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遇望向後座,剩余三個夢遊人茫然的搖頭。
207看著他,若有所思的擰著眉:“229,你到底怎麽回事?這個噩夢本來就只有三個夢遊人參與,你說的遲南是誰?”
遊遇沒心思回答,迅速打開已經恢復正常運轉的系統查看副本數據。
他發現不光是「404公路」副本,包括「遊遇的夢」、「黃昏遊輪」、「燭人節」、「229學校」都找不到關於遲南的任何蹤跡。
遲南被從夢遊人數據中刪除了,徹底消失在造夢世界。
遊遇腦海裡浮現出幽靈隧道裡,《哭泣的少年》墜入火海無聲無息被燒毀的畫面…
幽靈隧道是時空隧道,他看的一切都是曾經真實發生的。
不知某種原因,過去被更改了。
或者說,他來到了遲南‘不存在’的時間線。
“我來開車吧,你歇一會兒,”207看遊遇狀態不對,提議說,“幽靈隧道出現的事我已經上報主系統,系統會進行修複處理。”
遊遇也沒推辭,從駕駛位下來坐到副駕上,207很快發動車子,以120km每小時的速度駛向黎明基地。
窗外一望無際的灰色曠野從遊遇視線裡迅速倒退,遊遇扭著頭,在濺滿雨水痕跡的窗玻璃上凝視自己。
那個綠色眼睛、有兩顆淚痣的‘自己’消失了。
遊遇搖開車窗,呼嘯的風灌入車內,就好像他從206死循環公寓跳下的瞬間。
……
他從來不是被情緒左右一蹶不振的人。
回到黎明基地後,遊遇開始對主系統進行調查。
他發現這一次「幽靈隧道」的bug記錄被保留下來,而之前經歷的子城崩壞並沒有發生,造夢世界按照秩序穩定的運行著。
而遲南就像當年《哭泣的少年》那樣,從人們記憶裡徹底消失了,整個造夢世界也沒留下關於他的任何記憶。
只有遊遇例外,關於遲南的一切被完完整整保留在他的記憶裡。
就連曾經交由遲南保管的懷表也重新回到他身上,遊遇打開懷表蓋,手指摩挲在凝固的12:20上,眼睛裡有什麽一閃而逝。
他重新合上表蓋,把變得冰冷的懷表收進衣兜裡。
他走出黎明基地高聳入雲的大樓,整個基地陷入淅淅瀝瀝的雨幕中。
雨水把地面上的燈光弄得濕漉漉的,洇成一片籠罩潮濕又沒盡頭的夜晚。
自從幽靈隧道出來後,黎明基地再不是曾經永遠晴朗的天氣,時常像現在這樣,陰雨一連下大半個月,水漬和霉斑爬滿基地建築的牆,空氣潮濕粘稠,讓人有種喘不上氣的窒息感。
可除了遊遇外,沒人對黎明基地的天氣變化感到意外。
似乎在他們的認知裡,黎明基地一直是這副鬼樣子,無盡的夜無盡的雨。
只有遊遇的認知與所有人格格不入,這個造夢世界對他而言是個陌生的存在。
記憶的偏差、與所有人認知的背離,很容易讓人陷入無止無休的自我懷疑,深入骨髓的自我懷疑又滋長出存在的虛無感,虛無能迅速擊垮人類。
但這對遊遇來說不重要,外界的一切都可以忽略不計。
他深信遲南的存在,並且堅信自己的記憶就是遲南存在的證明,他也在試圖找到更多關於遲南存在過的痕跡。
遊遇從來沒有懷疑過這一點。
他沿著曾經牽著遲南走過的路徑再次來到廢墟崖,那是個初雪降臨黎明基地的夜晚,和現在一樣潮濕安靜。
廢墟崖深不見底,沒人知道它能通向哪裡,卷著雨水的風從崖底翻湧而來,刮在遊遇的臉上像被刀子劃過一樣。
很快,遊遇的身上被雨水打濕透了。
他擦掉睫毛上的水漬,呼叫主系統:“可以安排我和造夢主見面嗎?”
[很抱歉的通知您,造夢人無法與造夢主見面]
系統再次用無機質的聲音拒絕了他。
遊遇毫無意外的笑了:“如果沒記錯的話,這是你第一百次拒絕我。”
[造夢人229,請您明白,您並沒有與造夢主會面的權限,無論多少次系統都會拒絕你的申請]
“這樣啊…”遊遇依舊是笑著,“一點甜頭都不能給麽?我可是這個世界最資深的造夢人。”
系統似乎不知道怎麽回答,宕機了。
遊遇繼續有點戲謔的說:“總是拒絕我,造夢主不怕我一氣之下辭職不乾嗎?”
