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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服第一混分王 - 第42章 舊日圖鑒(終章)字體大小: A+
     
    柯靈萱手抖得厲害, 把那隻手環握在了手裡, 渾身血液冰涼。萬般情緒噴湧堵在心口,震驚、憤怒、難以置信。難以置信一個人怎麽可以那麽惡毒, 可是眼前的一幕, 又清晰地告訴她,人是真的可以那麽惡毒。

     近視男狂喜的神情瞬間僵硬, 腳步往後退了一步。

     柯靈萱大腦都是懵的,聲音輕極了:“一場遊戲的積分對你就那麽重要?”

     近視男嘴唇抖動,不敢直視她的眼。

     柯靈萱氣得說話都帶顫聲:“卡爾是平時做了什麽對不起你的事嗎?你要有多恨他,才能把這個手環藏起來見死不救。”

     近視男手足無措,額頭上滿是汗, 他為自己的狡辯,聲音很輕:“我.......我不恨他。遊戲的規則就是這樣的,我這麽做沒有違規。很多人都這麽想, 不是我一個。”

     艾琳娜這樣想,短發女這樣想。

     他沒有錯。

     為什麽柯靈萱單單要用這種失望憤怒的眼光看他。

     柯靈萱諷刺地一笑:“是啊,系統是不會管,所以你就心安理得了?”

     精神力的資格考核是件嚴肅的事,系統並不阻止這種玩家間的自相殘殺。它設定了危險閾值, 超過就會強製玩家退出, 死亡不會傷及根本。

     柯靈萱深呼口氣,眼眶泛紅:“我玩這遊戲輸輸贏贏也有十幾局了, 還是第一次遇到你們這樣的人。一次就遇三, 運氣有夠差的。”

     近視男渙散的眼愣愣看著她, 因為太過緊張和心虛,他耳邊甚至只有自己的心跳聲,張嘴結舌,說不出話。

     柯靈萱貓一樣的眼睛裡流露出森然冷意:“你很想贏是嗎?”她把卡爾的手環也帶到了自己的手腕上,嘲弄道:“做夢吧。你說的對,規則是允許我們搶奪照片的,那就試試吧。”

     近視男臉色蒼白惶恐,往後再退一步。刀被艾琳娜拿走了,他現在手裡什麽東西都沒有,退到盡頭,手摸到了一塊冰冷凸出的岩石。

     “喂,你找到什麽沒有啊。”與此同時,黑夾克的聲音在不遠處響了起來。

     他和柯靈萱一起行動,肯定也聽到了聲音,但黑夾克對隊友並不熱心,他跟著林鏡僅出於機甲系工科男對強者的崇拜。現在繞著一個洞走了一圈沒發現什麽東西後,才想起柯靈萱,隔著老遠喊了一聲。

     柯靈萱冷冷盯著近視男,嘴裡卻回了黑夾克的話:“我在這裡。”

     黑夾克摸著頭尋聲找路:“在哪?這山裡彎彎繞繞怎麽那麽多啊。你說具體點。”

     “你往左——”柯靈萱還沒來得及說完。

     突然近視男就跟野獸一樣,神色決然猙獰,抄起手裡的一塊尖銳石頭,直直朝她砸來。

     “你媽。”柯靈萱維系了一局的善良淑女人設崩塌,罵了句髒話後,一隻手抓住了近視男的手腕。

     尖銳的石頭理她的額頭只有零點一米。

     近視男眼睛瞪大、鼻孔翕動,憋氣使勁想揮舞出最後一下,眼睛布滿血絲,腦海裡只有一個念頭——讓她閉嘴讓她死。

     柯靈萱憤怒過也氣過,現在就是無語和厭惡,極深極深的厭惡。

     “你真的是有病啊!”

