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探病

　　場上一時鴉雀無聲，有人是被麥克風砸到舞台的聲音嚇到了， 有人因為周圍突然安靜下來而莫名其妙， 但更多的人都是在看清台上的人後呆住了。

　　梁明輝張著嘴， 像一隻缺氧的金魚，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句話掰開了揉碎了在耳邊循環回放， 激動的情緒讓他連話都說不出來。

　　賈雲歌入隊以來從沒說過一句，起初大家都對這位整天玩cosplay又不肯說話的新人有些意見，但有張嘉言護著沒人敢說， 後來他們漸漸看到了賈雲歌的實力和善良之處， 也打心底裡接受了他。

　　隊友們曾經問過張嘉言賈雲歌不肯說話的原因，如張嘉言那般直率嫌麻煩的人居然第一次閉口不言， 梁明輝是個聰明人，知道張嘉言不想說就肯定不會說出來， 所以從沒問過。

　　他也懷疑過賈雲歌是不是根本就不會說話，但張嘉言肯定地告訴過他們， 賈雲歌是會說話的，只是私下裡、非常必要的時候才會說兩句。

　　S3賽季他們拿到全國冠軍、世界亞軍的可喜成績， 全隊一起去北海道泡溫泉，挑的那種戶外溫泉旅店。賈雲歌躲在房間裡不肯出來， 被他們連哄帶騙地拉下樓。

　　那一年賈雲歌賽場表現優異， 拿到了當年全場最佳個人獎，大家心裡佩服也和他熱絡起來。幾個隊友們開玩笑， 趁賈雲歌不注意， 抬起他就往水裡扔。

　　本來是想聽他求個饒或者叫一聲的， 可賈雲歌在水裡撲騰著一個字都沒說，隨後趕來的張嘉言扒開人群，撈起賈雲歌頭也不回地走了。

　　梁明輝被面面相覷的隊友們推選出來去看看情況，他上了樓，那兩人的房門沒有關，走廊裡很平靜，也沒有預想中啜泣或是發怒的聲音。

　　張嘉言正蹲在地上翻行李箱，賈雲歌把濕漉漉的衣服脫下來，梁明輝只一眼就看到了賈雲歌身上如被鞭子抽打過的縱橫交錯的疤痕，以及鏡子中那卸了妝的臉上淡淡的傷疤。

　　梁明輝被嚇到了，他一個字都沒說轉身就走，強裝鎮定地回去說了一句，“沒事，副隊暈水，你們下次別胡鬧。”

　　那一晚他閉上眼，心中卻如同千斤巨石墜下奔騰的瀑布，吵雜不息。

　　他想起賈雲歌每天笑容滿面的模樣，想起隊裡的人有什麼煩惱都愛和他講，因為光是注視著那雙單純而清澈的眼睛就覺得心中輕鬆了不少，他想起小林私下裡和賈雲歌倒苦水時說，真羨慕你無憂無慮，每天都這麼開心。

　　最後想起他身上的傷。

　　那傷疤已經接近皮膚原本的顏色，就像自己七八歲時偷玩老爸的刮鬍刀，不小心劃破手留下的疤一樣，已經隨著歲月的流逝和新生的皮膚融為一體，只是永遠都不會消失。

　　他忽然明白為什麼像隊長這種對網絡潮流漠不關心，性子急躁又沖動的人會支持賈雲歌每天化妝cos，明明比任何人都希望他多說說話，卻始終不捨得要求什麼。

　　那種心情就像現在。

　　梁明輝喉嚨乾澀澀的，眼眶也發熱，恨不得立刻飛到醫院跟張嘉言分享這個消息。

　　“賈副隊……”

　　跟著追出來的WG眾人都傻了眼，他們萬萬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聽見副隊長說話，隨著而來的出了高興還有不爽。

