已經漸漸完整的棋局之上掠過,眼中卻是異彩綻放。

      與她弈棋之人,絕對是個絕好的對手。

      紅塵千丈燈,隨意點燃一盞燈,不過是紅蝶三千紅塵界之中的一個罷了。

      雖不知眼前的棋盤到底從哪里來,可是見愁以為,在自己對面的那個對手,應當不是紅蝶。

      如此的果斷,如此的縝密,如此的殺伐。

      從她第一手下了天元開始,此人便毫不猶豫佔據了她退讓出來的先機,一手棋貼靠上來,隨之步步緊逼。

      對手像是盤旋在高空的鷹隼,俯視著全局,伺機而動。

      他不疾不徐,甚至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優雅……

      這樣的棋風……

      見愁眉頭忽然擰了那麼一下。

      下一刻,便有一枚黑色的棋子,憑空出現,如同有人坐在見愁的對面,抬了手,輕輕按住一枚棋子一樣。

      黑色的棋子,如同湖水凝聚而成,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圓潤與通透,就這麼慢慢地、慢慢地落下。

      長長的山道之上,見愁背後已經有通明的燈火。

      那一張棋盤被燈火照耀著,有著瑩潤的光澤透出,一點一點溢散的流光灑在了棋子之上。

      整個世界裏,只有山風吹拂過耳邊的聲音。

      “啪。”

      那一枚棋子落下的聲音,在山風裏,像是一滴水落在了湖泊之中,點出了漣漪一片。

      何等清晰的聲音?

      又是何等震撼的聲音?!

      那一瞬間,見愁望著那一枚棋子,看著棋盤周圍的佈局,竟覺得方才還模糊的那一種熟悉之感,眨眼之間竟然已經難以逼視!

      這是孤軍深入,險之又險的一招!

      極少有人會敢這樣行險……

      可見愁,偏偏見過。

      她的棋藝,大部分來源於謝不臣,並不精湛,甚至很是粗淺。

      與謝不臣弈棋之時,往往是他主導棋局,下一個一勝一負出來,卻從不下第三盤。

      見愁自然知道,那一勝一負,並非她的確有實力勝過謝不臣,只是他故意對自己放水。

      事實上,在與謝不臣的對弈之中,她從未贏過。

      紅塵三千丈……

      又是這樣熟悉的一手棋,在某個特定的局勢之下,堪稱無往而不利。

      若她沒有記錯,他們一行六人,全數被投入了那幾盞青燈之中,只怕各自有所經歷。

      棋盤對面,一個人也沒有,只有一片虛無,通過那一片虛無,只能看見一片延伸開去的山道,似乎不多時便要到山頂。

      層巒疊嶂之中,盡頭的一切,似乎也開始清晰。

      可見愁的心底,卻偏偏開始迷惑了起來。

      她望著棋盤對面,像是透過這一局棋,看著棋盤之後的那個虛無的對手。

      自踏入修行以來,靈魂精神會伴隨著修為的增長相應增長。

      心思更加靈敏,思維更加清晰,念頭更加通透……

      所有的修士,都擁有遠超於尋常人的計算能力,所以在人間孤島盛行的一些事情,放到十九洲來,卻少有人觸及。

      棋也是一樣。

      大能修士看一眼棋盤,便能算准所有的棋路,這一盤棋哪里還有什麼懸念?

      可對眼下的見愁而言……

      還不算。

      修為不夠,“心”上的修為也還不夠。

      她看這一局棋,一半是心思通透,一半是霧裏看花。

      不是她太弱,而是對手太強。

      紅蝶仙子,到底是何用意?

      見愁盯著對手落下的那一枚棋子,久久沒有動作。

      整個山道之上,似乎都籠罩著一層暮色。

      見愁指尖一點一滴的星光聚散流轉,像是恒河沙數一樣彙聚了又散開,纏繞在她手指周圍,似乎感知著她的心意。

      良久之後,她終於還是凝神擰眉,輕輕一子,貼在方才那一枚黑子之側。

      “啪。”

      很輕很細的一聲響。

      見愁眼底似乎也纏繞著那千億的星光,不斷地閃爍著,璀璨著。

      身邊一盞青燈亮起,那漂浮的巨大棋盤,也隨之往山道之上挪動,見愁負手,踏前了一步,隨之攀登。

      棋局過半,山道也過半。

      每一盞燈,都這樣幽幽地點著,在逐漸降臨的暮色之中,變得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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