     她的積分高於這場平均值,能力不差,對付近視男這樣一個四肢不勤唯唯諾諾的宅男,完全正面剛得過。抓

     著近視男的手腕往下狠狠一掰,骨頭錯位的聲音在山洞裡清晰響起。近視男因為痛苦嘶聲大叫,他整張臉皺成一團,五官更顯猙獰扭曲。

     另一邊黑夾克走到一半就聽到了尖叫聲,懵了疑惑地喊:“不是,你到底在哪啊。怎還有聲音?打起來了?”

     柯靈萱暫時不想理黑夾克,只是盯著近視男:“我今天就算為卡爾報仇了。”

     只是她還沒動手,什麽黑色的東西直接撲了上來,帶著一股奇異的惡臭。

     柯靈萱一愣,隨後身體僵冷。

     .......那隻一直被他們忽略的蜘蛛?

     男生的身體在死後就化成數據,消失得一乾二淨,蜘蛛嘴裡的食物消失,餓了好久現在隻想著覓食,轉著血紅的眼珠裡,馬上循著氣息找上了洞裡的另外兩人。

     柯靈萱因為黑蜘蛛從天撲過來愣神的一秒。

     近視男找到機會,終於卯足了勁,一塊石頭砸上她的太陽穴。

     “啊——”她踉蹌著後退一步,手掌一摸,全是鮮血。

     近視男臉上還來不及浮現得意的神色,很快便臉色煞白僵硬。

     即便旁邊有鮮血吸引,可蜘蛛像是有目的性一樣的,找的是他。

     八條布滿黑毛的腿纏上臉,從嘴裡一點一點吐出白色蛛網。

     “你別過來,你別過來......啊啊啊!”

     近視男伸手想要去扯開蜘蛛,卻直接被餓瘋了的蜘蛛咬了一口,紅色傷口周圍很快青黑了一片,毒素快速蔓延。

     他一下子崩潰地跌坐在了地上,絕望大叫。。

     另一邊柯靈萱因為劇痛頭腦震動般,視野搖搖欲墜,她難受地蹲下身體。

     越想越氣,眼淚忍不住地流,因為痛,因為倒霉,或者因為憤怒。

     “什麽人啊。”

     眼淚和血混合一起,她語無倫次,哭腔和鼻音夾雜在一起。

     “往左是嗎?啊,我好像找到路了。”

     黑夾克終於聽著聲音趕了過來,只是歡快的語氣戛然而止,愣愣地看著眼前的一幕。

     “你們......”

     黑蜘蛛是石炭紀的生物,放出來便立馬會被世界檢測出是異類,自然清除。它吐絲在近視男的臉上,還沒裹到一半,身軀已經開始變得透明。同樣開始消失的還有倒在地上,整個頭被細密蛛網纏繞,絕望窒息而死的近視男。

     另一邊柯靈萱在蹲著哭,抱著雙腿埋著頭。她也被蜘蛛蟄了一口,毒素悄無聲息遍布全身,離死也不遠了。

     如同人間慘劇。

     黑夾克都是懵逼。

     柯靈萱現在太狼狽了,死也不肯抬頭,洞穴內只有她沙啞的哭聲和蜘蛛咀嚼的聲音。

     他反應過來,走過去想拉起柯靈萱,但是到那裡的時候,手穿過她的身軀,碰到的只有空氣,剛才嗚咽的哭聲似乎只是一場夢。留在地上的只有一隻手環、一本圖冊以及一個相機。相機突然啟動,一張一張的照片從裡面洗出來,海百合、水母、珊瑚礁,出自少女的手,每一張照片都浪漫輕盈。

     黑夾克呆著,又轉身,蜘蛛和近視男一起消失,留在地上的也只有手環、圖冊、相機.......

     黑夾克更懵了:“喂!”

     “聽到聲音了嗎?”艾琳娜突然說。

     山洞的路錯綜複雜可是隔音效果一點都不好。

     快要接近天坑口的時候,那邊的動靜一五一十傳到了這邊。

     柯靈萱的哭聲、近視男的尖叫,還有黑夾克懵逼的呐喊。

     林鏡步伐一愣,抬眸,棕色的眼眸靜靜望著那邊。他想,他還是高估了有些人的人性。

     艾琳娜在黑暗中帶笑看著他的神情,語氣輕松地安慰:“親愛的林,你不會是在愧疚吧?”

