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台天頂把僅有的月光遮住,車廂裡漆黑一片,只有車輪碾壓鐵軌的聲音在黑暗裡回響。
咯噔、咯噔,隨著最後一下機械撞擊聲消失,火車停了下來。
車廂陷入前所未有的安靜,好像這列火車開向泥沼深處,令人窒息的死寂密密匝匝包圍而來。
遲南坐在座位上,把呼吸放到最輕,用聽覺代替視覺感知周遭環境。
他伸手朝兜裡確認,遊遇的懷表還在。
可突如其來的‘停電’是怎麽回事?遊遇又去了哪裡?
約莫過了一分鍾,車廂相連處的鐵門像被按下的琴鍵那樣,一節節依次敞開。
之後安靜了不到半分鍾,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兩個人從站台處跳下正朝車廂靠近。
現在狀況不明,遲南下意識躬身鑽進綠色皮椅下藏起來。
隨著腳步聲漸近,遲南分辨出站台上兩人剛好上了他這節車廂。
兩道手電的光從車門方向照過來,光束迅速把車廂前後照了一遍。
“有人在嗎?”
“有人的話吱一聲啊。”
因為情況特殊,在沒確認對方立場和身份的情況下,遲南不打算貿然發出聲音。
“閑哥,看來剛才是你眼花了,這節車廂根本沒人。”
是一個青年男子的聲音,與此同時,男子的方向還傳來幾下令人牙酸的尖銳聲響,就好像什麽銳利的鐵器不小心劃到障礙物。
遲南聽覺敏銳,猜測是刀具一類物品剮蹭到地面發出的聲音,他立刻提高警覺。
沉默片刻,另外一個人說:“不應該啊,我剛才明明看到這節車廂有個人影。”
遲南有些意外,因為對方的聲音聽起來很耳熟…他仔細的回憶片刻,終於找到了熟悉的源頭,這把嗓子讓他想起「229學校」裡的中年大叔郭閑。
可是郭閑不是已經死在噩夢裡了嗎?視線受阻的遲南不敢確定。
“你確定剛才不是眼花?畢竟這麽長時間我們都沒見過新鮮進來的夢遊人了。”
“可能吧,不過不用擔心,有車進站肯定有人來了,只是不一定在這節車廂,”聲音很像郭閑的人似乎笑了笑,“再說,上車後我已經聞到了,那個夢遊人身上有能量的味道,還是特別豐盛的那種呢。”
“……”
“說不定這家夥用好感度兌換過什麽物品。”
“再檢查一遍我們就換車廂看看吧。”
拿著電筒的人沿著車廂一個個位置照過來,遲南無聲的向後挪動身子,他藏的地方剛好是視覺盲區,對方又是個神經大條的搜查者,他從縫隙裡看到燈光和跑鞋從眼前經過又遠去,來來回回了兩遍,很幸運的都沒被發現。
透過座位縫隙,遲南清楚看到他手裡拿著一把鋒利的大砍刀,刀刃上還沾了沒擦乾淨的血漬。
“閑哥,真沒人。”
“走,別耽誤時間了,去隔壁車廂看看。”
藏在座椅下的遲南剛松了口氣,可好巧不巧,隨著‘鐺’的一聲脆響,遊遇的懷表從他兜裡滾落地上。
雖然聲音不算大,但發出的動靜足以吸引兩位搜查者的注意力。
遲南聽到那位疑似郭閑的人好像笑了笑:“看吧,我沒說錯吧?”
“擦,還真有人呢,”另一個人也笑了,“出來吧,我們是來救你的。”
這話顯然是對藏在暗處的遲南說的。
遲南沒應答,只是撿起摔落的懷表,用衣袖小心翼翼擦乾淨表面沾上的灰,仔仔細細又收進衣兜裡。
“這座城出了點狀況,不過別怕,我們是夢遊人自發組成的救援隊,過來接應新到站的夢遊人,”那人朝發出聲音的座位走來,腳步漸近,“現在城裡很危險,你自己一個人應付不過來的。”
遲南縮起身子,已經退無可退,他不相信這兩個家夥的話,但現在他身邊沒有可以用作武器的物件。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罩著玻璃的窗戶上。
“出來吧。”
就在兩雙鞋距離他兩步之遙處,遲南從椅子下站了出來,其中一個人對上他標志性的綠眼睛,發出驚呼——
“遲南?!”恢復成發福中年大叔的郭閑瞪大眼睛,將手電光束直直照在遲南臉上。
在強光照射下遲南猛眨幾下眼睛,與此同時,他也看清了對方就是已經死在噩夢本裡的郭閑。
“遲南,果然是你吧?”這雙幽綠的眼睛太獨特了,就算只見過一面也不可能忘掉,“沒想到我們還會見面,而且是在這個鬼地方,真挺意外的。”
郭閑突然笑了起來,臉上疊起的肥肉膩做一團,幾乎能滴出油來。
遲南不動聲色:“是挺意外的。”
“剛才為什麽要躲在那下邊?你不記得老同學了嗎?”郭閑指了指綠皮椅子底,挑眉,“還是說你對我這個老同學心有愧疚?所以心虛到要躲起來?”
