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西幻世界（十五）

　　為重新封印住黑暗法師塔， 路德維希兩人費心佈置了陣法， 不但將兩人龐大的魔力池抽空，還用去了幾十枚魔法石。饒是路德維希這樣的教廷聖子，也肉疼得不行。

　　陣法最後一筆劃完，路德維希以光明魔力驅動了它，魔法陣燃起的光亮和骨塔自帶的防禦陣對抗著， 發出劈裡啪啦的響聲，最終骨塔幽白的色澤慢慢變淡， 變得像是一抹風中的殘影，仿佛隨時會消失不見。

　　兩人正準備舒一口氣， 只剩下一抹快看不見的影子的骨塔，忽然如同被逼到極處要和人同歸於盡的人一般，無差別瘋狂地吸收起周遭的魔法元素來。這一下， 不但空氣中的魔力被抽乾， 路德維希的魔法陣也轉眼間黯淡下來，就連他們倆本人，也身體一晃， 陡然有種被掏空的感受。

　　“該死！”

　　路德維希低咒， 將儲存空間中的魔法石全部拋出，抵抗這股不把人吸成人乾不甘休的力量。

　　或許是忙中出錯，路德維希一把把東西全拋出去才發現不對——柯林斯之前送給他的那頂“晨曦女神的桂冠”， 竟也在其中。

　　然而這個時候， 也顧不上肉疼。路德維希和柯林斯緊緊拉著手， 口中各自念著咒語， 準備使出最強的魔法技，強行擊破這座骨塔。

　　誰知咒語的音節還含在唇間，便有金白色的光點忽然出現，飄飄忽忽逸散在空氣裡，化作不知名的魔法符文。

　　骨塔的吸力，竟然就在這些光點中漸漸弱了，直至徹底消失——同樣消失的，還有骨塔本身。

　　“這是怎麼回事？”

　　兩人有些驚疑地定睛看去，才發現，是那頂路德維希反複試過也無法動用其中魔力的晨曦女神的桂冠。

　　此刻它正散發著柔和如月的輝光，向四周緩緩逸散著純粹的光明魔力。

　　“難道是骨塔的黑暗氣息誘發了桂冠中的光明魔法？”路德維希猜測著。

　　柯林斯卻不管到底是什麼讓這頂遲遲不能用的桂冠突然慷慨起來，只推了推他的聖子殿下：“快去吸收，這可是難得的機遇。等它的魔力全部消散，就再也用不了了。”

　　路德維希點點頭，也不矯情，讓柯林斯守護好安全，便上前握住晨曦女神的桂冠，緩緩將其中的魔力吸收到體內的魔力池。

　　然而，少年立刻又睜開眼，輕“咦”了一聲。

　　“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不，不是。我只是發現——”路德維希意外地看著手裡的桂冠，“這裡面蘊含的力量竟並非魔力，而是神力。”

　　“神力？！”

　　“嗯，更為凝實也更為強大。要怎麼說呢……就比如，同樣能夠填滿魔力池，我們現在的魔力如同水的密度，而這裡面的力量，卻像是黃金般緻密。”

　　雖然不知道這件寶物背後的故事，但可以肯定的是，時間太久了，連收藏它的貝克托帝國皇室也已經忘記了其中的奧秘，否則說什麼也不會便宜柯林斯。

　　路德維希重新閉目，耐心地開始吸收神力。吸收這樣強悍的力量對於一個大魔法師來說簡直猶如一隻螞蟻試圖吃掉一頭大象。能量太過磅礴，一進入魔力池便產生出一股灼燒的疼痛，路德維希咬牙忍受著，還不忘儘量維持平靜的面容，免得柯林斯看了擔心。

　　好在一番發生在體內的刀光劍影、掙紮壓制之後，這些強悍的力量終於肯乖乖盤踞在他的魔力池當中，安安分分地被儲存起來。

　　他醒來時柯林斯長舒了一口氣：“我的殿下，你終於醒過來了。”

　　“怎麼？我耗費了很多時間嗎？”

　　“已經三天了。”柯林斯歎氣，“如果不是你氣息平穩，我都要急死了。”