　　要知道最得賈雲歌喜歡的小林只是因為聽到副隊長笑時的聲音，都被他們排擠了半個月，結果副隊長第一次說話，不是和他們中的任何一個，而是對現場的所有觀眾？？

　　嫉妒使他們面目全非！

　　他們恨不得把在場人的耳朵給堵上！把他們可愛善良的副隊長藏起來藏起來藏起來！

　　沈淮也完全沒想到，他心中感動，更多的是高興。

　　雖然他不在乎賈雲歌會不會說話，想不想說話，可作為朋友，他也由衷希望賈雲歌能像普通人一樣和人交流溝通，廣交良友，被人喜歡。

　　他當即拿起話筒，“雲歌也是我的朋友，我沈淮絕不會做傷害朋友的事！言隊的問題我一定追究到底，稍後會給大家一個滿意的答覆。”

　　賈雲歌笑了，拇指和食指一搓，向沈淮比了個心。

　　後反應過來的粉絲們瘋狂尖叫起來。

　　“雲神！！”

　　“雲神我愛你！！”

　　雜亂無章的喊聲最後匯聚成一聲聲激動的吶喊。

　　WG和楓月的眾人都放了心，這場鬧劇總算有了一個圓滿的結局，最重要的是還有讓他們驚喜的收穫。

　　雙方選手握手退場，WG眾人背起背包就往醫院跑，楓月的大家也擔心了一晚上，都想第一時間知道張嘉言的情況。

　　宋雪陽招呼他們，“留一個，都走了賽後採訪怎麼辦？”

　　沈淮正在往車裡鑽，回頭點了他一下，“你留下採訪。”

　　“……”

　　那架勢頗有賽場指揮時的氣勢。

　　宋雪陽無奈一笑，“好的，隊長。”

　　記者們都知道WG的隊員跑去看隊長了，也就從善如流地沒有採訪他們，可輪到楓月被採訪的時候卻只進來一個宋雪陽。

　　記者：“雪神您看今晚的比賽了麼？”

　　宋雪陽低頭看著手機，“在看，稍等我五分鐘。”

　　記者：“……”

　　*

　　楓月和WG眾人急急忙忙趕到醫院，此時已經是晚上11點鐘了，WG戰隊經理端著洗好的水果從洗手間走出來，迎面撞上了他們。

　　“經理經理！”

　　“隊長怎麼樣？頭沒事吧？”

　　“他休息了嗎？傷嚴重嗎？”

　　經理嘆了口氣，“嘉言一上救護車就昏迷了，頭上縫了三針，虧得他平時壯得跟頭牛似的，這要是換了小雲，保不準現在都沒醒。”

　　他這麼說，大家的心頓時提了起來。

　　賈雲歌焦急地抓住經理的手讓他帶路，經理踉蹌兩步忙道，“沒事沒事，別擔心，他早醒了，現在好著呢，醫生說頭只是劃了道口子，沒傷到神經也不會有後遺症，就是他的腳……”

　　方澤嗷的一聲哭出來，“隊長的腳怎麼了！是不是不行了！”

　　“說誰不行了！能不能盼我點好？”

　　一個中氣十足的喊聲突然從身後傳來，張嘉言撐著單拐站在門口，右腳打著石膏纏得像個粽子，可精氣神很好，尤其是撐著單拐的手臂粗壯有力，看上去比他們健康多了。

　　賈雲歌撲過去抱住他，張嘉言見他跑過來提前就張開手，揉著他的頭髮說，“我沒事，只是小骨折，三兩個月就能活蹦亂跳了！”

　　言隊，這麼溫馨的時候您那嗓門能小點麼？

　　張嘉言一邊拍著賈雲歌的後背一邊看向他們，“沈淮，你們也來了啊！”

　　沈淮點了下頭，“想看看你怎麼樣了。”

　　周寧心思玲瓏，上前一步道，“你被救護車拉走，大家都很擔心你，比賽一結束就往這邊趕，來的匆忙也沒來得及給你帶什麼禮物，別見怪。”

　　他這麼一說，楓月眾人才反應過來自己兩手空空的實在不太像話。

　　好在張嘉言不是在意那些的人，“說什麼見外的話！來看我我就很高興了，來，進來坐。”