他以為遲南會因為自己直擊靈魂的問題露出慌亂緊張的表情,可惜遲南讓他失望了。
遲南搖頭:“我並不確定是你,太久記不清了。”
而且他也不認為自己做了什麽心虛的事,郭閑明明是死於系統故障規則無法推進。
郭閑:“……”沒什麽比自以為對方在害怕、結果只是自作多情更尷尬、也更令人失落的了。
果然死掉的隊友在勝利者眼裡只是過眼就忘的炮灰吧?
“看來你這段時間又賺了不少好感吧?”郭閑又問。
“還不錯,”遲南如實說,“你們說現在城裡很危險,到底怎麽回事?”
郭閑不滿的撇了撇嘴,他以為遲南會更在意他‘死而複生’這件事,結果對方問都沒問,現在他更挫敗了。
但令他挫敗的消極情緒很快就消解掉,他說:“城裡出現一大批危險份子,專職捕殺幸存的夢遊人,作為食物。”
遲南看到郭閑笑了一下。
於是他淡定的哦了哦,說:“這群危險份子,就是你們嗎?”
郭閑和他的同伴愣了一下,隨即郭閑提起手中的刀子,笑出了聲:“遲南啊,你真是有些聰明過頭了呢,這可不一定是好事。”
遲南:“…謝謝誇獎和提醒。”
他準備打破車窗跳出車廂,雖然這麽高難度的逃生技巧他沒嘗試過。
“看在我們是老同學的份上,放心吧,我的刀很快的。”郭閑明顯咽了口唾沫。
遲南:“為什麽?”
郭閑冷笑了聲:“當然是,為了活下去。”
就在遲南準備砸碎玻璃跳出車窗的瞬間,有人比他的速度更快,一道冷光從車廂另一端飛快掠過,直衝郭閑頸動脈而去。
只見郭閑猝不及防的睜大眼睛,愣神不到半秒,鮮血先於他的慘叫從刀子邊緣湧了出來,他立刻捂住脖子,面部因為痛苦和恐怖抽搐、變形、表情徹底崩塌。
兩秒後,他無聲無息的倒在遲南腳下,身體四周迅速聚起一大灘血漬。
遲南讓開一步,以免被血弄髒鞋子。
郭閑同伴不可置信的愣在原地,在他反應過來逃跑之前,另一把刀子從他後腦杓直穿額頭。
他臨死前好歹慘叫了一聲,隨之睜著眼直愣愣倒下,身體撞擊車廂發出‘咚’的聲響。
遊遇小心翼翼的沒踩到地上的血漬,撿起這兩人的凶器和照明工具拿在手裡:“下次我親手殺人,還請南哥把眼睛閉上。”
遲南自己都沒發覺,他在看到遊遇的瞬間情緒放松了下來:“我又不是沒看過。”
畢竟死在遊遇設計噩夢裡的夢遊人並不少。
“不一樣,那只是工作,”遊遇微微彎起唇角,“而且那時候我沒追你。”
遲南:“…好吧。”
近來遊遇一系列溫柔得過分的操作,讓他差點忘了這家夥本質上是個病嬌。
“剛才你去哪了?”遲南問。
遊遇:“去餐車。”
遲南:“……”
遊遇臉上難得有些苦惱:“系統出了點故障,我聯系不到主系統,也聯系不到外界其他造夢人,進入子城范圍後,整個系統就好像徹底被屏蔽了一樣,出了嚴重bug。”
“相應的,我的特權也被凍結了。”遊遇撇了撇嘴,他作為造夢人的一切優勢突然沒了。
遲南:“這很遺憾。”
遊遇:“我調度不出武器,為了應對突發情況,打算去餐車拿點道具防身,沒想到這麽快就用上了。”
他戴著手套,擦掉遲南臉頰上不小心沾到的血沫子,就好像第一次在「黃昏遊輪」時那樣。
遲南看著他:“…謝謝。”
遊遇洞悉的看了眼他身後的車窗,壓低聲音說,“下次不要試圖做這麽危險動作,特別是沒把握的情況下。”
不知為何,一瞬間遲南避開了遊遇的視線,他有些驚訝於人類的注視是有溫度的。
“郭閑怎麽回事?他不是已經死在你的副本裡了嗎?”遲南很快消解掉自己莫名其妙的情緒,看了眼郭閑的屍體問。
“所以說系統出了嚴重bug,這些本該躺在噩夢墳墓裡的人爬了出來,還來到了子城,”遊遇很傷腦筋的說,“簡直亂套了。”
遲南垂下視線,看著汩汩的鮮血很快汙染了綠皮椅子下的地板,突然問:“所以夢遊人在副本死亡後,他們的數據還留在造夢系統嗎?”