     林鏡:“關你什麽事?”

     艾琳娜倒是出人意料地開解他:“我只是希望你不要自責,你沒有義務鏟惡鋤奸。而且這樣的結局,我一點都不意外。”

     林鏡垂眸瞥了她一眼,馬上收回目光,走向天坑。

     艾琳娜在他身後微笑,如同吐出蛇信的美女蛇,用甜媚的聲音說:“現實不都是這樣?活到最後獲益的,從來不會是最善良的或者最壞的。”

     林鏡:“在遊戲裡談現實?”

     艾琳娜微笑,意有所指:“遊戲為什麽就不能現實,對於有些人來說遊戲可比現實更真實。”

     停下腳步,林鏡心裡深呼口氣,跟她說實話:“你知道你做的一切在徐挽之眼裡是什麽嗎?”

     艾琳娜一愣:“什麽。”

     林鏡重複徐挽之的話:“蠢透了的暗示。”

     艾琳娜的笑容僵在臉上。

     “愚不可及,在我眼裡也一樣。宇宙煙花的事我想了解我會自己去了解,他的過去我想知道我會去問他,你跟我說再多,也不會動搖一點我對他的看法。”

     艾琳娜終於不再笑了,此時已經出了洞穴,如柱的光從天傾瀉而下,她的表情在半明半暗光影裡顯得幾分譏諷和漠然。

     “是啊,我早就知道了。我說不動你的。”

     她微微一笑,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輕聲說。

     “我一直好奇徐挽之會喜歡上怎樣的人,實際上你出現之前,我甚至覺得他不知道什麽是喜歡。Aurora爆炸不是偶然,其實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報復,罪魁禍首你知道是誰嗎?”

     “我不想......”

     艾琳娜說:“他的母親。”

     林鏡到嘴邊的話一下子咽了回去。

     “一個感情用事,自私自利至極的女人。”艾琳娜笑了:“帝國千古罪人的兒子,怎麽配安穩活到現在呢?又怎麽配像個正常人一樣戀愛?”

     “實際上徐挽之本來也不是正常人,和他母親一樣注定會是個瘋子。我是為了救你,但你執迷不悟。”

     林鏡冷漠看著她。

     艾琳娜說:“算了,你執迷不悟吧。其實,我最想看的是徐挽之痛苦。”艾琳娜輕聲說:“在乎的人死在眼前是什麽滋味呢?我挺想讓他感受一下,這也算,以其人之道......”她眼眸一彎,站在林鏡旁邊,軍刀一下子從手裡露出,握著刀柄,尖刃從後背直直刺入林鏡的心臟。她靠近,呵氣如蘭,慢慢補充完最後的話:“還治其人之身。”

     林鏡的反應速度電光火石間,直接把艾琳娜一下子推開。

     林鏡:“包括核動力艙的爆炸,也是你想放給他的煙花?”

     艾琳娜被推開倒是毫不意外,蒼白的手握著刀柄,詭異地笑起來:“是啊。他好像一直都知道。”

     “親愛的,我真好奇,你為什麽會進這場遊戲了。你的能力根本不是這個分段的,難道是為了他吧?”

     林鏡:“......”

     林鏡:“你就當是吧。”

     艾琳娜低下頭,笑了兩聲。

     又整個人貼了上去,微光從天而落,照出她嫵媚又冰冷的眉眼,酒紅色長發襯得臉愈發蒼白。

     “可是你很虛弱啊。精神力是騙不了人的。”

     林鏡警惕又厭惡地看著她,看著這個瘋女人步步緊逼。

     艾琳娜拿刀的姿勢特別熟練:“我猜你在現實裡生了一場大病,要是在遊戲裡精神力繼續受傷,後果會怎麽樣呢,林。”

     “........”