　　他敞開門率先進了屋，頗有一種歡迎大家來我家參觀的架勢。

　　病房條件還不錯，小單間，乾淨寬敞還有窗，在北京這病房難求的地兒真是不容易。

　　牆壁上掛著液晶顯示屏，正播放著今晚比賽的重播，此時視頻暫停在方澤和周寧擂台1V1的地方。

　　方澤掃了眼屏幕就頭皮發麻，恨不得把自己的ID從屏幕上摳下來。

　　張嘉言單腿跳著給他們端水果，除了那隻腳有點礙事，看上去還真沒什麼大礙。

　　他在椅子上坐下，把受傷的腳搭在另一跳腿上，從盤子裡摸了個橘子剝起來。

　　“恭喜啊，楓月的各位，總決賽可要帶著我們WG這份一起加油了。”

　　他這話說的坦蕩，一屋子的人卻都有些不自在，一時間只能聽見經理倒茶水的聲音。

　　張嘉言見他們這樣，皺了下眉，“你們怎麼都不說話，輸了就是輸了，贏了就是贏了，是我們WG輸不起還是你們覺得我們輸不起？”

　　他這麼一說大家立刻變了張臉，周寧道，“哪裡的話，我們就是有些遺憾沒能和你打一場。”

　　范景明開著玩笑，“對唄，賽前我們隊長可是專門教我們怎麼針對你，結果都沒派上用場。”

　　時一一直很崇拜張嘉言，想說什麼又緊張得說不出來，只能連連點頭。

　　沈淮說，“放心，總決賽我們也不會輸。”

　　張嘉言挑眉，“這麼有信心？總決賽可是十有八九要和驍狼打的。”

　　楓月和WG這場是半決賽的第一場，明晚將會進行驍狼VS戰神的比賽，勝出的一方便是楓月總決賽上的對手。

　　戰神今年的表現不盡人意，王牌蕭章頻頻惹事，金牌組合也矛盾激化。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戰神能走到四強賽純熟“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想再往前走一步，難於登天。

　　沈淮點頭，“輸了再說，現在我只想贏。”

　　張嘉言笑了，“行啊，我問過醫生了，我這傷在醫院觀察兩天就能回去靜養了，總決賽的時候我可就去現場觀戰了。”

　　“哎哎哎，”WG經理不樂意了，“往哪跑？傷筋動骨一百天不知道嗎？”

　　張嘉言理直氣壯，“總決賽都下個星期了，一個星期不出院我腦子都鏽了。”

　　海星也勸道，“言隊，你剛出院還是在直播上看吧，現場人那麼多，萬一碰到你怎麼辦？”

　　“沒事，”他毫不在意地揮手，“不去現場看總決賽不是白來了嗎？我可是等著看你們奪冠呢。”

　　他說這話時目光堅定地看向沈淮，沈淮微微一笑，“季軍賽我也會去看的。”

　　張嘉言哎唷一聲，“你能別揭我傷疤嗎？去年就是季軍，今年又要爭季軍，小組賽開賽前我們可都是立過軍令狀的。”

　　“什麼？”

　　方澤露出一個比哭還慘的笑容，“拿不到冠軍就把ID改成我是豬。”

　　楓月眾：“……”該慶幸只是改ID而不是全員剃頭嗎？

　　沈淮淡定地道，“放心，這個ID重名的太多，你們應該改不了。”

　　WG眾：“……”

　　WG經理見他們聊的差不多了，談到了正事，“沈先生，今晚的事雖然我們都知道是個意外，但總要給雙方粉絲一個交代，你看晚上方不方便讓楓月公關部的人和我們聯繫一下？”

　　沈淮立刻道，“當然，我也會發微博道歉的。”

　　“您言重了。”

　　張嘉言聽到這就想起來了，“退場後粉絲沒為難你們吧？”

　　他醒來後只是看到楓月戰勝WG的推送消息，然後就去看比賽重播，賽後觀眾抗議逼得直播中斷的事都還不知情。

　　梁明輝主動說道，“楓月粉絲還好，咱們粉絲不太滿意，有人聽說把你推下樓的人是羽神粉絲，在現場就說出來了。”

　　張嘉言頓時擰起眉，“還有這事？怎麼解決的？”

　　方澤插嘴道，“輝哥上台安撫粉絲都不管用，幸虧副隊長出面為羽神說情，才壓下場面。”

　　張嘉言點了點頭，突然頓住，如黑曜石般明亮的眸子猛地抬起來，“你說什麼？雲歌出面說、情？”

