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星期五的晚上,蘇徹晚自習上到一半時,忽然接到了蘇母的消息。
精心挑選的家教答應從八點半一直教到十一點,這時候已經來了。
彼時教室裡只能聽到筆尖劃過紙面時的沙沙響聲,蘇徹收拾了一下,目光在陸鬱身上掃了一眼,女孩正埋頭做題,他不想打擾她,便輕輕地拉開椅子從後門走了出去。
回到家後,時間已經快到九點了,蘇徹在門口換好拖鞋,進門時在鞋架上看見一雙陌生的運動鞋。
客廳的沙發上,蘇母正陪著一個年輕人坐著,兩人不知在談些什麽,蘇母臉上帶著笑,而那年輕人倒有點拘謹。
蘇徹走過去,喊了聲「媽」,蘇母眼睛一亮,急忙向年輕人介紹:「這就是我兒子,成績全校倒數,聽你剛才這麽一說,要是從現在抓起,真的有機會考上大學?」
「只要您兒子配合,是有機會的。」
年輕人應該是大學畢業沒有多久,身上猶帶著些學生氣,但他和普通的理科生不大一樣,穿著打扮儒雅隨和,戴著一副黑框眼鏡,只不過很瘦,感覺一陣風都能把他吹倒一樣。
年輕人衝蘇徹笑了笑,伸過去右手,禮貌地問好:「你好,我是祈盼,京理工畢業。」
蘇徹和他握了下手,「你好。」
剛剛祈盼和蘇母聊了很久,蘇母大致把這些年蘇徹的情况都說了一遍,祈盼心裡有了底,他因爲身體的原因不得不辭了工作回到老家,可他自尊心强,不願在家裡啃老,就自己出來當家教,能貼補一點是一點。
「我做了個時間安排表,你看一下,如果沒有問題的話,以後就按這個來上課。」
說著,祈盼從放在沙發的包裡拿出來一張紙遞給蘇徹,上面做了個課程表,還有相應的學習任務和要求。
蘇徹接過來看了一眼,周一到周五都是從八點半開始,一直到十一點,而周末兩天則各有半天,周六上午和周末下午。
時間安排得很緊凑,學習任務也很重,畢竟理科六門,除了語文沒有特意補之外,其餘的一共要補五門。
「沒問題,就按這個來吧。」蘇徹同意了。
蘇母見兒子沒有异議,心情瞬間放鬆了下來,她一開始還真怕蘇徹只是頭腦一熱,隨便說說玩的,但目前來看,這小子應該是當真了。
「蘇徹你好好跟著學,我就不打擾你們了。」蘇母笑著說了聲,轉過頭喊保姆給兩人切點水果,自己則藉口睡覺,躲回房間看電視去了。
補習的地點選擇在了別墅一樓的書房裡,環境優雅安靜,是個學習的好地方。
祈盼不愧是名牌大學畢業的,理科底子很好,高中的重難點根本難不倒他,而且他來之前又做了充足的準備,他從高一的知識講起,同時穿插了初中的基礎內容,蘇徹邊聽邊做筆記,倒也不是太難,大部分能聽懂。
十一點後,祈盼喝了口水,停下了講課。
蘇徹還有點意猶未盡,但天已經這麽晚了,他也不好强留別人,約好了明早的上課時間,蘇徹叫司機送他回家,但被祈盼拒絕了。
蘇徹點了點頭,說了聲注意安全,幷沒有强求。
晚風冷冽,祈盼出門後,裹了裹身上的衣服,低低咳嗽了聲,走出這片別墅區,上了馬路。
蘇徹家地處市中心,即使三更半夜,周圍依然燈紅酒綠,祈盼招了輛出租,坐上後拿出手機看了眼。
手機上一連好幾條未讀消息,都是表妹發來的,無一例外地是在問他有沒有空,明天是外公生日,家裡在酒樓設了生日宴,想明天下午和他一起去。
祈盼想了想,打字回復:「明天上午我要代課,應該沒空,下午我去找你吧。」
表妹很快回了過來,「不用來找我,我來接你吧,你把代課的地址給我。」
祈盼沒有多想,給了蘇家的地址。
表妹回了個可愛的表情後就沒再回了,祈盼把手機塞回口袋,側頭望向車窗外。
另一邊,蘇徹洗完澡後吹幹了頭髮,他靠在床上,百無聊賴地翻著手機,刷了幾頁微博,他抿了下唇,點開了閱讀軟件,接著上次的內容往下讀。
撩妹第七十三式:適當的距離能産生美,若即若離才能産生曖昧,每隔一天給她發一次晚安,注意回復消息時別太快,停一兩分鐘,忽冷忽熱的態度才能勾住她的心神。
蘇徹想了想,覺得很有道理,他退出閱讀軟件,可手指剛觸上微信圖標時就僵在了原地。
差點忘了,陸鬱早就把他拉黑了……
蘇徹懊惱地嘖了聲,這被拉黑了,再怎麽發消息都是扯淡啊!