     她倒是直接踩到了林鏡的軟肋上。

     林鏡都沒想過艾琳娜那麽聰明,一直以來就覺得她是個蛇蠍心腸的女瘋子。

     艾琳娜或許才是真正為了徐挽之而來。

     能篡改潛艇核動力艙的數據,這個女人又怎麽會簡單。

     “那你可能要失望了。”

     林鏡不確定自己打不打過她,也懶得去冒險。長腿往後退了一步,呼嘯的風從深淵急急而上,卷起他襯衫的衣角,吹起額前的黑發。光照著青年唇角的笑,溫和瀟灑又諷刺。

     他回天坑本來就是這個想法,艾琳娜有膽子就跟上來吧。

     “艾琳娜,別說徐挽之,就是對我動手,你都不配。”

     打不過氣勢也要做足,輸人不輸陣。

     林鏡放完狠話,抱著圖冊,在艾琳娜愣怔的目光直接從天坑邊緣跳了進去。

     黑暗無邊無際一點一點吞噬,從下方吹上來的風帶著潮濕海的氣息。

     林鏡有些出神的想,在這場遊戲他這麽下墜過很多次,在奧陶紀的深海,在石炭紀的天空,水母和蜻蜓,時間和雨林。只不過那個時候旁邊都是有人的,徐挽之會在旁邊,笑著叫他睜開眼。

     他從小循規蹈矩,第一次遇到了走在規則邊緣的人,卻是仿佛看到的另外一個完全新奇的世界。

     艾琳娜面色冷淡站在天坑邊,胸口起伏,氣得握緊了刀柄。天坑太大了,哪怕跳下去,也未必找得到林鏡。她是沒想到,林鏡會這麽賭。

     就在她猶豫的片刻,身後忽然響起了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艾琳娜身體一僵,隨後狂喜爬上大腦,她內心湧現出了濃濃的報復快感,嘴角揚起。

     回過頭,艾琳娜意料之中的對上徐挽之淡漠的眼眸。

     山洞有著淺至不可察覺的霧,氤氳流轉在光暗間,徐挽之站在晦暗的洞口,雙腿修長,神情遙遠像是沒有欲望的神,眼角的淚痣也被霧染上濕冷。

     艾琳娜第一次攤牌後心平氣和在他面前,壓抑內心的快感,用甜蜜俏皮的語調說:“挽,這算不算你認真看我的第一眼呢”

     徐挽之垂眸,遠遠望她。

     艾琳娜病態地快樂極了:“你生氣了嗎?我親愛的挽,我還以為你是沒有感情的呢。”

     徐挽之抬手摸了下眼角的痣,卻是往天坑那裡看了一眼。他向前走一步,視線看她一眼,不含厭惡也沒有憤怒。

     艾琳娜呼吸一窒,笑容都險些維持不住。

     徐挽之微微俯身,睫毛之下眼眸薄如初雪:“你真的以為監控對我的影響很大嗎?”

     低啞的聲音和清冷的氣息像致命的毒藥。

     艾琳娜鼓作鎮定,裝傻充愣:“什麽監控?”

     徐挽之似笑非笑:“你猜我為什麽之前不殺你?”

     艾琳娜從來沒有這樣大腦一片混濁過,盤旋都在心中近年已久的恨都不足以給她勇氣。

     她內心慌亂無比,強作鎮定,刻薄譏諷:“你就算不殺我又能證明什麽?整個研究院誰不知道你是個怪物——唔——”

     艾琳娜猛地瞪大眼。

     她手裡的刀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到了徐挽之手上。

     心臟是精神體凝聚的根本,是最直接也是最脆弱的地方。刀插入心臟的一瞬間,痛感冰冷又清晰傳來。

     艾莉娜死死盯著徐挽之。

     徐挽之手指修長轉了下刀柄,抬眸朝她笑了一下:“你說的沒錯。”

