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布布伸開兩臂,用後背擋住機箱,一邊警惕地看著眾人,一邊嘶聲尖叫:“不準你們關門!不準關門!再等等,再等一下,我哥哥還沒回來啊!”
。
因為缺氧,封琛肺部漲得像是要裂開,耳朵裡也出現嗡嗡的雜音。他不知道這條魚要將自己拖去哪裡,只知道得盡快將腳從它嘴裡掙脫,浮到水面上去。
他握著匕首,想曲起身體去刺那條魚,但前進的速度太快,身邊水流太急,壓迫得他連曲身這個動作都難以辦到。
沒有雨幕的遮擋,額頂燈在水中反而照得更遠,他可以看到那條龐大的魚身,正奮力擺動魚尾遊向前,也能看到就在前面不到百米的地方,那塊水域的顏色明顯變深,像是一條黑色的長帶。
糟糕!
封琛明白,那裡定然是一條地震時形成的裂縫。
眼下情景容不下他思索對策,大魚已經如同箭矢般衝向裂縫,拖著他向下,扎向了裂縫深處。
這裡的水溫驟然降低,封琛瞬間被冰涼包圍,也讓他混亂的大腦稍微清醒了點。
不行,不行,得趕緊掙脫,不能往下沉,得趕緊想辦法。
好在大魚已經緩下速度,不再是那般橫衝直撞,而是勻速向下遊。封琛狠狠咬了自己一口,直到嘴裡嘗到了腥鹹的鐵腥味,再猛地蜷起身體往前,伸長左手,手指摳住了魚頭上的眼睛。
固定住身體,他便揚起右手,匕首對著大魚狠狠刺下。
他這下用盡全力,整個刀身都沒入了魚背。
接著再拔.出,刺下,拔.出,刺下……
鮮血噴湧而出,將身邊的水流都染紅,大魚吃痛地搖晃著身體,卻依舊不松嘴,拖著封琛往裂縫的更深處遊,像是知道他就快要被溺斃。
封琛的確也快不行了,因為缺氧,他腦子一片空茫,眼前是閃爍扭曲的畫面,耳邊是鼓噪的水聲,血液奔湧得如同澎湃的潮汐,劇烈地衝擊著血管。
但他僅憑一絲殘存的清醒,一次次機械地舉起手臂,再一次次刺向大魚。
大魚的動作減緩,停下了繼續往下遊,魚尾抽搐幾下後,嘴也慢慢松開,毫無生氣地向著裂縫深處沉落。
封琛的腳終於脫離鉗製,但他意識也開始渙散,手足無力地飄在水中,雙眼半睜地看著上方。
一些畫面猶如走馬燈似的在他腦中閃過,父親的叮囑,母親的溫柔眼眸,還有顏布布揚起糊滿泥巴的臉,在陽光下眯著眼睛,對他舉起一條掙扎不休的蚯蚓:“少爺,送給你……”
顏布布……
“哥哥,哥哥,哥哥……”
顏布布的聲音不斷進入他耳裡,時而嬌憨,時而委屈,卻都帶著濃濃的依賴。
封琛越來越遲鈍的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自己死了,顏布布一個人該怎麽活下去……
這個念頭猶如一道白光劈中了他,讓他瞬間又恢復了一些神志,盡管身體已經沒有了力氣,那搭在水中的手指也輕輕動了動。
朦朧視線中,他仿佛看到面前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黑影,矯健有力的身姿,琥珀一樣的澄黃色眼睛,長長的鬃毛在水中柔軟地飄散。
正是那隻他見過一次後,就再也沒出現過的黑獅。
第41章
黑獅在靜謐幽深的水中舒展著身體,再鑽到封琛身下,四爪一蹬,托著半昏迷的他穩穩衝向水面。
破開水面的瞬間,安靜的世界恢復喧囂,狂風巨浪迎頭撲來,打在封琛臉上,讓他陡然睜大了眼睛。
每顆肺泡都貪婪地張開,吸取著帶著鐵腥味的新鮮空氣。他趴在黑獅背上,撕心裂肺地咳嗽,吐水,又大口大口吸著氣,喉嚨裡發出類似風箱抽動的呼哧聲。
黑獅和他心意相通,不待他下令,便掉頭迎著風雨,向著地下安置點的方向遊去。
安置點入口已經被淹到了最後幾級台階,但顏布布卻死守著那個有著關門按鍵的機箱,不準任何人靠近。
他猶如一頭髮狂的小獸,赤紅著眼,舉著塊不知道從那兒撿到的石頭,擺出副拚命的架勢,尖聲哭叫著,誰要靠近就對著誰撕咬。
“我哥哥還沒回來,不準關門,不準關門!不準關門!再等等,再等等,他馬上就要回來了。”
他到底只是個六歲的小孩兒,哪怕是拚命,其他人也可以將他拎走。但誰都聽出了他聲音裡的絕望,都看到了他眼底的痛苦和哀求。
這場地震,沒有人能夠獨善其身,都經歷過失去親人的錐心之痛。面前的小孩兒只是想救下他唯一的親人,聽著他那撕心裂肺的叫喊,就算是鐵打的心腸也軟化了幾分。
有人想起了自己的遭遇,紅著眼睛轉過頭拭淚,也有人很想立即關門,卻也不好自己上前扯走顏布布,於是都沉默著面面相覷。
那名本和封琛綁在一起的領隊士兵,心下更是惻然。畢竟若不是封琛割掉那根繩索,他們這隊人都回不來。
終於有人忍不住要上來拉走顏布布,嘴裡呵斥道:“你哥哥已經回不來了,你就不想想咱們安置點的其他人?為了你哥哥,就不顧別人的性命?”
“再等一下下,再等一下下,他馬上就會回來。”
顏布布一邊哭嚎一邊揮舞著石頭不讓他靠近,汗水和著眼淚從臉龐不停滾落,死死護住身後的機箱。
那人猛地上前,捏住顏布布手腕,隻一用勁,顏布布手上的石頭就掉落下去,再拎起他胳膊往旁邊提,嘴裡吩咐其他人:“快,快去關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