系統又宕機了,可過不了多久,它終於用一種更冰冷的聲音回答——
[一旦失去了造夢人身份,您將無法繼續留在造夢世界,望您知悉]
遊遇嘖了嘖:“可真是無情呢。”
“不過我也可以明確告訴你,玩笑歸玩笑,我是不可能主動辭職的,”遊遇收起笑,認真且執拗的說,“我不會做出這種蠢事,我需要作為造夢人的特權。”
在接下來的兩個月裡,遊遇沒日沒夜的織造噩夢,很快攢足了假期和好感積分,簽了保密協議後,他離開造夢世界進入現實,進行為期兩天的現實旅行。
當系統讓他選擇旅行需要的馬甲時,遊遇全都拒絕了,他選擇用自己本來的樣貌出現在現實世界。
這天剛好是盛夏裡最悶熱的夜晚,蜻蜓在野草過膝的院子裡低飛,潮濕的空氣似乎在醞釀一場大雨。
遊遇從一片黑暗的廢墟中醒來。
熟悉的聲音從樓下傳來——
“距離白穎芝火災慘劇已整整過去十二年,十二年前在這棟宅子裡,紅極一時的女藝人白穎芝全家葬身火海,包括她當時只有八歲的兒子,事故慘烈無一生還,起火原因不明,事故後從廢墟裡找到十四具燒得面目全非的屍體…”
“看到彈幕說我去年也來過這裡,沒錯,因為當時反響很不錯,所以今年我決定再帶你們來白穎芝事故舊居一探究竟…”
是黑茶的聲音。
遊遇很快獲得信息,從他再次進入幽靈隧道後,時間線更改導致事情往另一個方向發展。
現在他所身處的現實,小遊遇已經死在十二年前那場大火裡,遲南也從未在他身體裡存活過。
破舊的樓梯上傳來腳步聲:“現在我們正前往二樓,當年白穎芝獨子遊遇的臥室。”
“這位死去的小少爺天生是個瞎子,體質極陰,出生不就就被惡靈附體,事故正發生在小少爺八歲這年的鬼節…”
一束手電的光穿過走廊照在小少爺臥室的角落,光束來來回回在屋裡掃了幾圈,最後正好落在遊遇臉上。
黑茶手裡的攝像頭對準遊遇冷白的臉,整個人嚇得呼吸停滯僵立原地,直播彈幕直接爆了。
[臥槽臥槽那是人是鬼?!!]
[不管是人是鬼都太好看了吧我的媽!!]
黑茶好不容易從巨大的恐懼中回過神來,向後逃跑的時候不慎摔了一跤,電筒和拍攝設備都摔地上也不要了,火急火燎的掏出隨身攜帶的符篆往遊遇身上撒去:“喂、你別過來、擅闖你家是我打擾了、對不起對不起…誒你怎、怎麽不怕這個…”
遊遇直接撿起灑了一地的符篆:“借個火。”
被恐懼支配的黑茶蒙了,隻瑟瑟發抖掏出打火機遞給遊遇。
遊遇接過,一張張點燃符篆照亮變成廢墟的老宅,撇了撇嘴:“你的符篆還是一如既往的不行。”
黑茶的‘職業技能’被吐槽,不服氣的情緒立刻戰勝了恐懼,他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身上沾的灰,定定打量遊遇:“不是我不行,是你本來就是個人吧?”
他終於冷靜了下來,開始蹲在地上撿起自己的拍攝設備,才發現手機摔壞了,直播早就中斷了。
黑茶心疼的拿起手機在自己心口揉了幾下,他再次看向遊遇:“你也是來這裡探險的嗎?”
再次細細打量這個突然出現的陌生人,黑茶心裡突然有點堵得慌,某種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和難過的情緒雜糅在一起,綿延不息,像冬日沉沉的雨把他的心情淋濕淋透。
黑茶的嘴唇顫抖的張了張,某個名字呼之欲出,可在他發出聲音之前,記憶迅速退潮。
這種感覺怪難受的。
“我來找點東西。”遊遇說。
黑茶撓了撓脖子:“找東西?這裡已經荒廢好多年了,早沒值錢的東西了。”
遊遇唇角微不可察的揚了揚唇角:“是男朋友的東西。”
“啊?”黑茶蒙了,短暫的怔愣後鬼使神差的說了句,“那個,雖然這麽問很奇怪,我是不是認識你男朋友?”
遊遇敏銳的看過來:“你想起什麽了?”
