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一年一度的高考算是小城裡難得的大場面,陸長源下班回來後,在飯桌上喋喋不休地說著話。
「聽說今年全國卷數學出題人是那個令人聞風喪膽的葛大爺,我走路上一大票學生都哭喪著臉,一邊嘆氣一邊駡,父母在旁邊一邊安慰一邊跟著駡,有趣得很啊。」
陸長源端起酒杯抿了口酒,向對面正在吃飯的陸鬱笑說:「陸鬱啊,數學這東西一年簡單一年難,今年難破天際才好啊,明年你高考肯定簡單多了,雖然這句話對今年的考生不大好聽,但老爸還是希望你能拿個一百二,不求你考重本,二本老爸就心滿意足了!」
陸鬱把臉從飯碗裡抬起來,苦哈哈地給陸長源夾了塊魚,「還有一年呢……」
陸長源哈哈笑了起來,端起酒瓶準備再給自己滿上一杯,却被顧克英一筷子打在手背上。
「還喝?」顧克英皺著眉說:「你以爲都像你啊?陸鬱還有一年才高考,你別給她施加壓力。」
顧克英看了眼乖巧吃飯的女兒,語氣不由放柔了些,「再說了,陸鬱腦子又不笨,現在又勤奮,就算考到清華北大我也不稀奇。」
陸鬱一口飯噎在了喉嚨裡。
這麽高看她真的好嗎!!
陸長源深刻反思了自己剛才的話,點點頭接茬:「有道理,我老陸家到現在還沒出過一個一本的,明年就指著陸鬱給老陸家揚眉吐氣呢!」
陸鬱無奈地放下筷子,「爸,你別這樣說……」
陸長源反應過來這句話好像比上一句給的壓力更大了,於是尷尬地笑笑,轉移了話題。
吃過晚飯,陸鬱回房,恰好面前攤著的是一套數學試卷,寫完了的,幷且給自己批了分。
一百一十八。
滿分一百五。
而且這只是一套模擬題,難度不大。
陸鬱坐下後長嘆了口氣。
果然是任重而道遠啊……
而遠在另一邊,太陽還未完全落下,橘色的夕陽斜照,蘇徹光著膀子,只穿著拖鞋短褲蹲在院子裡洗摩托車,黑森森的車身上滴著水,擦洗得油亮油亮的。
洗了大約十幾分鐘,蘇母從別墅裡出來,悄悄走到兒子身後,抬起手在蘇徹的背上拍了一下。
蘇徹頭也沒回,「老媽,你不去手機上打摜蛋,到這裡來幹嘛?」
蘇母撇了下嘴,「剛剛被隊友炸了一手,氣死了,不想玩了。」
蘇徹聞言樂了,「老媽,你隊友是我舅媽吧?」
蘇母似乎真被舅媽的神操作給氣著了,擺擺手不想談這個話題,她看著兒子夕陽下强健的體魄和後背結實的肌肉,感慨兒子果然長大了。
看了一會兒蘇徹洗車,蘇母忽然問:「兒子,你有沒有想考的大學啊?」
蘇徹聞言楞了下,握著水管的手頓在原地,清澈的水流沿著鞋邊淌遠。
大學?
如果放在以前,他估計會對這兩個字嗤之以鼻。
書有什麽好念的?
學有什麽好上的?
但現在他的想法早已發生了變化。
他要上大學,而且還要跟陸鬱上同一所大學。
蘇母見他沉默,還以爲他在清華北大之間猶豫不决呢,但一拍腦袋,這傻兒子怕是連清華是啥都不知道呢!
果然,蘇徹嘖了聲,「還沒想好,能不能考上還另說。」
蘇母笑了起來,「其實考不上也沒關係,你也別有什麽壓力,大不了送你出國留學,回來去你爸公司,磨煉幾年,這個家就交給你了。」
出國留學?
蘇徹從未想過,以前沒這個想法,現在更不可能有。
他想也不想就拒絕了,「不去,國外不見得比國內好。」
畢竟這傢伙才十七歲,暑假過完才十八,小孩子念頭多變,說不定哪天就改主意了。
蘇母幷不著急。
洗完車把車推進車庫,蘇徹身上沾了水,被突然來的一陣風一吹,整個人打了個激靈,他低低駡了聲,心裡想的是,陸鬱會想去哪個城市上大學呢?
走進浴室洗澡時他還在想這個問題,是四季如春的昆明還是能看冰雕的哈爾濱?
