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遇卻沒有立刻推開206的房門,作為造夢人,他考慮得比遲南複雜許多。
比如成功把造夢神通過「幽靈隧道」傳送到他們所在的時間點,完美規避掉所有汙染和巫術傷害,可同一個時間線能容納得下兩個‘遲南’嗎?兩個造夢神同時存在會造成怎樣的後果?
而且…遲南究竟是怎麽被封印在《哭泣的少年》裡的?
這是整個循環的關鍵,也是目前最大的疑點,在來龍去脈尚未明確的情況下,貿然做出重大抉擇與賭博無異。
遊遇從來都是個骨子裡透著瘋勁的賭徒,不計後果,沒有顧忌,可現在的他卻不敢拿關於遲南的一切去作賭注。
“遊遇?”遲南覺察到遊遇的異樣,“你在害怕嗎?”
遊遇把嘴唇繃成一條平直的線,他沒作聲,握著門把手的掌心被汗浸濕。
“可你知道該怎麽做。”遲南的聲音一如往常的平靜,卻能有讓懸而未決事物塵埃落定的力量。
遊遇清楚,他們現在並不是在做選擇題。
他們只有一個選擇,讓造夢神從這場滅頂之災中活下來,否則未來的遲南也會消失…
時間不多了。
就在遊遇推開房門的瞬間,從屋裡傳來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你們來了,請進吧。”
遊遇呼吸微頓,看來對方早就預知了他們的到來,聲音裡完全沒有意外。
屋裡的玻璃窗沒關,雨水卷在風裡將窗簾和地毯打濕。
銀白色頭髮松松散下的少年坐在窗邊,他一雙眼睛緊閉著,濃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眼角兩顆淚痣籠罩在陰影裡。
雨水淅淅瀝瀝打濕他的側臉,在燈光下乍看像濕漉漉的淚痕。
雖然已經做好心裡準備,但看到畫了無數次的‘遲南’活生生出現在自己眼前的瞬間,遊遇突然有些無所適從。
此時此刻的‘遲南’是完完整整存在的,擁有獨立的身體和靈魂,可他卻覺得眼前的‘遲南’比任何時候都要失真。
他想將自己的感受告訴系統裡的遲南,可一時半會他竟然發不出聲音。
遊遇像雕塑一樣站在門邊,少年模樣的造夢神始終沒有睜開眼睛。
他只是睫毛微微顫了顫:“我在等你們。”
透過遊遇的視線,遲南清楚看到造夢神如今的模樣。
“他的眼睛…”
遲南只是在感官系統裡嘀咕了一句,話語並沒有暴露在空氣中。
可沒想到造夢神不僅聽到了他的聲音,還用一貫安靜平緩的聲音解答了他的疑問:“我的眼睛已經看不到了,在遭遇嚴重汙染後,我的感官會隨著汙染的加重逐漸消失。”
“最開始消失的是味覺,然後是嗅覺,接著是視覺,再到觸覺…因為我要傾聽人類的願望,所以最後消失的會是聽覺。”
“還好,不算太晚,我現在還能聽到許多聲音。”造夢神說。
造夢神將手伸到落雨不斷的窗外,想通過雨水確認一下他的「感覺」是否還在。
等所有感官消失,存在本身就像泡沫一樣,經歷過229天感官封印的遲南,很清楚這種深陷泥沼的虛無感。
“你能聽到我說話對嗎?”遲南直接在系統裡發問。
“我當然能聽到自己的聲音,就和幾年前你進到我的意識裡,能聽到我在想什麽一樣。”
失去視力的造夢神終於站起身,用手摸索著將窗戶合上,所有的寒涼和潮濕都被隔絕在外,造夢神似乎覺得有些遺憾,用掌心蹭了蹭臉上的水漬。
很快,他就要連雨水都感知不到了。
遲南:“那你知道我現在在想什麽嗎?”