遊遇在黑暗裡看了他一眼,沒立刻回答。
遲南回視他,又問:“或者說,死在副本裡的夢遊人,是真的死了嗎?”
他想確認這個在夢遊人看來幾乎不用質疑、作為常識接受的殘忍規則。
遊遇的視線停頓片刻,似乎在斟酌考量。
遲南也不催促,等他做出決定要不要告訴自己。
“人可以在睡夢中死去,但任何夢都不可能真的殺死人,”遊遇輕描淡寫的說出令人愕然的真相,“南哥,他們在這個世界經歷的一切恐懼,都只是夢而已。”
“但是願望是真的,這一點我可以保證。”遊遇補充說。
淡定如遲南,此刻也結結實實愣了一下:“我明白了。”
遊遇的意思很明白,死在噩夢世界並非等同於現實世界的死亡,這和眾夢遊人根深蒂固的認知完全相悖。
“不過這件事,我希望你能為我保密,如果沒有‘死亡錯覺’作為驅動,就沒人願意認認真真過副本,我可能要丟飯碗了,”遊遇無奈的笑了笑,“趁現在系統失聯,我暫時丟掉了造夢人身份,才偷偷告訴你的。”
遲南點頭,系統確實從來沒說過,副本裡被殺死會導致夢遊人在現實裡死亡。
所有對死亡的恐怖想象,都是來自夢遊人間的傳言以及自己嚇自己的認知。
“我已經沒秘密了,南哥。”遊遇看著遲南,強調說。
遲南對他木木的眨了眨眼睛:“我早就沒了。”
遊遇笑了。
“但無論如何,在副本裡死亡的夢遊人作為‘失敗者’,已經被徹底清理出局,他們在噩夢裡的記憶也被回收銷毀,”遊遇苦惱的揉了揉太陽穴,“郭閑他不僅回來了,對你的記憶也沒消失,看來我遇到了大麻煩。”
遲南:“既然郭閑能回來,說不定會有更多的夢遊人被召回,或許包括那些成功兌換了願望出去的。”
遊遇苦惱的歎了口氣:“不嫌麻煩的話,跟我到子城去看看?”
“走吧。”正好他也很好奇,郭閑口中的「城裡很危險」到底是發生了什麽。
臨下車前兩人又到餐車拿了些刀具作為武器,以防萬一。
事實證明他們做得非常正確,遲南和遊遇前腳剛走出車廂,就看到十多個拿著武器的人從站台四面八方朝他們包圍而來,就好像崩壞的喪屍那樣。
他們手上的武器各式各樣,遲南看到這些人中有好幾張熟悉的面孔。
“都是被清理出局的夢遊人。”作為造夢人的遊遇很肯定,其中好幾個還是經他手清理的。
“刀子夠嗎?”遲南拿著從郭閑身上搜刮來的長刀,不慎熟練的提到胸前。
他覺得自己真該學一些硬核的防身手段,眼前這個造夢人就是很好的老師。
遊遇早已經把餐刀握在手裡,視線迅速掃過包圍而來的夢遊人:“勉強夠,待會用完回收就好。”
可就在他看準切入點、準備發刀子的瞬間,一枚類似自製彈藥的物體從不遠處投來,精準落在夢遊人身邊。
因為一切過於突然,那些夢遊人並沒有立刻反應,不過片刻,火光迅速爆開照亮整個子城站台,正向前移動的夢遊人瞬間被炸得像爆米花那樣彈起。
隨著巨大的爆炸聲響,火光盡頭突然跑過來一個身影。
這個身影遲南再熟悉不過,他著急的越過火光衝到遲南和遊遇面前,當看清眼前狀況時,又毫不掩飾臉上的愕然——
“遲南?可、可是…為什麽會有兩個?!”
說話的人,正是黑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