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所周知,上將副官陸安和,有一台防禦力極強的機甲,被命名為“宙斯之盾”。
不同於一般比例的機甲,它看上去要稍顯笨重,機甲臂和足都略短,但機身更長、更重,作戰時攻擊力可能不如其他s級機甲,但防禦時能從機身豎起一陣最堅固的光幕屏障,因此陸安和十分中二地給它起了這個名字。
而現在它的主人,正揣著它的鑰匙,窩在第二機甲基地統戰部瑟瑟發抖。
賀雲霆身後是複雜而精密的操作台,一個個分屏上切換顯示著各種戰鬥影像。
他攤開雙手撐在桌上,身體前傾,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縮在旋轉椅裡的陸安和,湛藍色的眸中映出年輕中校驚恐的臉。
“老大!我為帝國淌過汗!我打虫族流過血!您不能就這樣不顧恩情過河拆橋啊!”
“我知道。”賀將軍對副官的陳述表示肯定,“就蹭個皮。”
“我知道它該年檢了!但真的不用修理!”
“保證不影響任何功能。”上將溫情補充。
“但最近有訓練!我得用!”陸安和仍在倔強反抗。
賀雲霆無情拆穿:“最近訓練用不到你這台。”
陸安和把拽著鑰匙的手藏到後面,抵死不從:“不行啊老大!宙斯是我的另一半!另一半你懂嗎!借它等於借老婆!”
賀雲霆挑挑眉。
陸安和梗著脖子:“真的!就像你跟林先——”
他說了一半立刻剎住車。
賀雲霆挑了一半的眉擰住了。
陸安和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但畢竟收不回來,只能繼續護著自己的鑰匙,等候自家老大發落。
“那——”賀雲霆斟酌片刻,正要繼續發號施令。
結果他剛要繼續發話,陸安和嘆了口氣:“我去我去!我幫你約林先生!但你不許對我的宙斯下手!”
陸中校愁眉苦臉。
本來之前賀雲霆進了林晗辦公室,打好的腹稿全部作廢後才臨時扯出一句“陸安和機甲也壞了”,結果林晗當時眼神奇異地看了他半天,說了個“哦”已經很讓上將頭疼了,現在不需要拆掉宙斯之盾就能約到對方,賀雲霆自然滿意,等的就是這句話,斬釘截鐵:“好。”
慶幸自己的寶貝終於逃離魔爪的陸安和淚流滿面。
領導滿意就是最大的滿意,保住了老婆的陸中校珍之重之地把機甲鑰匙藏好,這才轉過身重新開口:“老大!我還是有個問題一直想問。”
賀雲霆側頭看他,眼神疑惑。
“您為什麼想要邀請林先生?”
還要拿我的機甲壞了作為蹩腳的理由。
賀雲霆抿著唇不說話。
陸安和的眼神看起來很認真,不像是摻雜著好奇領導八卦的隨口一問。
就像是……如果賀雲霆說了“是”,說了“一見鍾情”,那麼這位副官便會拿出完成軍令一般的氣概去完成一樣。
但賀雲霆是真的很努力捋了自己的思路。
也是真的說不清。
他在這片領域的了解值為零,任何區域都要一點一點開墾探索,貿然地說一見鍾情,好像並不是什麼負責任的事。
對他,對自己。
陸安和還在不怕死地觀察自己的表情,賀雲霆這一刻卻不太在意。
“我不知道。”他說。
上一次是“沒有”,這一次是“我不知道”。
靜默許久,久到陸安和以為這個問題就這麼不了了之結束的時候,賀雲霆的聲音又傳來:“但是……我想看到他。”
陸安和動作一頓。
“我也不喜歡什麼宴會。”賀雲霆說。
但如果有那個人的話,應該能更好度過一點。
最後一句他沒說,陸安和也不再問。
“行吧行吧,我幫你約。”別無他法的陸安和嘆了口氣,決定既然躲不過那不如就幫自己領導出謀劃策,“那我要不要幫林先生準備點什麼?”