看來是得找個時間和她好好談談解封的事兒了。
蘇徹嘆了口氣,重新點開閱讀軟件,繼續往下看。
撩妹第七十四式:如果你有一顆誠摯的心,不妨試一試古希臘留下的方法,走到窗前,對著夜空中的繁星,找到最亮的那顆,默念心上人的名字七遍,明天你可能會有想像不到的驚喜。
沙雕嗎這是?
蘇徹嗤了聲,這種只會在青春偶像劇裡出現的沙雕情節,他要是信了,那這十七年還真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手機翻了一會兒,蘇徹眼睛有些酸,他把手機隨手扔到床頭櫃上,打了個哈欠從床上下來,準備去上個厠所再睡覺。
當路過窗邊時,他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指尖撩起窗簾一角,掀開後朝外飛快地看了一眼。
隨後,他把窗簾重重甩下,低聲駡了句:「見鬼的星星。」
窗簾在搖曳,透過窗戶,外面漆黑一片,夜空中別說星星了,就連個月亮都沒有。
帶著濃重的鄙夷,蘇徹上完了厠所,回到床上過了很久才闔眼睡了過去。
再睜開眼時,天已經大亮,今天是周六,因爲和祈盼有約,所以學校是去不了了,蘇徹坐在床上伸了個懶腰,看了眼時間,這個時候陸鬱應該在教室了吧……
可惜他猜錯了,陸鬱今天沒有去學校,而是待在了家裡,因爲今天是老太太去醫院複查的日子,陸長源和顧克英都有急事,只好讓陸鬱帶老太太去了。
陸鬱叫了輛車,站在門口等著,老太太把病歷什麽的都帶好了,這才拄著拐杖慢悠悠地挪了出來,她心裡是很不樂意讓陸鬱去的,但她大字又不認得幾個,沒這個孫女幫著又不行。
車停在街邊,陸鬱給老太太拉開車門,讓她坐在後排,自己則上了副駕,整個過程她一句話也沒和老太太說,隻把這件事當成任務,等下午忙完從醫院回來,她還是得去學校自習的。
老太太今天心情不怎麽好,整張臉從頭到尾都耷拉著,去了醫院後找到醫生,就連主治醫生說恭喜她腿快好了,老太太都沒表現出高興的樣子來。
反而當著許多病人面把醫生痛駡了一遍,說他是庸醫,自己明明腿還疼,非說自己快好了。
功力深厚,直接把醫生駡懵了圈兒,好久才緩和過來。
這樣的老太太簡直不可理喻,陸鬱聽得直皺眉,最後實在聽不下去了,以拿藥爲理由,把老太太帶走了。
在窗口開藥時,就診卡裡的錢不够,陸鬱身上又沒現金繳費,只好先從隊伍中退了出來,去找老太太要錢。
可今天的老太太不知道發哪門子瘋,臨走時陸長源明明給了她五百塊錢,可她却死不拿錢出來,而是對著陸鬱破口大駡,說她訛錢,引得路人紛紛看了過來。
越來越多意味不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仿佛是一枚枚滾燙的烙鐵,一股燥意從後背騰起,陸鬱冷冷地看著老太太,面無表情地吐出幾個字。
「你繼續鬧。」
老太太中年喪偶,一個人省吃儉用帶大兩個兒子,年輕時性子潑辣,而且從來不知道羞耻是什麽,越多人圍觀她便越來勁,駡到最後甚至連拐杖都扔了,直接坐在地上嚎啕大喊。
「別以爲我不知道,你媽讓你帶我來醫院,就是嫌我在你家白吃白喝待久了,我腿還疼著呢,非說我好了,這不明擺著要趕我走嗎!」
周圍的人小聲嘀咕起來,對著這一老一少指指點點。