     她咬破了自己的舌尖,眼睛赤紅,嘴裡全是腥甜。

     精神體破碎,心臟還在跳動,砰、砰、砰,一聲一聲,緩慢冰冷。

     艾琳娜報復性地一笑:“我還以為3S的怪物.......這輩子都不會有恨。”

     徐挽之松開手,再沒看她一眼,淡淡道:“不需要恨。”

     洞穴裡又想起了急促腳步聲,是懵逼的黑夾克。

     他懷裡抱著一堆照片,一驚一乍大喊著:“你們在哪裡?這洞穴裡還有沒有人啊!”

     話音再次噎在喉嚨裡,他站在洞口,對上了艾琳娜望過來的眼。

     眼眶水霧猩紅,可她面色冰冷,臉上全是淚。

     黑夾克都愣住了:“艾琳娜,你,你沒事吧。”

     艾琳娜身體後倒,靠著牆壁,極輕地笑了兩聲,隨後用手捂住了臉。

     黑夾克:“???”為什麽這個世界人人都那麽悲情,顯得他像一個二傻子,還是個運氣不錯傻樂呵的二傻子。

     天坑並不是沒有底的。

     越往下,那種潮濕的海腥味就越濃重,按道理下墜應該是越來越快,可是到某個高度,反而開始減速。空中突然多出的來的阻力,讓他最後安安穩穩腳步踩在了地上。四周是濃稠的黑,前方卻有一道微藍的光。

     像是在指引著他前行。

     林鏡穩住心神,愣愣地往前面走,微藍的光穿過黑暗像是輕盈的紗,有實質地穿過指間。道路崎嶇狹窄,似乎還是在山洞裡,逼仄難行,緊接著通明寬廣,他到了一個很大的平地空間。

     一大片藍色的光就從某一側山壁上,傳來變換波動的光,把山洞裡的鍾乳石都照得明晰。太安靜了,安靜地只有他的腳步聲。

     林鏡走到了那面牆前,瞳孔一下子瞪大,整個人都愣住了。

     這是一扇玻璃做的牆,高十幾米,寬十幾米,而玻璃牆的另一邊.......是海。

     是蔚藍的古生代海底世界。

     肆意張揚的海百合,奇形怪狀的礁石,悠然漂浮而過的水母,還有各種二疊紀已經發展成型的小型魚類,五彩斑斕在綠色水藻裡吐著泡泡。

     海水折射的光也是溫柔夢幻的,幽藍色,融入黑暗裡。

     林鏡呆呆地。

     隔著玻璃望著裡面。

     大海也是有聲音的。

     浪濤聲一陣一陣,帶著古生物遙遠又神秘的低吟。

     林鏡出神地想,所以,在這個副本裡,陸地和深海其實是互通的嗎?

     玻璃那邊是真實的海底世界。

     上方有什麽大型生物遊曳而過,林鏡抬起頭,看到了一隻鯊魚。二疊紀鯊魚稱霸海底,這隻鯊長相非常奇怪,背鰭高聳,上顎很尖,下顎卻是一團螺旋凸起的牙齒。它拖著身體緩慢遊過去,林鏡只是愣了一秒,便馬上拿起相機,對著它拍了張照片。

     哢,白色的閃光燈響起,旋齒鯊也被震驚了,凶惡的眼睛看向這邊。

     可是隔著玻璃窗,他能看見它,它看不見他。

     在這裡安靜等待,林鏡又陸續拍了很多海底生物。

     水藻分割光影,四周寂靜的只有水聲和他的呼吸聲。一隻水母從眼前飄過,澄黃色、透明,觸手飄忽,林鏡收好相機,福至心靈,伸出手去碰了它一下。觸感冰涼,林鏡無聲笑一下,又張開手掌,和玻璃嚴絲合縫。

     後面傳來腳步聲。

     海百合搖曳生花,在一簇紅色的棘皮動物裡,他看到了身後的似有若無的人影。

     高挑、頎長,光影落在他精致的鎖骨上,又到手腕、到嘴唇,冷而遙遠。

     林鏡觸碰玻璃,不知道為什麽,覺得這一幕出奇的熟悉,又出奇的溫柔。

     跟夢裡一樣,溫柔到他聲音都輕了好多,怕驚醒什麽東西。

     “徐挽之?”