賀雲霆只想著邀請人來,完全沒考慮別的:“準備什麼?”
“禮服啊。”陸安和說,“上次您慶功宴,林先生穿著研究院的製服就來了,這次好歹算是您生日……”
“好。”賀雲霆終於讚許地同意了陸安和的建議,並在心裡默許了這個話癆下屬總在自己飛行器上藏零食的行為,甚至決定給他加點工資。
“行嘞,那我去準備。”危機解除的陸安和把鑰匙揣好,走到門口時又被賀雲霆叫住了。
“衣服你挑幾款,我來選。”賀雲霆語氣冷硬。
“……哦。”陸安和點頭。
“等等還有。”陸安和提出了最後一個問題,“晚宴還會舉行舞會的,您要不要了解一下?”
三天后,聞天堯的晚宴。
賀雲霆依約出席。
王子殿下在宴會一開始時就宣布了今天也是上將的生日,不少人聽聞後立刻過來表示祝賀,並闡述了一番對這名將軍的欽佩和喜愛。
賀雲霆一如既往的冰冷又寡言,所有的讚美都被他寒著一張臉擋了回去,彷彿今天不是他的生日,倒像是催債日。
他坐在為壽星安排好的位置上,看著門口沉默。
聞天堯也走過來,微笑著當著大家的面給賀雲霆道喜,又說給他準備好了禮物,等宴會結束自然會送到莊園裡。
賀雲霆表情沒多少欣喜,只很淡地說了一聲“謝謝”,再無多話。
聞天堯似乎也不介意,又聊了幾句話後便繼續跟其他人談笑風生。
陸安和陪著賀雲霆坐下,感受身旁傳來的一陣一陣的低氣壓。
“我看了下,王子的黨羽不太好分辨,”陸安和湊近了說,“兩派都有,他兩派都吃得開,不好下定論說是哪一邊的。”
“而且,退一萬步說,如果是他所為,他總不可能蠢到被我們發現把柄。”陸安和說到這裡自己停了下來。
對啊。
這位王子是未來的繼承人,很明顯就不能有什麼立場,那他為什麼要動一個跟他同樣沒有其他立場的上將?
就算是他動了,他又能從中得到什麼?
——很明顯,什麼都沒有。
連一丁點好處都撈不到。
顯然賀雲霆也考慮過這個事,他微微點頭:“的確不太可能是他。別多慮。”
陸安和“嗯”了一聲。
畢竟場合也不太對,賀雲霆便不再提這件事。
王子的晚宴的確不像傳統那般古板,一切隨性,不必拘泥在某個位置上坐半宿,吃固定好的不一定合口的食物。
任何食物和酒都可以自己去取,沒有固定座位,怎麼隨意怎麼來。
本來來這個地方大家也不是為了吃飯,過了一會兒,聞天堯說自己安排了舞會,邀大家一起。
聽見這句話,陸安和感覺到了身邊人的氣壓又低了一分。
隨著氣氛逐漸熱絡,不少人也跟著一起跨進了舞池。
“老大……”陸安和只敢說話,不敢看人。
畢竟幾天前,是他信誓旦旦說能把人請來的。
“嗯。”賀雲霆沉沉地應了一聲,“算了。”
他也不是沒做好被拒絕的準備。
陸安和小聲嘀咕:“林先生說會考慮……我總覺得能答應的……”
畢竟送過去的禮服都收了。
賀雲霆沒說話,目光沉沉。
等林晗到了指定的地點時,已經遲到了半小時。
因為他是快到晚宴時間才決定赴約的。
他穿著賀雲霆為他準備的白色禮服,領口處有一個別出心裁的精緻黑色領結,比起研究院的製服少了些沉悶,多了一分矜貴,遠遠看去像是風姿卓絕、筆挺優雅的小白楊。
林晗按照步驟順利進了場,正欲避開人群尋個角落坐下,順便找找賀雲霆和陸安和的位置。
那天賀雲霆來找他,說了一堆硬邦邦的毫無邏輯的話,他覺得有些好笑,卻也沒故意為難對方。
林晗雖沒相關經歷,但總歸聰明,心裡知道陸安和大概率是為了賀雲霆來邀請自己的,可最後還是鬼使神差地沒直接拒絕,說要考慮,甚至還收下了隔天專門送上來的禮服。
大概因為陸安和在邀請自己時,反复地說了幾次,今天是賀雲霆的生日。