　　三天？

　　路德維希愕然。

　　“我竟毫無察覺，還以為只是過了一會兒工夫。”

　　兩人再不耽擱，立刻離開梅薩山小鎮，誰知剛一踏出他們在這裡布下的淨化結界，便又一次見到了鋪天蓋地的紫黑色霧氣。

　　濃稠，翻滾在天空，昭示著怨毒的惡意。

　　魔力來源的氣息過於熟悉，讓路德維希下意識咬緊了牙關：

　　“克勞德！！！”

　　受了重傷竟不去好好養傷，反而來禍害無辜的民眾？！

　　附近的村莊裡梅薩山小鎮的景象幾乎重演，焦黑的葉片、淩亂的麥田，還有面色青黑的人們。唯一的差別只在於大多數人還沒有死去，但也染上了明顯的病態，高燒、咳血、神志不清。

　　路德維希自然不可能坐視不管。他此時渾身力量充盈得有些過分，原本打算用光明魔力一個個治好得病的人，誰知如往常般輕輕揮手，指尖金色的光芒竟似噴湧出來一般，瞬間將整個村子的黑暗霧氣盡數驅散。

　　光點飄飄忽忽猶如雨水，滴落在每家每戶，轉瞬間那些猶如行屍走肉般生氣全無的人，雙頰便慢慢豐盈起來，染上健康的紅暈。

　　原本已經躺在角落呻吟著等死的人忽然覺得虛軟萎縮的肢體有了力量，目瞪口呆地將手腳看了又看，做夢似的站起來。病懨懨的家畜重新開始走動，公雞飛上低矮的灌木枝頭，喔喔地鳴叫，舔著主人的手待死的忠狗抖了抖毛，又一次站在了門口……

　　“發生了什麼？”

　　“這一定是神！是光明神的恩賜！”

　　人們紛紛從家裡跑出來，循著金色光雨的來處跑去，在那裡，他們看到兩道身影，其中一個有著捲曲的鉑金色頭髮、碧藍的眼睛，容貌比早春最美的玫瑰還要昳麗精緻，像是牧師口沫橫飛講述的故事中，天堂裡才有的聖人；另一個高大英俊，氣勢驚人，腰間懸一把寶劍，劍身竟籠罩著躍動的紅色火焰。

　　那拯救了他們的金色光雨，正從金髮少年的掌心湧出。

　　“神明大人！”

　　“這一定是神明大人和他的守護騎士！”

　　“感謝您的恩賜，感謝您的榮光！信徒願奉上全部家財追隨於您之左右，只求偶爾諦聽您的箴言……”

　　路德維希看著面前蜂擁而至的人如同麥浪一般伏倒在他的腳下，目瞪口呆。

　　“……我，只是還沒有熟悉體內的力量，一個沒控制好……”

　　他悄聲對身邊的柯林斯道，用擋在身體後的手肘輕輕戳了戳戀人，以示求助。

　　“其實他們也沒說錯。”柯林斯同樣用氣音悄聲回答，“現在你的力量雖然不能說完全是神力，但吸收了神力的你，就是法聖來了也無法抗衡。在目前這片兩千年沒有過法聖的大陸上，你就是神明，我的殿下。”

　　還不等路德維希自己開口，柯林斯便上前一步，大聲道：“這是來自比格蘭公國的路德維希聖子殿下。幾日前有幸得光明神入夢，預示在他家鄉以西海洋以南，將有一片土地被黑暗神的餘孽所侵襲，並蒙神明恩賜、獲神力以拯救神之子民。殿下推測出倫巴第伯國有難，便立即啟程，趕到此地，為你們賜福救治。”

　　那些伏在地上的民眾立刻口頌讚美詩，用最熱烈的話語歌頌光明神和神托夢的使者。

　　路德維希目瞪口呆——不是，他的柯林斯，他的時辰，一個正直善良勇敢強大的將軍、騎士，什麼時候，這種神棍言論張口就來了？

　　比他自己還像神棍好嗎？

　　“你幹嘛？”他以眼神詢問。

　　“新教。”柯林斯回以簡單的口型。路德維希無話可說——是啊，新教。

　　還有什麼比成立新教的聖子受神托夢、以神力驅散黑暗與詛咒來得更讓人信服呢？

　　路德維希心底歎了口氣，到底面容悲憫道：“凡神之信徒，皆是兄弟。光明神無所不知無所不能，他預見了你們的哀苦，聽到了你們的痛楚，故而遣我來為你們祛除陰霾、重迎光明。”

