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百具腐爛的屍人踩著轟然倒塌的大鐵門,從遊樂園內衝了出來。
這會兒雨下得更大了,將屍人身上的泥土、血汙和爛肉衝刷在地,猩紅的液體把地上藍色逆五芒星與火焰蛇圖案浸染模糊。
圖騰一旦遭到汙染,黑袍人用來束縛屍人的咒術也徹底失去效用。
屍人們在風雨裡嘶啞咆哮,他們像發狂的野獸襲擊著黑袍人,與此同時無數彩色水氣球流彈般追著屍人,遊樂園的祭品們似乎在用水氣球對屍人軍團發號施令!
見狀,那位沒見過世面的進修者嚇得連滾帶爬鑽進押送祭品的馬車,他鎖死車廂內的鐵絲網門,試圖把這些恐怖惡心的屍人隔絕在外。
誰知屍人們像蒼蠅一樣趴在鐵絲網門上,像啃食餅乾一樣用牙齒啃咬鐵絲,咯吱咯吱,令人崩潰的聲音回蕩在車廂裡,鐵絲碎屑掉了一地,進修者瑟縮在角落,因為極度恐慌神情近乎癲狂。
在鐵絲網被徹底嚼碎之前,進修者已經因為精神刺激過大暈了過去。
遊樂園燈火璀璨的雨夜裡,屍人、黑袍人、漫天飛舞的彩色水氣球、在泥水裡亂竄又被碾成肉泥的藍色火焰蛇混雜在一起,整個場景荒誕又熱鬧,仿若舉辦了一場末日狂歡嘉年華。
還在大門邊負隅頑抗的負責人看無能的同伴一個個倒下,嘴裡髒話不斷,眼看大勢已去他試圖逃脫,最後卻被潮水一樣湧來的屍人控制住,打斷了手腳拖行在泥水裡。
令他意外的是,這些屍人並沒有立刻吃了他們,而是把他和他狼狽的同伴拖進遊樂園內。
負責人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他上司培養的這批屍人是類似地縛靈一般的存在,在仇恨消泯之前無法遠離這座遊樂園。
待十三個黑袍人被拖進園區,遊遇示意把他們都捆綁到舞台上去,屍人已經被他用水氣球馴服,此刻言聽計從埋頭行事。
藏在遊遇感官裡的遲南發現,同樣是眼淚作為武器,訓鬼經驗豐富的遊遇顯然比他更熟練也更優雅。
黑袍負責人被屍人押送到表演魔術的斷頭台上趴著,四十斤重的刀刃懸在脖頸之上,他緊繃的肩膀不受控痙攣了一下,額角冷汗淋漓。
遊遇居高臨下的看著他,站在他身邊的還有七八個保持清醒的孩子,現在彼此立場徹底調轉,黑袍人如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9號很快從黑袍人身上搜出手銬的鑰匙,幾個小孩互相幫助對方解開鐐銬。
遊遇從小就是有教養的小孩,與人說話時習慣平視對方,此刻也不例外。
他揉了揉被勒得發紅的手腕,在負責人身邊蹲下:“叔叔,現在可以告訴我,你們為什麽要把神明的雕像砸掉了吧?”
負責人艱難抬起脖子與他對視,視線相觸的瞬間他狠狠哆嗦了一下,這個長了天使面孔、擁有一雙漂亮異瞳的孩子,在無形之間給人一種近乎窒息的壓迫感,隱藏在平靜表情下的殺意比懸在他脖子上的四十斤大刀還要銳利。
負責人微微眯起了眼睛,開始反思和懊悔自己之前瞎了,竟然從人販子手裡弄來一個比惡魔更可怕的孩子。
“黎明塔裡的神明是所有罪惡的源頭,災難已經開始蔓延,他會給人類帶來更多的不幸。”負責人咬著牙齒,聲音發顫的說。
遊遇和9號對視了一眼,黑袍人給出的信息和9號所描述的截然相反。
“為什麽這麽說?”遊遇禮貌又耐心的問。
負責人冷聲說:“從去年開始,造夢城及周圍數千公裡范圍內開始雨水不斷,雨下了一個月之後,古怪的疾病開始蔓延,造夢城內意外災禍頻發,各種厄運接踵而來。”
遊遇:“你們認為這些災禍和造夢神有關?”
