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趙瑨眼中滿是不敢置信,尚賢不是已經死了嗎?
隨他發配遼東充軍的第一年,尚賢為了多撈幾條魚,冰面斷裂,掉了進去,再也沒能上岸。
「世子爺,是小的啊,你不認識了?」完了,摔壞腦子了,尚賢哭得更狠了。
沒有經歷遼東摧折,眉眼猶是少年稚氣的尚賢,活生生的立在眼前,趙瑨狠狠掐了一記大腿上的嫩肉,疼,他被巨大的驚喜籠罩。
「世子爺?」尚賢見他似哭似笑,臉色猙獰,哭聲一停。
「今兒是哪年哪月哪日?這是哪兒?」趙瑨連聲問道。
「昭武二十八年七月初八,這是甘澗峪,要不是騎的馬忽然發瘋,世子爺你都要贏了,你忘了嗎?不要嚇小的啊。」
趙瑨想起來了,他有次隨著周王和魯王賽鷹,出盡了風頭,眼見就要贏了魯王,身下坐騎忽然發瘋,把他摔在了地上。
他極要臉面,跟著他的小廝尚賢知道他的性子,不敢回府稟報,直到他第二日醒來,若無其事的回了府。
以他年少時的桀驁頑劣,勢必要查是誰在背後陰他,報復回去。
可第二日一回府,所有人的眼光都怪怪的,尤其是被他壓了一頭的庶弟們,眼中的同情、憐憫,讓他發狂。
托他娘大鬧的福,他的未婚妻靖安伯府二姑娘這輩子都不能生孩子的消息,傳得沸沸揚揚。
他心高氣傲,視之為奇恥大辱,不願看到那些不懷好意的眼神,關在院子裡誰也不見,直到此事滿城皆知,後果不可收拾。
險些徹底斬斷他與謝蘭綺的姻緣。
趙瑨忽然臉色大變,猛得彈身而起,「去佑福寺,牽馬,快!」
他娘大鬧佑福寺,羞辱氣暈靖安伯夫人,便是今日了。
他瘋狂打馬,恨不得插翅飛過去,阻止這件事。
......
「你是故意的?」
到了這個時候,梁氏不會看不出駱氏有備而來,興師問罪。
駱氏冷冷嗤笑,鄙夷的看她,「不見棺材不掉淚,還敢抵賴嗎?你不是要人評理嗎,今兒就把這事兒攤開說,看看到底是你靖安伯府有理,還是我們安遠侯府有理。」
「退親,我願意退親。」謝蘭綺抱住臉色慘白的梁氏,哭著道:「安遠侯夫人,我願意退親,別再難為我娘了。」
「你個死丫頭,誰讓你的身子骨那麼不爭氣,落到了這個田地。」梁氏一向要強,臉皮被駱氏扯下來踩在地上,羞怒交加、悲從中來,一下下拍打著謝蘭綺。
「你不爭氣!不用藥,命都沒有了。用了藥……,駱夫人,你也是做娘的,你說,我們能怎麼辦?看著她去死嗎?」梁氏哭出了聲。
駱氏臉色青青紅紅。
「夫人,你可不能心軟,她們這是裝可憐,以退為進,要倒打一耙啊。」平嬤嬤見勢不妙,湊在駱氏耳邊煽風點火,「世子要是娶了謝二姑娘,這輩子都沒有嫡子了,將來爵位要傳給庶子了啊。」
駱氏那點子惻隱瞬間灰飛煙滅,她命苦,嫁了個多情種,生了一串的庶子,要是她兒子不能有嫡子,將來爵位要傳給庶子,那如今那一串的庶子更要心野了。
「梁氏,你別哭哭啼啼扮可憐,沒誰要她死,可你們瞞天過海,要把她嫁給我兒,這我絕不能忍。」駱氏心火旺盛,「平嬤嬤,請寺裡的大師和上香的貴人們來評評理。」
「是。」平嬤嬤飛快的竄了出去。
「回來!」梁氏哀聲求道:「駱夫人,快讓她回來。事情鬧到外面,綺丫頭名聲毀了,伯府沒臉,侯府也失了顏面。白白讓外人看了笑話。」
駱氏眼皮子動了動,然而平嬤嬤已經沒了人影。
趙瑨火急火燎的趕到了佑福寺,他身高腿長,小廝尚賢一路跑著也追不上。
終於到了寺院後面專門為貴客預備的靜室,迎面撞上平嬤嬤,她傴著腰,身後領了三四位中年貴婦。
「世子爺?」平嬤嬤驚異的問道,他怎麼來了?
「你在幹什麼?」趙瑨眉眼森冷,安遠侯府出事前夕,風雨飄搖之時,平嬤嬤從他娘手裡磨纏出了一家子的身契,回了鄉下,置辦田畝宅院,活得好不滋潤。
「哎呦,可憐的世子爺。」平嬤嬤老眼滴下淚來,「靖安伯府騙了夫人,騙了世子爺你,老奴帶著貴人們去做個見證。」
「刁奴,狗膽包天,竟敢胡亂編排。」趙瑨一記窩心腳踹了過去,平嬤嬤翻了幾滾,痛聲慘叫起不了身。
「禦下不嚴,讓諸位夫人見笑了。」
趙瑨團團一揖,先陪了不是,對著趕了過來大喘氣的尚賢吩咐:「帶諸位夫人去天王殿裡上炷香,壓壓驚。」
又對著臉色各異的夫人們賠罪,「家奴生事,驚擾了諸位夫人,來日,小侄必親自上門賠禮。」
趙瑨語氣客氣,態度強硬的阻攔了她們的步伐,讓其中一二人再心中不甘,也只得停了腳。
畢竟安遠侯世子跋扈囂張之名,她們都是聽說過的,真惹惱了他,這個魔王能當場給她們沒臉,她們丟不起這個人。
......