　　他讚美幾句（死得不能再死）的光明神，順勢將柯林斯應急的藉口編圓了，也見縫插針地安利了一波光明新教——

　　神是可以隨時聽到你們的苦楚的，然而光明教廷不願你們知道這件事，我看不下去，所以將此事告知諸位信徒，神很滿意，所以才給我托夢。

　　這就解釋了為什麼倫巴第伯國的事情，神托夢給一個比格蘭公國的聖子。

　　人們呆愣了一下，雖然被這件事衝擊得有些回不過神，但剛剛被這位尊貴強大的聖子殿下所救，他就是指著太陽說是方的，他們也會以為是他們這些沒有魔法的人眼神不好所以看成圓的。

　　現在聖子殿下說光明教廷腐朽了，那必然就是腐朽了，他們得信新教。

　　再想想這個新教聽起來比原本的教廷好多了，直接與神溝通，不用對趾高氣揚的牧師卑躬屈膝，怎麼想怎麼是對的，於是接受非常良好。

　　——這和改變信仰還不一樣。如果這個年代，叫一個人改變信仰，對方可能會和你拼命。但現在，信的還是光明神，祈求的還是光明魔力，只是祈禱與贖罪的方式不一樣，又有什麼差別呢？

　　沒看聖子還是原來教廷的聖子嗎？

　　都一家人，信仰方式不同而已。

　　信徒們狂熱地圍攏在兩人周圍，祈禱著，祈求著，祝頌著。路德維希哪怕當了這麼久的聖子，還是被這一幕弄得心裡酸軟，仿佛有無盡的力量湧入身體裡。

　　漸漸的，他發現這感覺似乎並非心理作用，是真的有一點一滴細碎但真實存在的力量滲入體內。

　　“信仰之力，來自對你虔誠的信徒。”很久沒出過聲的系統在他腦海裡開口，聲音裡有點羨豔，“這可是好東西。”

　　路德維希聽明白了，但也有些不解：“我以前也做了裁決惡棍的事情，想必有忠誠的信徒，可那時候怎麼沒用獲得信仰？”

　　“這麼好的東西要是都能用還輪得到你發現？”系統嘖嘖道，“這可是神明才有資格觸碰的領域。你以為為什麼但凡信仰上面都要有個‘神’？換句話說不是神根本也接觸不到信仰。若非你撞大運擁有了神力，也絕不可能從這樣的力量中獲得好處。”

　　“那我還真是走運了。”路德維希感受著體內源源不斷注入的細小熱流，表情柔軟下來。

　　光明新教打得還是光明神的旗號，可對於這些人來說，他們看到的就是在最絕望的關頭突然降臨、帶來溫暖和希望的這個聖子。

　　那些發自內心的感激和崇敬，便都注入了路德維希的身體，悄然改造著他的魔力池。那裡原本混雜著魔導師的魔力和吸收來的神力，但現在，不知不覺的，屬於魔導師稍顯稀薄的銀白色魔力，正慢慢地蛻變成與神力一般的燙金。

　　恢復健康的村民們拿出最好的東西想向路德維希敬獻，後者擺擺手表示不必，解釋說還有其他的地方等著他去幫忙，停留不了。

　　“你們知道這些黑暗怨氣，是從哪裡出來的、是怎麼回事嗎？”

　　村民們看看彼此，都茫然地表示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來的方向還比較清晰，指著東邊給他看。

　　路德維希也不多做停留，和柯林斯在村民們千恩萬謝中朝著東邊趕去，一路上用光明神力將黑霧清理乾淨。無數人重新站了起來，乾枯的臉頰再一次有了血色。

　　他們喃喃地、虔誠地默念著同一個名字。

　　路德維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