“不是認為,是確信,”因為信仰的支撐,負責人眼中的恐懼淡了一些,“我們有自己的渠道和方法,檢測出所有的災禍都是因為造夢神,他已經沒辦法控制自己的能量,這些失控的能力會給人類帶來滅頂之災。”
遊遇左眼的眸子隱約透出點危險的紅色:“這樣啊,所以你們有什麽打算?”
負責人十分肯定:“弑神。”
一瞬間空氣凝固,所有聲音從遊遇耳畔消失了。
“遊遇?”直到遲南的聲音從他感官深處傳來,遊遇的聽覺才再次開啟。
“為什麽?”遊遇的聲音很輕很低,融在淅淅瀝瀝的雨聲裡。
負責人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似乎覺得他的提問很愚蠢。
“壞掉的神明和所有壞掉的東西一樣,失去了應有的價值,留下只會禍患無窮,我們沒理由不想方設法鏟除。”負責人十分理所當然。
9號:“為什麽不選擇搬離造夢城?”
負責人冷笑:“要是這麽簡單就好了,這些厄運已經刻在城裡居民的骨血裡,無論離開多遠,詛咒都會應驗。”
遊遇用近乎冷漠的平靜眼神打量著黑袍人:“造夢神為什麽會壞掉?”
負責人的神色微頓,遊遇微微揚起唇角,“既然你們能檢測出一切厄運的源頭,了解造夢神崩壞的源頭也可以做到吧?”
“我勸叔叔不要說謊哦,”遊遇看出負責人眼裡的遊移和不情願,委屈巴巴的說,“我的耐心在下雨天會變差呢。”
“畢竟…人們的願望也不全是乾淨的東西…”負責人磨磨唧唧終於說出了原因。
造夢神是傾聽人類願望的神明,具有強烈的情緒感知能力,人們卻將自己肮髒又自私的願望不斷傳達給神明。
單方面被迫吸收了無數人類的負面情緒,每天被名為願望的詛咒圍繞捆綁,共情力極強的神明終於瀕臨崩潰。
遊遇靜默一瞬,笑了:“所以是人類把造夢神汙染了,導致他的能力失控,對吧?”
負責人沒講話,算是默認了。
“叔叔,我倒是有個一舉兩得的好辦法,比誅神簡單得多,也更公平合理,你要不要聽一聽?”遊遇笑著說。
負責人保留懷疑的看向遊遇:“…什麽辦法?”
“殺掉被詛咒的人類,”遊遇天真無邪的眨了眨眼睛,十分真誠,“這不是比誅神更方便嗎?畢竟這些人也不全是無辜的,對誰都比較公平,我認為是最好的辦法。”
“你…!”負責人像看修羅地獄的惡鬼那樣,恐怖又憤怒的盯著遊遇。
小遊遇已經站直身體,朝他很禮貌的笑笑:“謝謝你的配合,接下來先用你試一試好了。”
負責人:“……!”看著漸漸朝他靠近、身上血水粘膩像唾液直流的屍人,他全身發顫再講不出一個字。
“叔叔,看來今晚的食客對他們的食物來源並不是很感興趣呢。”
“啊啊啊——!”
“用餐愉快。”
遊遇嫌負責人的慘叫聲吵鬧,也不喜歡越發濃烈的血腥味,他從黑袍人身上弄到車鑰匙後,捂住耳朵轉身走到雨中離開遊樂園。
他知道遲南從不喜歡吵鬧的。
“9號,要不要一起來?”遊遇發出邀約。
9號幾乎是沒有任何猶豫的跟了上去:“之後有什麽打算?”
遊遇走出遊樂場,這裡除了押送他們的馬車外,還停著幾輛款式複古的轎車。
都是巫師組織的資產。
遊遇很快確認了車鑰匙對應的車,他坐進駕駛艙的時候順便拉開副駕車門:“不嫌棄無證駕駛的話,搭個順風車嗎?”