     身後人淡不可聞的應了一聲。

     林鏡站著,手摸著玻璃,透過倒影看身後的人,有些出神。

     .......微藍的光、安靜的世界、黑暗、玻璃。

     他微微皺眉,不過視線下落的時候,林鏡一呆,眉頭很快松開。

     他幾乎是驚喜地喊:“我快看我發現了什麽?”

     最底下是一片黃色的海葵,裡面靜靜趴著一個黑黢黢、懶洋洋的東西。殼上畫著紅色的圈圈叉叉,它觸角慢慢晃動,身體也發生了些演變,可不變的是遲鈍、慢吞吞的性子。

     當初那個被他做記號的三葉蟲,時隔了不知多少萬年,居然真的再見到了。

     林鏡忍不住笑意說:“太厲害了,不愧是我選中的兒子。天選之蟲。我得照下來留個紀念。”

     他已經拍過三葉蟲了,但是在最後,卻還是想給它拍一張照片。彎下身舉起相機,林鏡認真的從上到下,從左到右,給它來了一套寫真。

     等三葉蟲不滿地轉了個身才作罷。

     貫穿了整個古生代,也是他剛開始進遊戲唯一認識的生物。從寒武紀到二疊紀,漫漫多少億年,從開局到結束,真是有始有終。

     林鏡扶著玻璃起身,回過頭,就對上徐挽之漆黑深沉的眼。

     林鏡心情卻異常飛揚,這才問起:“你剛才到哪去了?”

     徐挽之笑了一下:“邊走邊說吧。”

     林鏡:“嗯?”

     徐挽之:“時間不夠了。”

     林鏡低頭看手環上的時間,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在雨林找了半天、又在洞裡轉了半天,現在手環上的數字已經到了21。

     這個天坑居然是有出口的,在玻璃窗的另外一邊,鍾乳石掩映出一條通向上方的路。

     林鏡都沒問他是怎麽進來的,也許他們心有靈犀。他進山洞聞到那種海腥味的時候就覺得有點不對勁,本來天坑就是他打算最後一個去的地方,艾琳娜算是幫他加快了進度。徐挽之估計和他想的一樣。

     路上,林鏡好奇問道:“第三次生物大滅絕是怎樣的?”

     徐挽之說:“地球上唯一一次大型滅絕,火山接連噴發,滅絕了百分之九十五的生物。”

     林鏡若有所思:“這比前兩次還恐怖啊。”

     徐挽之似乎笑了一下,步伐停下,伸出手給了他什麽東西。

     林鏡一愣,在黑暗中接過,能感受到是照片。

     “這是?”

     徐挽之淡淡說:“鄧氏魚。”

     林鏡驚了:“鄧氏魚?你現在哪來的鄧氏魚的照片?”不對,林鏡很快便反應過來了:“你是找到了卡爾留下來的相機。”

     徐挽之沒說話,算是默認。

     林鏡:“.......”絕了。

     奇怪的情緒一下子堵滿心口。明明徐挽之態度也沒多熱情,哪怕是曖昧的話說得像玩笑一樣漫不經心,可林鏡拿著這張照片,還是一下子腦袋都轉不過彎來。他不知道自己要怎麽回應,只知道出去後,一定要去見徐挽之一面,這個朋友交定了。

     林鏡半響,開玩笑地說:“你讓我這麽混,我下一把遊戲沒走出狀態來怎麽辦。”

     徐挽之也笑:“那就一直在我身邊。”

     林鏡:“算了吧。”