　　他把這個說字咬的很重，眾人當即get到重點。

　　方澤狡黠一笑，賣起了關子，“對啊對啊，你問賈副隊。”

　　張嘉言轉過頭，賈雲歌把他剝好的橘子在盤子裡擺成一個笑臉，張嘉言的喉頭動了動，輕聲喚道，“雲歌？”

　　賈雲歌聞聲抬起頭，迷茫地看向他，張嘉言的喉嚨忽然像是被人掐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周寧見狀道，“來的時候我看微博上好像有人錄下來了，言隊你看一眼？”

　　張嘉言立刻拿過手機，點開微博根本不用找，熱搜第一條，無數人都在艾特他。

　　【@WeGO！第一次聽見雲神的聲音啊啊啊！這次現場不白來！！雖然WG輸掉了比賽，可能聽到雲神的聲音，知道雲神交到了新的朋友，我就覺得好滿足啊！】

　　【雲神的聲音也太軟太蘇了叭！這麼可愛果然是男孩子！言隊我想和你搶媳婦！@WeGO！】

　　【天籟之音啊！聲控黨表示雲神您敢不敢多說兩句！明明聲音這麼軟萌為什麼平時都不說話啊！言隊您快教育教育他！@WeGO！】

　　評論量最多的一條是WG後援會會長發的，下面帶一段小視頻。

　　張嘉言立刻點開視頻，畫面從賈雲歌沖上台開始，很快一個輕輕的細軟柔和的聲音迴蕩在病房內。

　　“小淮是朋友。”

　　張嘉言反覆看了兩三遍，到最後還是賈雲歌面子薄，搶走了他的手機。

　　從他們進屋之後，張嘉言第一次沉默了，他盯著自己的腳，久久沒有說話。

　　沈淮想，或許張嘉言想的是，能換賈雲歌開口說句話，他這腳碎得也值了。

　　大家沒叨擾太久就告了別，張嘉言送他們到門口，“之前說打完比賽一塊吃個飯，我這腳怕是要爽約了，等你們打完總決賽我們再聚。”

　　沈淮道，“你安心養傷，總決賽結束後再說。”

　　楓月眾人走了，梁明輝他們又呆了一會也走了，走時心照不宣地把賈雲歌留下了。

　　經理送他們回去，病房中只剩下張嘉言和賈雲歌兩個人。

　　賈雲歌按下遙控器，顯示屏上又開始播放兩支戰隊的比賽，這次張嘉言卻看不進去了。

　　賈雲歌安靜地坐在他旁邊，桌上是他用橘子擺出來的笑臉，擺了很久的，沒捨得吃，橘子瓣都幹了。

　　張嘉言看著他纖細的脖子和細碎的短髮，忍不住問，“你今天上台說話，害怕嗎？”

　　賈雲歌搖了搖頭。

　　張嘉言猶豫著，思考著措辭，半響才不太自然地說，“所以你看，說話也沒什麼難的，這是非常正常的一件事，沒有人會笑話你、討厭你，大家都很喜歡你的聲音。”

　　賈雲歌回頭看他，被那雙澄澈的眼睛注視著，張嘉言忽然覺得自己心裡那點想法都被看了個透。

　　他撓了撓頭，“總之就是，你多說話也沒有壞處。”

　　賈雲歌又轉過頭看比賽。

　　張嘉言有些挫敗感，轉念一想雲歌今天已經很努力了，這事不能急在一天兩天，總之他是打算照顧雲歌一輩子的，未來的時間也還多，總有一天他會好起來的。

　　或者可以試著讓雲歌多和沈淮接觸接觸？

　　這個想法讓張嘉言心裡有些吃味，可要是雲歌真的能多說幾句話，他也認了。

　　正想著，一個聲音忽然傳進耳朵。

　　“好。”

　　賈雲歌說著，朝他伸出小拇指。

　　張嘉言微微一愣，他想起小時候自己趴在窗戶邊對裡面那個明明漂亮得像天使卻總是傷痕纍纍的孩子說，“等我賺了錢，就帶你離家出走。”

　　小天使踮著腳，把小拇指從欄杆中伸出來，“你答應我了啊。”

　　我答應你了。

　　張嘉言笑著伸出手，勾住賈雲歌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