話說到這兒,陸鬱總算明白了,這老太太腦補能力簡直能去補天了,單單一個複查,就能讓她聯想到這麽多。
老太太有自己的小房子,身體又硬朗,腿沒傷之前都是自己一個人住,陸長源和顧克英經常會去看看,買點米買點面給點生活費,盡了做兒女的責任。
腿傷的這段時間,她一直住在陸鬱家,吃喝不愁,什麽都不用幹,什麽都不用愁。
如果腿好了,恐怕自己再也沒法這麽舒坦了,所以才會在今天複查的時候表現出這麽明顯的不悅。
陸鬱看破了老太太的心思,吸了口氣給陸長源打了個電話。
電話接通後,她把這裡的情况簡單說了一遍,陸長源沒辦法,只好嘆了口氣,說自己馬上過來。
老太太癱坐在醫院大廳裡,很快一個護士跑過來詢問情况,陸鬱在等陸長源的時間裡,坐在一旁的長凳上,默默地看著護士在低聲勸慰老太太,身邊的人都對她投來打量的目光。
這件事實在是荒唐又無奈,陸長源請了個假急忙趕過來,進門時一眼就看見了坐地上不願起來的老太太,和一旁安靜坐著的陸鬱。
陸鬱把就診卡交給陸長源,自己不願在這裡多待,打了聲招呼後,就先一步回家了。
坐在公交車上,陸鬱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風景,當看到一個男孩被一個老奶奶牽在手裡露出幸福的笑臉時,她不得不承認,自己有些嫉妒。
對老太太,即便重活一世,陸鬱也始終無法將她視作自己的親人,上一世陸長源和顧克英最終狠下心把她趕出家門,老太太在其中火上澆油,可謂是「功不可沒」。
雖然這輩子這件事沒發生,但陸鬱却永遠忘不了,就像是一層厚重的棉布,每次想起來,都會悶得她喘不過氣來。
窗外的景色飛逝,陸鬱闔上眼,許久後才緩緩睜開,睜眼的那一刻,她把這些情緒壓在了心底,眸子冰冰凉凉的,巴掌大的臉上映著冷白的光。
回到家後,時間還未到中午,陸鬱也沒什麽胃口吃飯,拿了書包直接去了學校。
今天的教室,人比之以往多了不少,因爲再過一個多月就該期末考了,大部分人都緊張了起來。
陸鬱輕輕掩上門,目光朝後座看了一眼,那邊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
孔薇薇沒來,蘇徹也沒來。
窗戶開著一條縫隙,凉風灌了進來,牽動了窗簾的一角,陸鬱回到座位上坐下,路過姚偲時,禮貌地笑了下。
姚偲點了點頭,旋即繼續做起了題。
書包裡還有幾張老師布置的試卷,陸鬱找出一張卷子攤在桌上,明明知道蘇徹沒來,可下筆時依然朝後看了一眼。
身旁和身後都是空的,陸鬱沒來由地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
原來放眼望去,偌大的六班,這麽多人,也就只有孔薇薇和蘇徹兩人她能說上一句話。
鋪天蓋地的疲倦突然涌上心頭,陸鬱再也沒了做題的心思,盯著面前的卷子久久的沉默著。
到了午飯時間,教室裡的人零零散散地離開,姚偲走前看了陸鬱一眼,皺了下眉走了。
偌大的教室就只剩下陸鬱一個人坐在最後。
過了一會兒,陸鬱吸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來手機,手指在屏幕上漫無目的地劃著。
