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姑娘,抄了大半天了,歇歇手吧。」
天沒亮,謝蘭綺就起床開始抄寫《南華經》,早、午飯都是隨便吃了點,又開始抄寫,蝶夢不懂姑娘為何如此焦躁,輕聲勸。
眼瞧著太陽西斜,到了吃晚飯的時間,姑娘頭都沒抬,蝶夢暗暗焦急。
外面侍候的小丫鬟輕聲喚了聲,蝶夢快步而出,一個機靈的小童笑嘻嘻的行禮,這是謝允智身邊的小廝,「蝶夢姐姐,二少爺今兒隨老爺去逛了廟會,挑了些小玩意,讓小的給二姑娘送來。」
蝶夢笑著接了,抓了把鬆子糖給小童,小童蹦跳著走了。
「姑娘,二少爺讓人送來的。」
謝蘭綺終於停了筆,「允智?這次他怎麼不自己過來?」
這個弟弟,得了點好玩的,都要自個過來獻寶,姐姐長姐姐短的纏著她,謝蘭綺微覺詫異,也沒放在心上,隨手打開木匣,她目光一凝。
裡面竟是一封信。
謝蘭綺心頭浮上一縷猜測,拆了信封,先看落款,果然如她所猜,正是趙瑨。
難道是為夏三姑娘來興師問罪?算算時間,夏三受得委屈他也該知道了,他總該明白娶了她,後患無窮了吧。
她心情愉悅起來,急急看內容,笑容霎時冰封。
「……卿卿識人之智遠勝於瑨,瑨不如,愧甚……」
趙瑨不僅沒有責問她,反而誇讚她一眼就識破了夏貞菱的面目,用詞誠懇熱烈,而字裡行間對夏三姑娘鄙薄冷酷,讓人不敢相信這是形容他喜愛的姑娘。
「真可怕……」謝蘭綺喃喃自語,忌憚不已,「他到底要從我這兒得到什麼?」
指望趙瑨抗婚的希望破滅,又驚覺這可能是個心思深沉的狠辣人物,謝蘭綺憂傷不已。
九月十六日,大吉,安遠侯趙肅攜媒人登門。
靖安伯曾以謝蘭綺撞了客星,不宜出嫁為藉口,否了婚期,安遠侯識趣的不提這一茬,只說再擇個良辰吉日。
靖安伯以冬天天寒為由連否了兩次,到了第三次實在沒藉口,只得應了。
婚期定在了來年的三月,陽春天,不冷不熱,草青花紅,是個好日子。
無論再做什麼,這次兩家都不可能悔婚,謝蘭綺頹了。
雖然早早的就預備好了嫁妝,田地宅院、家具器物、金銀珠寶這些不再變動,但一些瑣細雅致之物,靖安伯謝浩總想盡善盡美,整日忙活這些。
而梁氏則斟酌篩選陪嫁僕婦、丫鬟,總覺得自個這個綺丫頭,雖懂事體貼了許多,骨子裡卻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讓她暗暗憂心,必要挑些得用可信的人,才能放心。
靖安伯夫婦為嫁妝忙碌,謝允謙、謝允智讀書習武,整個府裡最閒的竟是謝蘭綺。
如此過了一個多月,梁氏終於發現了不對。
「娘,你別生氣,我不是不繡嫁衣,實是心有餘而力不足。」謝蘭綺積極認錯,伸出雙手,手心在上,白嫩嫩的手指尖上,好些個戳出血的紅點。
梁氏又心疼又好氣,這丫頭不善女紅,本來也沒指著她全繡下來,只要繡幾朵花意思一下就行,沒想到這丫頭手笨成這樣。
他們這種人家,養出的女孩兒是不需要多好的女紅,可一針不動,就不是那一回事了。揮退了丫鬟,梁氏要好好教教女兒。
「罷了,嫁衣交給繡娘。」梁氏淡聲開口,「你專心做荷包,在二十七日前做出來。」
「荷包?」
「十月二十七日是趙瑨的生辰,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嗎?」梁氏揉了揉額頭,感覺到了事情的嚴重性,「綺丫頭,明年三月你們就成親了,你得對他上心。」
「不管以前怎麼樣,咱們府遭難的時候,他出手相助了。娘瞧著,他和以往不一樣了,你嫁過去,他會護著你的。」梁氏苦口婆心,「人心肉長,你用不用心,他能感覺到。你記著,他是你的夫婿,身段得放下來,不能待他冷冰冰的,得讓他記著你的情分。就算他將來妾室成群,一堆庶子女,你也是嫡妻。」
梁氏說了一通為人婦柔婉之道,話一轉,殷殷叮囑,「不過,你心裡得保持清醒,他再重要,也沒有你自己重要,萬不能輕信甜言蜜語,被哄騙了。」
自家綺丫頭無法生育,梁氏是篤定了趙瑨要納妾的,靖安伯府無話可說。再者這世道如靖安伯謝浩不納妾不狎婢的反而是鳳毛麟角,在她看來,納妾生庶子不是天塌地陷的大事。如何平衡妾室,坐穩嫡妻之位,活得舒心,才是重要的。
謝蘭綺瓷白的小臉木著,梁氏說得道理她懂,可她做不到啊。既要把他當丈夫親近廝磨,又要把他當上司照料他的妾侍子女,會精神分裂的,她做不到,也拒絕去做。
「……通房丫頭看好了四個,兩個顏色好、性子伶俐,討人喜歡,兩個家裡兄弟多,一看就好生養。還缺個忠心能幹,能輔助你掌家理事的,這個不能從外面買,娘瞧著蝶夢不錯。」
「娘!」謝蘭綺忍不住低喊,「我不會用自己帶出來的丫鬟做通房的。」
「強腦筋。」梁氏也氣,「外面的人哪有自己的人放心?就算捏著身契,三年五年沒事,十年二十年呢,人心善變。只有你養出來的丫鬟,一家子都在咱們府上,你好了她才能好,你別犯渾虧待她,她就不會輕易背叛你。」
梁氏是真的操碎了心,思慮的長遠,恨不得把謝蘭綺一輩子都安排好。一束陽光透窗而入,照到梁氏鬢角,一根銀白的頭髮分外刺眼。
謝蘭綺忽然心酸,她生來帶著前世的記憶,怕感情深了傷人傷己,除了叔祖母,旁的人全都在心裡劃下了隔膜,克制冷淡。
也就這兩三個月,事情脫離了掌控,靖安伯府波折重重,她不知不覺忘了克制,與父母、弟弟的感情真了。
謝蘭綺壓下這股酸楚,梁氏思慮得很周全,可她二十四歲就要走了,不用考慮二十三十年那麼長遠。
「娘,你覺得趙瑨是個什麼樣的人?」謝蘭綺收了尖刺,輕輕抱住梁氏,聲音軟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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