造夢神:“你們想通過那幅畫,把我帶離這個時間線,去到你的時間線,避開這些汙染和詛咒,對嗎?”
造夢神好像什麽都知道…
遲南怔愣片刻,如實說:“是的。”
造夢神似乎很淡的笑了:“為什麽想要救我?你不是不害怕消失和死亡嗎?”
遲南的語氣很篤定:“我答應了別人不會消失,我不能食言。”
他剛才承諾過遊遇,他不會再次不告而別,他會努力兌現自己的諾言。
造夢神終於轉過來正對著他們:“我明白了,我會幫你的。”
他的聲音很輕很淡,好像隨時都會煙消雲散一樣。
屋中溫度沒變,可房間四周的牆紙就像被灼燒般開始蜷曲變黑,片刻後化為細碎的灰燼跌落在地毯上,逆五芒星和藍色火焰蛇圖騰出現在變黑的牆壁上。
巫師設下的咒術能量場已經開始滲透整座黎明塔,滲透206房間。
很快,這些強大的能量場就會將造夢神碾碎、化為灰燼。
造夢神眉頭輕微的擰了擰:“看來時間不多了,麻煩你們把那幅畫拆下來。”
他說著,最後用早就看不見的眼睛望向黑沉沉的雨幕,那是廢墟崖的方向,他貼著窗戶無聲的說了句,“趕快離開這裡吧,我會去找你的。”
他知道那個站在雨中亂葬崗的男孩子一定會做出最正確的選擇,這一點他從來沒懷疑過。
無形的火焰迅速蔓延,空氣裡彌漫著燃燒的味道。
緊迫的時間讓遊遇沒有選擇的余地,他迅速拆下掛在牆上的《哭泣的少年》。
畫作也和他們在第一層夢境時看到的一樣,本該靜止的背景在淅淅瀝瀝下著雨。
遊遇拆開畫框的手有些微發抖:“可以嗎?”
他像之前那樣,再次跟遲南確認,他也是在和自己確認。
他有種預感,這次決定進入《哭泣的少年》打開幽靈隧道的舉動,和遲南被封印有著某種重大聯系。
一切像個被精心設計的局,時間和空間環環相扣,他們在有限的時間內,按照設計者的意圖一步步走入局中完成循環。
就好像造夢人對無數夢遊人曾經做過的那樣…
在遲南給出肯定的回答之前,造夢神的聲音在他們耳邊響起——
“相信我,你們很快就能走出這個循環,所有的時間都會是新的。”
遊遇看向這個和遲南一樣永遠平靜的神明,只見他朝自己模糊的笑了笑:“你放心好了,在一個時間線上不可能出現兩個‘遲南’,你無需做出選擇。”
“從來就沒有選擇題。”
隨著造夢神話音落下,遊遇手中的畫作脫離畫框,從畫作中爆開的強烈光線以摧枯拉朽之勢擴散,瞬間把整間屋子、整座黎明塔、甚至整片化為廢墟的造夢城填滿。
被強光籠罩的城池靜止了,絕對的光明再次降臨。
黑夜消退,雨水停下,所有生命都停止呼吸。
視覺在強光中迅速溶解、消失,連同所有認知和存在感也一並蒸發消散…
也不知過了多久,遲南感覺周遭的強光變成密雨一樣的存在,細細碎碎無處不在,他從失重感中漸漸落地。
透過遊遇漸漸回歸的視線,他看到無數灰燼從天空飄落,仿佛那些強光碎片燃燒後剩余的碎屑殘骸。
而他們身處之地,又回到了子城北三區57號樓,無數206房間噩夢般在走廊上循環。
只不過這一次既沒有新鮮的薄荷、也沒有綠色的極光,大火從造夢城一路燃燒到幽靈隧道的入口,206號房間的門牌號在烈火中扭曲變形,發出劈啪的聲響,他們再次被困其中。
“幽靈隧道連接著兩個時間點,如果不把這些詛咒和汙染物封住,它們會通過時間隧道回到你們的時間線,這些負面能量也會摧毀你們的造夢世界。”