     說實話,他還是不希望下一場和徐挽之再遇。有好感是有好感,但遊戲是遊戲。

     路曲折往上,他們走出來,出口處是那棵巨大的金色銀杏樹,天色變暗,已經是黃昏。

     黑夾克一個人落寞地在洞門口等了半天,拍完一堆照片後,心情出奇的懵逼和孤獨。

     風卷著地上泛黃的銀杏葉,他感覺在山洞裡的一切就跟做夢一樣,或者從石炭紀開始,就已經是做夢了。

     花襯衫死在海裡,短發女生帶走了卡爾,近視男害死了另一個人,與柯靈萱同歸於盡,艾琳娜也不知道怎麽就出局了。

     一開始潛艇內十個人初次見面就是劍拔弩張,是不是也預示了這種結局?活到最後的居然是他,一個懵逼的,沒幫過任何人也沒害過任何人的他。

     黑夾克撓撓頭,忽然洞口傳來動靜,他整個人驚坐起。往前一看,看到了從洞裡慢慢走出的林鏡和徐挽之後,黑夾克呆滯的眼眸重新有了光亮,人都像重新活了般,興奮的手舞足蹈拚命揮手,聲嘶力竭地喊:“這裡!這裡!林鏡!這裡!”

     林鏡也聽到了聲音,在橘色夕陽裡,看著他的最後一個隊友。

     火山噴發會讓地球處處岩漿焦土,進不去深海,呆在山頂也能順利熬到遊戲結束。

     道路上滿是雜草,最後穿過看一叢松杉林,他們在山頂找到了個洞。門口布滿蕨類雜草,從上方垂落下來綠色的根葉。洞很窄,有一方大黑石,青苔很淺。剛從密閉的洞穴裡出來,空氣都煥然一新,帶著草木芳香格外清新。

     黑夾克靠著牆,出神看著外面的山川,對今天發生的事還是懵逼的,唏噓說:“我都沒想到我怎麽運氣那麽好,啥都沒乾就成了最後贏家,說出去估計都沒人信吧。”

     林鏡揉了揉太陽穴。

     黑夾克憋了好久的話終於一下子吐出來:“我是真的沒想到他們會自相殘殺。又不是幾千分的高端局,那種局利益相關不擇手段也就算了。這幾十分的局,用得著昧著良心做事?”林鏡喃喃:“對啊。”上一把馮浩中看他特別不爽,但也就在背後嚼嚼舌根,害人之心從未有過。

     怎麽這一把,每個人都扭曲得有點可怕。

     黑夾克說:“幸好我三觀正,不然指不定要被他們帶歪。”

     林鏡腦海中忽然什麽東西一閃而過,下意識去看徐挽之。

     《求生者》的匹配機制也是背後可控的嗎?

     徐挽之在把玩相機,神情慵懶。

     只有黑夾克還在說話:“幸好還有你們陪我到最後,不然要是我一個人在這裡等待第三次大滅絕,那真的太難受了。”

     林鏡還沒回神,懨懨回了句:“不客氣。”

     手環上的時間到0的時候,天光收入黑夜,隨後又是一瞬間的白晝。這一回,他們在山頂,能清晰感受到大地的顫抖。板塊聚在一起,張力達到了最大,岩漿在地幔處翻湧。隨著一聲巨響,天際一處火山爆炸。如血岩漿從山口洶湧噴了出來,澆蓋在附近的森林之上,生靈塗炭,一時間巨獸的掙扎、尖叫,此起彼伏,人間地獄。

     在這高高的山頂,還能看到海水的翻湧。

     外面天翻地覆,洞穴內卻是出奇安靜。

     黑夾克吐槽說:“感覺我們都快成了山頂洞人——我靠”他一下子瞪大眼:“我聽到KK的聲音。遊戲終於結束了??”