他想起那天,聞天堯提到上將生日的時候,賀雲霆滿臉的漠然,似乎這完全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日子。
對方應該很久沒有過過生日了。
林晗有記憶以來,家庭中就沒有父親這個角色,好在母親很溫柔,每年都會記住他的生日,兩人一起過。
而他聽說,上將從來不過生日,甚至連日期都想不起來。
那自己就當是為他慶祝一下。
生日應該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
這麼想著,林晗最終還是來了。
而他不知道,在自己剛邁入大廳時,不遠處的陸安和看見,終於鬆了一口氣,對賀雲霆說:“老大,他來了。”
舞會開始,周遭的燈都漸漸暗下來,只有舞池流淌著淺淡的、模糊的光。
音樂也恰到好處,像一劑不太猛烈的催化劑,潛移默化地感染著人們。
追光燈漫無目的地散落在舞池各處,一雙雙人在舞池中搖晃,有雙方都是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也有情濃意切的愛侶。人們在舞池中搖晃,等一個燈光漸黯的時機,等一個音樂變調的轉換,便有情不自抑的人相擁著接吻,纏綿黏膩,唇分時帶著甜蜜的輕喘和愛語。
無人會注意有誰臉頰泛紅,更無人會責備是誰舉止曖昧。
在這個場合,有太多可能都被默許。
林晗坐在離舞池不遠處的桌子旁看著這一切。
目光隨處一掃,便是吻得難捨難分的陌生人。
他下意識移開眼。
賀雲霆有可能在這些人群中麼?
不過沒等他細想,人群中便傳來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眾人看見,方才一直跟雕塑似的不近人情的上將忽然站起身,朝舞池這邊走來。
將軍也願意加入了麼?
有人大著膽子想。
是不是這之中有令心儀的omega,上將才會向這邊走來?
大概是賀雲霆實在太顯眼,連燈光也被他吸引,在他身上追逐流連。
擁吻著的人們悄悄停了下來,也隨著曖昧的光,或明目張膽,或小心翼翼地看著他。
高大的男人起先目光有一瞬的迷茫,像是在尋找什麼,而他在將視線投在舞池附近坐著的青年時,目光便堅定了下來。
音樂未停,賀雲霆目不斜視地跨步走去。
穿過黏稠而曖昧的親吻,穿過誘人淪陷的靡靡之音。
他在某個正望著其他地方發呆的青年面前站定。
而林晗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在不知不覺間成為了宴會眾人目光的焦點。
這個場景不太適合他,他想找人,卻又覺得邁不開步子。
就在此時,他感覺肩上被輕柔地拍了一下。
林晗應聲轉過頭。
音樂還在他耳邊輕緩地流動著,帶著泛起酒香的誘惑。
受萬人敬仰的帝國上將站在他的面前與他對視,俊美無儔的臉上依舊表情淺淡,可林晗卻總感覺,對方不像第一次見面時那般冷漠。
大概是來的時候腳步略急,賀雲霆的額前垂著一縷銀髮,而眼中依舊是映著湛藍色的光。
林晗剎那間忘了問好。
高大的男人在穿著白色禮服的俊逸青年面前站定,停了片刻,最後紳士地彎腰行禮,將一隻手背在身後,另一隻手略顯生疏地遞到青年面前。
“我想邀請你跳一支舞,林先生。”
他開口,聲音像冬日陽光籠罩住的,溫柔而不刺骨的白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