微信被她卸載了,陸鬱手指停在下載的界面很久,最終抿緊唇,按下了確定。
不久,熟悉的界面在眼前浮起,帳號和密碼像刻在腦子裡,根本不用回想,手指已經把數字敲了進去。
微信打開後,顯示出的界面和眼下的教室一樣,空蕩蕩的,沒有絲毫生氣。
陸鬱慢慢在連絡人裡劃著,當看到那棵藏在暗夜裡的樹時,她怔了下,點開了蘇徹的頭像,靜靜地看著。
沉默了很久,陸鬱慢慢吸了口氣,把加入黑名單的按鈕撤了回去。
而此時,在遙遠的小城一邊,蘇徹送走了祈盼,坐在院子的秋千上,一邊蕩秋千一邊玩手機。
他點開陸鬱的頭像,那幾個猩紅刺眼的感嘆號落入眼底,讓他的心情頓時不爽了起來。
但隨即他揚起了眉,突然想到,對方如果把自己拉黑的話,那無論自己發什麽東西過去,對方肯定是看不見的。
蘇徹勾唇笑了起來,雙脚撑在地上,慢慢蕩起了秋千,而同時他在手機上敲字。
「我可能喜歡上你了。」
按下發送之前,蘇徹還吹了聲口哨,秋千晃晃悠悠地蕩著,越蕩越高,就和他此時的心情一樣,輕鬆愜意,沒有絲毫負擔。
可按下發送後,意料中的紅色感嘆號却沒有出現。
消息發出去了!!
蘇徹猛地瞪大了眼,他來不及思考這是怎麽一回事,趕緊戳手機,想把這條消息撤回,可越心急手下越容易出錯,手機沒攥穩,一不留神從手裡滑了下去,摔在了石板上,直接黑屏。
秋千還在蕩著,蘇徹心裡驀然蹦出一句悲哀的話。
果然飛的越高摔得越慘。
蘇徹等不及秋千停下,直接跳了下去,連忙撿起手機,手機屏幕碎了一角,但好在還能開機。
在焦急等待屏幕重新亮起的時間,遠在三中的教室裡,陸鬱捧著手機的手隱隱在發抖,她此時的表情比蘇徹幾乎如出一轍。
震驚惶恐,不可思議,眼底還透著些許羞憤。
屏幕上是剛跳出來的一條消息,「我好像喜歡上你了」中的每一個字都讓陸鬱的心跳加劇。
她咽了咽喉嚨,顫著指尖回了一句話:「麻煩把手機還給失主……不然被他抓到了,你會被卸掉胳膊的。」
寫完這句話,那邊遲遲沒有回復,陸鬱屏住呼吸,在等消息時,門口突然響起姚偲的聲音,「你沒去吃飯嗎?」
陸鬱此刻的心情哪經得住這麽一嚇,手裡一抖,新買的手機直接摔了下去,黑屏了。
陸鬱連忙撿起手機,心疼地來回看了幾遍,帶著忐忑的心情重新開機。
另一邊,蘇徹好不容易開了機,屏幕剛亮起,一口氣還沒喘勻,一條消息猛地彈了出來,而且是陸鬱回的消息!
蘇徹瞬間想死的心都有了,他生無可戀地點開微信,當看到回復的內容時,心情雖然依舊複雜,但輕鬆了許多。
無論怎麽樣,總比她直接回復「我不喜歡你」這種拒絕的話來得溫和些。
蘇徹嗓子有些幹啞,他就這麽坐在石板上,敲字。
「姐姐你好啊,我是徹哥哥的妹妹,在和你玩游戲。」
這條蹩脚的藉口發出去後,蘇徹鬆了口氣,他盤腿坐著,仰起臉看著天空,心情逐漸變得舒暢,爲自己的機智感到竊喜。
大約過了四五分鐘,那邊終於回了消息。
「原來是這樣啊,小妹妹你要聽話哦,不要亂玩你哥哥手機,被他帶壞了可不好啦。」
呵。
帶壞?
你這是在說我?
蘇徹擰起了眉,心情再次變得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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