9號毫不介意的坐進副駕:“你要去哪?”
“造夢城。”
遊遇已經發動車子開啟雨刷。
“你不害怕剛才那家夥說的厄運?”9號問。
遊遇反問:“你怕嗎?”
9號搖頭。
“那不就行了。”遊遇說著,保持60km每小時的速度行駛在泥濘的荒野道路上。
雨水似乎又大了,劈啪打在車窗玻璃上,比起綿延無盡的陰雨,此刻的雨勢有點摧枯拉朽的味道。
車內潮濕的味道裡夾雜著一絲血腥味,遊遇不甚愉快的開窗換氣。
雨絲飄了進來沾濕9號好不容易幹了大半的頭髮。
車內很安靜,9號突然開口說:“謝謝。”
遊遇:“不需要,我們只是在交易。”
“我說過了,我不保證一定能做到。”
9號從來不做無法確認的保證,當時讓遊遇救不救他隨意,並非說說而已。
遊遇:“我知道。”
9號:“……”
遊遇彎起唇角:“我也知道,我們的交易一定能成功。”
9號終於有些困惑的皺起眉頭:“你到底是誰?”
遊遇:“那要看你問的是誰了。”
9號:“……”
遲南:“……”
9號又問:“交易結束後我們還會見面嗎?”
遊遇頓了頓,憑直覺作答:“我預感,會的。”
可惜他話音剛落,變故又發生了。
系統突然毫無征兆的發出警告聲——
[夢遊人遲南、以及與其綁定的造夢人229請注意,維持本層夢境的能量嚴重不足]
遊遇的眼皮狠狠跳了跳:“什麽意思?”
[二位已經在本層夢境做出選擇和判斷,為了節約能量,保證夢境副本的正常運轉,系統決定接通更深層的夢境]
[3秒後,二位將直接前往第三層夢境進行新的冒險]
“等一下,這一層的事還有沒解決…喂…給我停下!”
似乎預感到了什麽,遊遇丟掉往日的遊刃有余,聲音變得急躁甚至有些發抖。
系統無視遊遇的抗議,用無機質的聲音繼續——
[3,2,1…第三層夢境正在連接中,祝二位夢遊愉快]
窗玻璃外的世界開始嚴重褪色,就好像被水衝掉顏色的畫作一樣,變得模糊寡淡,漸漸消失…
遲南的所有感官再次被關閉,跌入密不透風的虛無。
……
虛無無法知曉時間的流逝,也不知過了多久,遲南聞到空氣裡雨水的味道。
“遊遇?你還能聽得到我說話嗎?”
黑暗中沒人回應,遲南又試著叫了幾聲確認,“遊遇?”
仍舊無人作答,系統似乎有出了點故障,或者他被從遊遇的感知系統裡剝離了。
遲南隻得等待局勢變得明朗,被困在畫作裡幾百年讓他有足夠的耐心。
等遲南漸漸和環境同調後,他發現自己跌入到一副新的身體裡,身體的主人病得很重,他能感知對方的虛弱和煎熬,好像有千千萬萬個人在他耳邊吵鬧不休,每一根神經都在痛苦顫栗,太陽穴隨時都要炸裂。
遲南在昏昏沉沉中感受著對方的痛苦,直到身體的主人迷糊睜開眼睛,放在枕邊的懷表通過對方眼睛,跳入遲南的視線。
這是遊遇的死亡證明懷表!
身體的主人定定的看了懷表片刻,像是對這個陌生的物件感到不可思議,他怔愣片刻才拿起懷表,對著表面上凝固的12:20陷入沉思。
“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裡…”
身體的主人嘀咕了一句後合上懷表,他抬起頭的瞬間,遲南從正對床榻的鏡子看到身體主人的模樣。
遲南怔住了。
這張臉他見過無數次,在遊遇臨摹了滿屋子的《哭泣的少年》裡。
身體的主人,是他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