最好是去南方,他有點怕冷……
高考兩天很快就過去了,高三教學樓一瞬間空了下去,走廊上再也看不見背書的女孩,教室裡也再也見不到刷題的男生。
而高二的學子,再過幾天就要搬去高三的教學樓,暑假結束後,他們就會徹底變成新一届的高三生。
高考結束第二天,三中準時開學,高中前兩年已經把三年所有的知識都學完了,從現在開始,會進入第一輪複習,緊隨其後的是數不盡的試卷題海。
陸鬱的基礎知識薄弱,正好可以趁著這個機會好好地鞏固一下,時間只剩下一年,也不知道一直七十左右的生物,能不能拿個八十分……
這節課是高舜的生物,他先是說了一大通今年高考生物的重難點,然後依照慣例把六班除了賀偉安和少數幾個人之外,全部諷刺了一遍。
說話之難聽讓人恨不得當場給他一脚。
當然,這只是蘇徹的想法,其他人包括陸鬱早就習慣了他的臭嘴。
蘇徹其他老師的課都認真聽,但在高舜的課上,他要麽睡覺,要麽做別的科試卷。
高舜見過幾次他開小差,但自從上次被關在厠所潑了一桶污水,他隱隱知道是出自誰的手筆,就不再敢管他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當蘇徹是垃圾堆裡的垃圾,臭不可聞,髒不可見。
好在蘇徹不惹事兒,上課隻幹自己的事,沒影響別人上課,高舜爲此鬆了一大口氣。
可此時的他還不知道一年後高中畢業的那天晚上,他被關在空無一人的高三厠所整整一晚,手機進了水,喊破了喉嚨也沒人發現。
......
六月底是期末考,聽說這次試卷是八校聯考,說是八校,其實足足有二十多所高中,相當於小半個省的聯考了,三中很重視。
這次考試還會公布聯考排名,再乘個二,基本上和全省排名差不太多。
由此可以預見自己大概能錄取什麽樣的大學。
當然,這只是一次模擬,而且聽說卷子難度會非常大,爲的是打壓打壓學生的銳氣,別以爲自己學了兩年做了幾套簡單卷子就能目空一切了。
總而言之,高三沒你想的那麽簡單,無論是何方大神,都給我靜下心來,老老實實地把所有的知識刻在腦子裡,衝刺高考。
雖說已有了心理準備,可誰都不想被這次聯考虐得太慘,陸鬱自然不例外。
六月二十八,八校聯考。
六月二十七的下午,上課的時候黃將軍特意爲這件事開了個簡短的班會。
他表情鄭重,再三强調了這次聯考的重要性,說到最後語氣柔了下去,大概是想鼓勵兩句,說:「這次聯考難度可能會有點大,如果遇到看不懂的題,別做了,趕緊做下一題,別把時間耽誤了,分數幷不重要。」
黃將軍說得委婉,但誰都明白,明天這六門考試,怕是及格都難了。
晚上放學,孔薇薇皺著小臉對陸鬱說:「我聽別人說,上一届的八校聯考,三中全校第一隻考了四百多分,聯考排名十三呢!」
陸鬱來了興趣:「那聯考第一呢?」
孔薇薇不知是從哪裡來的小道消息,想了一會兒,說:「好像是蕪市一中的人,考了能有五百分吧。」
「這麽難嘛!」陸鬱震驚了。
那種她高攀不上的牛人都只能考五百左右,自己這半吊子的成績,能不能考兩百分哦?
