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斯艾爾眨了眨夕陽色豎瞳,他接過銅幣,觸手一翻轉,變魔術地又拿出來一枚。
安斯艾爾索性坐下來,跟觸手分銅幣,很快彼此面前都堆起來一小堆。而每分一枚銅幣,巨大的粉色史萊姆就會縮水一圈,分到最後,那條觸手把自己面前的所有銅幣都輕輕推向安斯艾爾,漸漸融化攤開的粉色膠質之中,顏色更深的粉紅色史萊姆冒了出來。
還能從他半透明的身體裡看到最後一枚漂浮的銅幣,就漂在眼睛和嘴巴中間,像個圓圓的鼻子。卜嚕嚕悶悶地不說話,只是一頭扎進安斯艾爾懷裡,把自己埋了起來。
以為他是想起那些孤獨又空虛的歲月,魔王想了想,從口袋裡摸出了件粉色的事物。
小花。
卜嚕嚕把小花頂在腦袋上,粉色與粉色渾然一體,微微顫動著。他幾經猶豫,想要向安斯艾爾說些什麽,就在這時,寶窟之頂忽然開始崩裂,經受過當年的爆炸、現如今又被填滿撐開,這一層薄薄的土石終於支撐不住,分解掉落。
一同掉落的還有原本開在山谷上層的粉色群花,根系上都帶著濕漉漉的泥土,掉入巨大的寶窟之中。
魔王周圍,土石不可觸及,他只是稍稍抬手,許多被壓在底下的粉色花便被翻出來,泥土鋪平,供花生長。天光從裂開的洞窟之頂向下照射,這下,曾經生活著貪婪又孤獨的君主的洞窟,徹底變成了粉紅色的仙境。
置身洞窟花海中央,魔王收攏銅幣起身,向粉紅色的史萊姆伸出手。
“走吧,回去。”
那個瞬間,卜嚕嚕幾乎看到了那時的陛下,越過一切崩塌與搖撼,堅定不移地把他從龐大的軀體中剝離出來。
寶石……
美麗的寶石……
可是他的夢卻……
安斯艾爾正伸著手,忽然聽到粉紅色的團子就是一聲原因不明的暴哭。
卜嚕嚕:“嗚嗷!”
* * *
這一趟出來,安斯艾爾淨收獲兩千九百九十五枚銅幣……後面發現是綁票的贖金,又還回去了。山羊胡領主和他的導遊屬下,還沒從重新拿回一個月工資括弧稅前的喜悅中走出來,就又被作為俘虜抓了起來。
兩個惡魔:“……”
當然,倒霉的不只是他們,同坐一輛囚車上,山羊胡領主對著自己的另一個同行擠眉弄眼。
“哎,我是被魔王親手抓的,你呢。”
另一位領主:“……”
抓了許多俘虜,領主那邊的輿論還是需要處理的。不過由於魔王陛下提前警告過,加上風割山谷本來就是昔日威名赫赫的貪婪君主的領地,把鍋往君主的遺恨頭上一扣,跟我魔王安斯艾爾有什麽關系?
至於俘虜,魔王嚴令禁止進入風割山谷,巡查周邊時遇到被君主遺恨攻擊的惡魔,當然要仁慈地帶回去“救助”!
“……大體上,糊弄一下就好,畢竟誰也不知道,昔日的貪婪君主現在是陛下的近臣。”宰相安德烈合起報告書笑道,貪婪君主正蹲在陛下的辦公桌上,少見地沒有散發茶葉清香,而是悶悶不樂。
安斯艾爾輕輕戳了戳這團粉色團子,粉色團子蠕動一下,又交出一枚銅幣給他。
可愛,居然還偷偷留了一枚。
安斯艾爾用一枚金幣跟他換,被拒絕了。
安德烈淡淡笑著看著這一幕。
“這樣一來,財政大臣也醒了,不能再勞動陛下,還是快點回到自己的本職工作上去。”
卜嚕嚕自然是點頭的,安斯艾爾卻有些擔心對方之前的暴哭,也許是累到了,需要休息。他於是半強迫地讓卜嚕嚕休息一個下午,明天早上再正式開工。
沒想到卜嚕嚕卻不肯,他一直黏著安斯艾爾,直到他工作完回到房間。粉色的團子在魔王的臥室前蹲了一會兒,才蠕動著離開。
他去找王師拜蒙。
夜色正好,王師坐在長廊延伸出的小露台上,面前擺著數個零食籃子。他借著魔法燈的光亮,一邊吃零食,一邊把玩小小的棋子。
這些棋子與棋盤,都是向魔王臣服的領主贈送的,造型為魔王和群臣。每個棋子都做得圓圓胖胖,憨態可掬,擺在以魔王宮為底本製作的棋盤上,是一件精美的禮品。王師最近時常把玩這件禮品,隱晦表達要讓領主全部臣服或滅亡的決心。
見到卜嚕嚕像塊墩布一樣沒精打采地蠕動過來,拜蒙頓時打趣道。
“居然要陛下親自去接,你還真是嬌氣。”
卜嚕嚕不吭聲,這與他平時綠茶的行徑完全不符。拜蒙於是皺眉,他換了個坐姿,神色正經起來。
“怎麽了?有暫時不能讓陛下知道的事情嗎?”
卜嚕嚕沉默半晌,半晌之後,冷靜道。
“你會戴冠嗎,拜蒙。”
他的聲線與平時的甜甜糯糯大不相同,幾乎帶著空曠的回音,是身為貪婪君主之時的聲線。
王師一怔。
“我確實被魔蚊的毒液影響昏睡,又在解毒劑的作用下夢到了過去,但是那個過去,非常不同。”
“我自取滅亡,無人將我擊敗,自然也沒有人炸毀寶窟之後又折返,將我從潰敗的龐大身軀中挖出來。”
“自然,也沒有人在風割山谷之頂的花海中,給我一朵粉紅色的小花。”
王師的表情已經變了,他想他知曉卜嚕嚕此刻的心情,這個夢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噩夢,因為在這個夢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