     KK的聲音一般只會在進遊戲和出遊戲的時候響起。

     黑夾克雖然是撿便宜,但是特別激動:“我要看看這回我有多少分!”他手腕上的環開始變成粉末星塵,坐在大石頭上,身形模糊透明。帶著很多耳釘穿著鼻翼唇環,渾身桀驁不馴的少年,這一刻笑得跟個傻子一樣,朝他們揮揮手:“有緣再見。”

     林鏡:“有緣再見。”他沒有聽到KK的聲音,那估計是清算還要一段時間了。

     外面火山接連噴發,一處又一處煙塵滾滾,岩漿滲入海水,無數死去的魚屍體浮上海面。密密麻麻,大海成了屍海。黑雲沉沉,緊隨岩漿之後的是鋪天蓋地的酸雨,腐蝕著山上的草木、松杉零落,雨水點滴從門口上方落下。

     林鏡在這最後的時候,突然想起了那一晚上的對話。

     “我還好奇,你為什麽那麽照顧我?”

     “欠你的。”

     他張了張嘴,舌尖抵在牙齒上,還是問:“那個,能不能解釋一下,你欠了我什麽?”

     徐挽之視線從相機轉到他臉上,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反而溫柔一笑,問了個毫不相關的問題:“這場遊戲開心嗎?”

     林鏡一愣,回道:“開.......開心吧。”

     你別說,混是真的快樂。

     徐挽之:“恩。”

     酸雨漆黑,洞穴內的草木卻是青翠,外面雨聲嘈雜,這裡與世隔絕。

     林鏡看著徐挽之,腦子裡忽然靈光一現,心裡那個疑惑都暫時擱到一邊。

     “別動。”

     徐挽之挑眉。

     林鏡拿起手裡的相機,舉起來,鏡頭對著他,快速地抓拍了一張。

     光線昏沉,日光未盡,遍地青苔,可是照片裡的人卻像是在發光。

     林鏡當初在海底態度多決絕,現在就多打臉,他只能掩飾尷尬地:“我看這洞裡的草長的挺好的。”

     徐挽之沒忍住,低頭笑了起來。

     他往後靠在遍是青苔的石壁上,說:“騙你的。”

     林鏡還捏著照片呢,聽到這三個字沒反應過來:“什麽騙我的。”

     徐挽之:“我沒有欠你什麽。”

     林鏡結舌:“啊,那為什麽?”對我那麽照顧。

     徐挽之笑意收斂,眼眸中似乎也有困惑,輕聲說:“為什麽?.......可能是喜歡吧。”

     林鏡:“......”靠啊你給我解釋一下,什麽叫可能是喜歡!

     徐挽之說:“或許不該用這個詞解釋,但想讓一個人開心的心情,除了喜歡還有什麽詞更接近?”

     他眼眸帶笑問他,像是揶揄又像是真的疑問。

     林鏡:“.......”

     徐挽之偏頭,看著窗外:“三疊紀要到了。”

     他的皮膚蒼白到透明,唇角噙著一絲笑。

     酸雨之後是冰封的大陸,等浩劫過去,冰消雪融。

     林鏡順著他的視線往外看。

     陸地盡是沙漠,土地乾裂。烈日炙烤著地球,煙氣直冒,熱浪排空。

     貧瘠的土地再難容納脆弱的生靈,可這在億萬年地球的光陰裡也只是一瞬。

     “你出去給我答案吧。”

     徐挽之輕聲說。

     林鏡回頭的瞬間,眼前已經沒有人了。

     轟隆,於此同時,天空傳來雷震聲。地球歷史上那場最為浩大的卡尼期大雨如期而至。

     轟轟烈烈、氣勢驚人,像是要清洗舊日的一切,開啟新的紀元。雨水驅散灼熱,空氣滿是清涼,大顆的雨滴濺在地上,水花落到他手背。

     林鏡終於看了眼手裡的照片,洗出來的......是一片空白。

     從寒武紀初到二疊紀末,從海洋到陸地,這3億年間的無數海域,好像都是他一個人走過的。

     舊日圖鑒,舊日如夢,刹那轉眼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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