孔薇薇是個心大的,她搖了搖頭,似乎不怎麽爲明天的聯考擔心,「安啦安啦,能考多少是多少吧,我有點餓了,咱們去買吃的吧?」
陸鬱沒好氣地笑駡了句,跟著孔薇薇去了校門口的小攤子,買了根烤腸吃著。
因爲明天要聯考的緣故,人幷不是很多,暖黃色的路燈斜斜灑落光輝,隔著暗淡的夜色,陸鬱在不遠處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一直隻上半堂晚自習的蘇徹居然在這裡遇見了。
他似乎很無聊,蹲在路燈下,嘴裡叼著根竹簽,面部表情十分不耐煩。
陸鬱輕輕擰起眉,注意到蘇徹手裡握著手機,貼在耳旁打電話。
不知道對方是什麽人,蘇徹好幾次都有發火的迹象,但都忍了下去,只是眉峰緊緊蹙著,積著濃重的煩躁。
陸鬱猶豫了下要不要過去打聲招呼。
正當她糾結著去還是不去時,蘇徹從路燈下站起了身,手機塞進口袋中,把嘴裡的竹簽像投飛鏢一樣投進了垃圾桶。
視綫一轉,兩人隔著幾米的距離目光相遇。
蘇徹明顯變得驚喜,可很快他控制住了表情,佯裝渾不在意走了過來。
「巧啊。」蘇徹盯著陸鬱手裡還沒吃完的烤腸,挑了挑眉,「請你吃倆鶏蛋?」
陸鬱不解,「大晚上的吃什麽鶏蛋……」
蘇徹嘖了聲,「這你就不懂了吧,烤腸是1,鶏蛋是0,加起來就是100分。」
陸鬱:「……」
旁邊猝不及防聽了一耳朵的孔薇薇:「……」
原來有錢人家也是這樣騙小孩的啊?
「哦,還有個人在啊?」蘇徹注意到了孔薇薇,表情立馬變得不爽,但出於這是付承南看中的人,他友好地問了聲:「你想吃鶏蛋嗎?」
孔薇薇連忙頭搖得很撥浪鼓一樣,「我不餓。」
因爲前幾次蘇徹把她當成亮閃閃的大燈泡,孔薇薇很有自知之明,找了個理由飛快地溜了。
陸鬱看著她跑得比兔子還快的步伐,心裡長長嘆了口氣。
孔薇薇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校門內,蘇徹有些遺憾地嘖了聲,目光轉到陸鬱的臉上,「我送你回家?」
夜色已深,路上人幷不是很多,陸鬱原以爲他是騎摩托車來的,沒想到蘇徹把手揣進了褲兜,和她一起步行在夜晚的長街上。
兩人身高差了二十厘米,幷肩同行,脚下的影子晃晃悠悠地動著,時而交叠時而錯開。
兩人都沉默著,只能聽見鞋底在街面摩擦的聲音,和隱約間傳來的呼吸聲。
走了一大半,蘇徹忽然停下了脚步,陸鬱往前走了好幾步才注意到。
她回過頭,疑惑地看過去。
蘇徹站在一盞路燈下,橘色的光打在他的頭頂和肩膀上,蘇徹的表情在光影中明滅不定,他鎖著眉,似乎欲言又止。
陸鬱的心臟不知何時劇烈地跳了起來。
她放緩了呼吸,等他開口。
許久後,蘇徹深吸了口氣,抬起臉盯著陸鬱的雙眼,目光凝重,眸子裡盛滿了難以言喻的心事。
陸鬱被他盯得不大自在,目光變得有些瑟縮。
蘇徹慢慢將剛才的氣吐了出來,開口:「陸鬱,我喜歡你。」
……
時間回溯到晚上九點。
祈盼在蘇家等他補習,當他走到院門時,旁邊的院墻下靜靜地站著一個人。
庭院裡的藤蔓牽扯著爬上圍墻,幾朵白色小花下,吳潔抿唇而立,雪白的裙角隨風搖曳。
她望著蘇徹,撥了下頭髮,笑得甜柔:「蘇徹,今天是我最後一次找你,我只想跟你說幾句話。」
蘇徹站在她面前,心裡變得厭煩,他大概知道吳潔想問什麽,於是很不耐地準備開口,却被吳潔搶先打斷。
「你想多了,我不是想問你能不能跟我在一起。」吳潔揚起眉,「我只是想說……」
吳潔停了停,繼續說:「你就是個軟蛋,世上最大的軟蛋!」
猝不及防被駡了一通的蘇徹:「……」
吳潔一向溫柔體貼,能出口說出這番話著實顛覆了她在蘇徹心目中的形象,如果被她的那些小迷弟們知道了,估計得驚掉滿地下巴。
蘇徹有些不解,眉梢動了動。
吳潔哼了聲,說:「你連我個弱女子都比不上,我都敢主動找你表白,你就不敢主動找陸鬱表白?真是讓我瞧不起,實實在在的大軟蛋!」
「喜歡就去追啊!軟蛋!」
「喜歡就去說啊!軟蛋!」
吳潔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仿佛一根人世間最鋒利的針,毫不留情地扎在蘇徹的心臟。
蘇徹呼吸陡然一滯。
他媽的,他蘇徹才不是軟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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