面對無盡循環的走廊和漫天大火,造夢神並不意外,仿佛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你們之前應該也推斷出來了,連通主世界的安全通道之所以出現206循環走廊,是因為造夢世界的系統在進行自我保護,通過無盡循環的方式,將試圖破壞它的能量隔絕在外,就像用沒有出口的迷宮困住入侵的敵人。”
這位處於「過去時間段」的神對尚未出現的造夢世界了如指掌。
他了解著他們的一切,甚至比「未來形態」的遲南和遊遇了解得更多。
“你是怎麽知道這些的?”遊遇忍不住發問。
此時循環走廊上的溫度已經迅速身高,身處其中能明顯感覺到皮膚的灼燒感,呼吸也變得灼熱又困難。
“神在消亡前感官會退化、消亡,但與此同時,這些消失的感官會轉化成另一種強大的能量,就好像人類死前會回光返照一樣。”
“在迅速衰弱的過程中,我突然擁有了預知的能力,看到了整個時間循環的未來。”
“所以…遲南,遊遇,我看到了你們,”造夢神的手指拂過燃燒滾燙的牆壁,完全無視在他皮膚上跳動的火舌,兀自推開走廊上一扇206號房間,“我也看到了我自己,看到當下發生的這一幕。”
遊遇和遲南愣在原地,神明背後是大火彌漫的小少爺臥室,就好像十一年前那個大火燃燒的夜晚那樣,火星子和灰燼在湧起的熱流裡翻卷打轉。
“我看到了所有因果,”神明的聲音始終安靜平和,“我們所處的時間線上,因果是呈環狀的,因可以是果,果也能成為因,時間的線性被打破,未來和過去互為因果。”
一瞬間,遲南突然明白了一切,某種預感呼之欲出:“你要留在這裡封印所有負面能量嗎?”
造夢神:“必須由我來封印這些汙染,不然它們會通過幽靈隧道蔓延整個造夢世界,你的時間線也會毀於一旦。”
“這就是整個循環的關鍵,遲南,幾百年前你和我做了同樣的選擇,你留在畫中封印造夢世界的入口。”
幾百年前,現在的遲南也一樣,他預知了自己的未來,然後選擇用僅剩不多的神力和靈魂封住時間隧道入口,封印《哭泣的少年》,從而防止這些汙染物進入未來的造夢世界,形成整個時間循環的閉環。
“只是你忘記了,在漫長的時間裡,作為一幅靜止的畫,我也會和你一樣漸漸忘記,然後重新和小遊遇相遇。”
“我會經歷你所經歷的一切,從第一次和9號相見,從那幅《哭泣的少年》誕生,齒輪就開始旋轉了,這是我們能做出唯一正確的選擇。”
“封印只需要靈魂就足夠了,你們可以把我的身體帶回未來,遲南,那也是屬於你的身體。”
所以神明告訴遊遇,接下來所有的時間都是‘新’的,從下一刻起,他們就能從這個循環怪圈裡離開。
遲南的聲音微微發顫:“可是…”
他的話噎住了,因為對方也是他自己,他知道這個選擇裡並沒有「可是」。
這就是《哭泣的少年》的答案。
遲南被封印在畫作中幾百年,並非是被迫的選擇,而是他當年自己做出的決定,因為他已經預見了整個時間循環的未來。
造夢神知道遲南已經明白了,因為他從來都是他自己。
“我能看到未來被困在畫中的幾萬個日夜裡,只有無盡的雨水和孤獨相伴,但我還是選擇留下來。”
造夢神朝大火彌漫的房間走去,用他的能量封印住時間隧道入口叫囂的汙染物。
“因為我知道有人在未來等我。”
“我已經不是純粹的神了,開始擁有屬於自己的情緒,開始害怕消亡,期待總有一天降臨的未來。”
“遲南,你就是我的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