「駱夫人,我真的願意退親。」謝蘭綺翻出一把剪刀,抓著扯散的頭髮剪了下去,「蘭綺發誓斷發出家……」
謝蘭綺抿著唇,墨緞似的頭髮長長的披散著,越發襯得容顏如雪。
「哢嚓」聲中,烏髮落了一地。
趙瑨趕過來,看到的就是這一幕,他的賢妻還是少女模樣,俏生生、鮮活活的站在那裡,他浮起無盡的慶倖與狂喜,看著看著不由癡了。
「瑨兒?你怎麼來了?」駱氏最先發現他。
高高大大的男子,站在門口,幾乎將照射進來的陽光全都攔了下來,長長的影子投進室內,存在感極為強烈。
謝蘭綺剪髮的手一頓,淡淡的瞥了一眼,冷眉冷眼。
趙瑨定定的看著她,她還活著,這世上還有她,在心裡默默的叩謝漫天神佛,他的眼眶逐漸洇紅。
駱氏順著兒子的視線一看,以為他是欣喜於終於能退掉這樁兒戲一樣的婚事,「靖安伯府同意退親了,你放心。」
梁氏強撐著一口氣,顫抖著起了身,「綺丫頭,咱們走。」
「兒子不退。」趙瑨忽然跪在駱氏面前,「這樁婚事,兒子不退。除了謝二姑娘,兒子誰都不娶。」
駱氏目瞪口呆,見了鬼似的。
趙瑨膝行到梁氏面前,額頭觸地,實打實地磕了個響頭。
「岳母大人,家母聽信讒言,讓您受委屈了。」趙瑨真切的哀求,「小婿任您責罰。只求您大人大量,將二姑娘嫁給我,這輩子我一定好好待她。」
梁氏的樣子沒比駱氏好到哪兒,活見了鬼,「撞邪了嗎?」
「綺……二姑娘,把剪刀給我,別傷到你。」
趙瑨極力克制著濃烈的情緒,生怕嚇到她。
謝蘭綺恨恨的剜了他一眼,籌劃了那麼久,眼見這樁婚事就要黃了,這個人發什麼瘋。
嫁人是不可能嫁人的。
「瑨兒,你瘋魔了,她不能生孩子,你不能娶她。」駱氏率先醒過神,急得大喊。
謝蘭綺順勢哭道:「世子,為了保全你我兩家情分,這樁親事退了吧。」
趙瑨眼露痛色,她總是這般,為了旁人,自己吃苦受累,天大的委屈也咽下去,手指尖顫了又顫,真想給她把眼淚擦掉。
「娘,求你別說了。」趙瑨語氣帶有戾色,「這樁親事,是祖父與老伯爺生前訂下的,長輩遺命,你們誰也不能退。」
駱氏再想不到他拿老侯爺說事,喉頭一堵,她做這些事還不是為了他,他還不領情,一時委屈泛上來,也哭了起來。
謝蘭綺簡直要恨死這個人了。
不是心有所系嗎?
為什麼不配合的退了親,娶他的心上人啊?非要逼她嫁進安遠侯府宅鬥嗎?
她要清清白白的回家,爭寵、爭男人都見鬼去吧。
「因著這樁婚事,連累母親受辱,不孝,隱瞞不能生育之事,不義。蘭綺不孝不義,愧對父母,愧對駱夫人,更愧對祖父遺留的拳拳愛意。」
謝蘭綺給梁氏磕了個頭,笑中帶淚,「不退親,蘭綺無顏活在人世。」
話音未落,她已向著柱子撞了過去。
「綺丫頭!」梁氏魂兒都飛了。
趙瑨目眥欲裂,千鈞一髮之際,飛撲過去,卸了她大半力道。
謝蘭綺還是碰上了柱子,她皮膚養得細嫩,那一塊紅腫很是顯眼。
「退親。」
真疼,謝蘭綺恨怒地盯著趙瑨,然而疼得眼淚汪汪,只見可憐,沒有一點威懾。
趙瑨氣惱又憐惜,「你不要總想著旁人,也為自己打算打算。你……」
他沒法說出那個死字,喉頭一哽。
「男女授受不親,世子放尊重些。」梁氏跑過來,推開趙瑨,把謝蘭綺抱在懷裡,她剛剛都要嚇死了,沒想到這個平日裡萬事不在心上的女兒那麼剛烈。
「退親,綺丫頭咱們不嫁了。」
梁氏雙眼紅通通的,以如今兩府的地位,這樁婚事是他們高攀了,所以,早先就算知道綺丫頭嫁過去要受委屈,他們還是要保住這樁婚事。
可是,現在綺丫頭不能生孩子的事兒,安遠侯府已經知道了,嫁過去又能得什麼好?
尤其剛剛綺丫頭差一點就沒了,這到底是她親生的,以這孩子的性子,進了安遠侯府,還不得讓人生吞活剝了。
趙瑨的保證,梁氏一點兒都不信。
她寧肯養一輩子的老姑娘,也不想白髮人送黑髮人。
「娘,對不起,對不起。」
謝蘭綺抱著梁氏哭成了淚人兒。
「岳母……」
「世子自重,從今以後,咱們兩家再沒有關係。」
「岳母大人,這樁婚事不會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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