黑茶又愣了一下,眸子裡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逝,片刻他愣愣的搖頭:“我究竟在說什麽…莫名其妙的…”
“抱歉,我說了奇怪的話,”黑茶為自己的奇怪反應向遊遇道歉,“不過這屋裡的東西都清乾淨了,你應該找不到想找的東西。”
“這樣啊,”遊遇很遺憾的撇了撇嘴,“謝謝告知。”
看來不光是造夢世界,現實裡關於遲南的一切也都無跡可尋。
黑茶站在樓梯口,看到這個陌生的男孩子從樓上下去,熟門熟路在廢墟的宅子轉了一圈,最後從大門走了出去。
黑茶心裡突然有種莫名的衝動,他追著陌生人走出宅子,不過是慢了幾秒鍾,陌生人已經消失在荒蕪的花園裡。
只有冷白的月光落在齊腰的野草上。
黑茶背後浮起一層白毛汗,他不得不重新思考…對方到底是人還是鬼?
更令他毛骨悚然的是,那晚的直播影像隨著陌生男子的離開消失無蹤,這場直播事故也成為靈異論壇上最廣為流傳的未解之謎。
……
這是唐昱第六次成功通關噩夢副本,她已經攢夠了實現願望的好感度,真真正正變成一個女孩子。
她原本可以在兌換完願望後直接從黎明基地重返現實,可唐昱選擇回到子城,度過造夢世界屬於她的最後兩天時光。
唐昱住在57號樓207公寓,在她記憶裡,整個北三區只有她一個人。
可是這一趟回來,隔壁的206窗戶透出暖黃色燈光。
終於有鄰居了嗎?
唐昱加快上樓的腳步,很快她就發現這位新鄰居在陽台上種滿了薄荷,綠色的薄荷葉上還沾著水珠,被悉心照料的樣子。
看來對方是個很溫柔又熱愛生命的人呢,唐昱想。
於是她輕輕敲響206的房門。
幾乎過了不到兩秒鍾,火急火燎的腳步聲從門內傳來,門很快被打開了。
“您好,我是住在隔壁207的唐昱。”
她很友好的和新鄰居打招呼,可令她不知所措的是,對方看到她的瞬間,眼裡的光彩和希望一分分褪去,最後變成深不見底的黑。
就好像在瞬息之間,對方等來了期盼已久的希望、卻又經歷了巨大的幻滅。
“你好,”遊遇很快恢復了情緒的穩定,“我叫遲南。”
唐昱臉上的神情也凝固了一瞬,某種呼之欲出的熟悉感同樣降臨在她身上,可真相轉瞬即逝,她很快就徹底忘記自己的恍惚,笑著對遊遇說:“接下來的兩天裡,請多多指教。”
她的視線越過遊遇肩膀,不小心看到206屋子的牆上滿滿當當掛著同一幅肖像畫。
畫中的少年擁有一雙綠色的眸子,兩顆淚痣生在眼角邊上,臉上有種無法言喻的、肅穆且平靜的神性。
肖像畫的背景是無止無盡的雨幕和夜色,就好像整個造夢世界一樣。
永遠沒有日出,雨也老是下個不停,陰鬱的天氣很容易讓人不開心。
“那是我的男朋友。”遊遇朝唐昱介紹說。
唐昱這才後知後覺的低低‘啊’了聲,回過神來後立刻為自己的失禮道歉:“對不起,我不該這麽無禮看你屋裡。”
遊遇笑了笑:“沒關系,他不會介意的。”
唐昱發現,隔壁這位好看得令人不好意思多看幾眼的男生似乎很喜歡吃甜食,唐昱在走廊上遇到他好幾次,每次他手裡都拿著各種甜品。
2月28日,這是唐昱待在造夢世界的最後一天,她在日歷上畫了個句號,墨水浸透薄薄的日歷紙印在下邊的29號上。
造夢世界的日期規則很奇怪,每年的二月都有二十九天。
這一天剛好也是她生日,怪巧的。
可2月29號對這個世界來說有什麽特殊意義嗎?
唐昱不甚在意的想了想,思緒很快被窗外的雷聲打斷,她看了眼黑壓壓的天空,看來一場大雨無法避免。
雖然身處造夢世界,唐昱還是保留了在現實裡的生活習慣,她推開門去走廊收衣服,剛巧撞上提著紅傘從外邊回來的鄰居。
“去買東西剛回來嗎?”唐昱禮貌的問,很快注意到對方手裡拎著一隻巨大的紅絲絨蛋糕,“誒?有誰過生日嗎?”
遊遇點了點頭,唇角浮起笑:“明天,是我和男朋友的生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