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下）
夏啾啾臉色白了白，江淮安盯著她，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不由得嘲諷出聲：“所以，如果我不是他，你就不喜歡我了是嗎？”
夏啾啾被這個問題問得僵住，她張了張口，卻是發不出任何聲音。
本來沒有很生氣。
本來不過是心裡一個結。
然而當夏啾啾猶豫這片刻，江淮安卻驟然意識到，這不是他吃飛醋，不是他無理取鬧，他這隨口說的氣話，或許是真的。
江淮安不可思議看著她，慢慢道：“夏啾啾，你到底是喜歡我，還是喜歡夢裡那個江淮安？你有沒有想過我不是他？”
“你是！”
夏啾啾固執出聲，她看著他，急切道：“我猶豫過的，我怕你不是他，可是我肯定你是，你在籃球場抱起我的時候，我確定……”
“你怎麼確定？”
江淮安覺得有些好笑，他嘲諷道：“那個人或許都不存在，你怎麼確定我是他？也許當我長大了，你會發現我和他一點都不一樣。”
“他吃紅油鍋，我原本不吃。”
“他喜歡辣味，我原本不喜歡。”
“他雖然家裡貧窮，但是自己本身上進努力。我與之相反，遇見你之間，我不知道上進是什麼。”
江淮安越去回想過去，越是意識到——
夏啾啾做的一切，哪裡是他以為的對他好啊？
她做的一切，明明是將他活生生用愛作為刻刀，雕刻成那個人的模樣。
教他學會吃辣，教他學奮發上進，甚至於——
“你實話告訴我，”江淮安拉扯出他身上的T恤，那件T恤是夏啾啾買的，當時她甚至沒問過他喜歡什麼顏色、什麼款式、什麼型號。雖然買回來的確都是他喜歡的顏色款式型號。那時候他只覺得是夏啾啾瞭解他，將他方方面面都放在心上，然而這些小細節在一刻，卻都如刀一樣紮進他心裡。
“這件衣服，是不是他喜歡的款式、顏色、型號？”
這話說出來，纜車也到了地面。
夏啾啾站在原地，一句話說不出來。
江淮安明白了，他整個人都在顫抖，他感覺巨大的屈辱湧上來，他這一刻驟然如此懼怕自己看著夏啾啾，因為他感覺有無數惡意湧上來。
憑什麼這麼對他……
憑什麼，他付出的是真心實意，卻要做別人一個夢裡的替身？！
他拉開門走出去，夏啾啾站在原地。
好半天後，工作人員上前來，有些猶豫道：“小姐，你有什麼不舒服嗎？”
夏啾啾慢慢抬起頭來，看著那疾步走去的背影。
他和未來一模一樣。
因為一模一樣，所以她做所有的決定，所有的思考，從未想過，這是兩個人。
她一開始猶豫過，後來她也認定……她喜歡他。
喜歡的是這個人。
她喜歡他的未來。然而如果他不是那個未來的人，就不喜歡了嗎？
夏啾啾回想著兩個江淮安。
她從來沒有被逼著去做這樣的抉擇，兩個江淮安反復出現，一個溫潤沉穩，一個帶著那麼繼續少年氣。
她看著他成長，從一開始在街頭打架的校園一霸，一點一點蛻變。
她看他在雨裡抱著自己哭的時候心疼，看著他每天努力刷卷子的時候敬仰，她對他的感情，複雜又深沉。
如果未來那個江淮安是因為對她好讓她愛上他。
那這個少年的江淮安，哪怕他不好，哪怕他一直是那個校霸，當他少年氣一仰頭的時候，或許，她還是喜歡他。
她喜歡的是這個人，而不是他對她的好。
想明白這一瞬間的片刻，她追上去，大喊出聲：“江淮安！”
江淮安頓住腳步，他沒有回頭，克制著自己的情緒道：“你不用同我說什麼。”
如今說什麼，他也很難去相信。
那個江淮安不存在，誰又知道，夏啾啾不是怕他離開來哄他？
少年人那份自尊心隱約作祟，他背對著她，沙啞著聲音：“沒讓你喜歡我是我沒本事。比不過一個夢裡的人也是我沒能力。你不喜歡我沒關係，天長日久，你早晚會喜歡我。”
“可不喜歡就是不喜歡，”江淮安微微仰頭：“別騙我，也別同我說什麼喜歡我。”
“我沒騙你。”夏啾啾急切出聲：“我喜歡你是真的。我給你買衣服沒問你，是因為你們兩真的一樣……”
“不一樣！”
江淮安猛地回頭，怒吼出聲：“我不是他，我和他不一樣，我現在像他，和他一樣，是你教的！”
吼完這句話，江淮安察覺自己失態，他急促呼吸著，壓抑著自己的內心道：“你不用多說了，我現在情緒不好，你回去吧。”
說著，他抬頭看了一眼停在一旁等著他們的車。夏家的車已經開了回去，只留江家的車在路邊，本來是打算送兩個人一起回去。
江淮安冷著聲音道：“你坐車回去，我去打出租。”
說著，江淮安便往大陸上走，夏啾啾追上去，焦急道：“你要我怎麼證明？我喜歡你，我想得很清楚了，無論你未來是怎麼樣……”
江淮安聽不下去，他轉過頭去，拉著夏啾啾的手腕就往自家車上走。
夏啾啾從來沒面對過這樣的江淮安，她見他不為所動，委屈得眼淚湧上來。
她拼命解釋：“我一開始是想過讓你成為未來那個樣子，可後來沒有了。你就是你，我知道的。我從來沒想過你一定要變成未來的樣子。我也從來沒想過……”
話還沒說完，江淮安就來到車邊，將她硬塞進車裡去。
夏啾啾拼命掙扎，對他拳打腳踢，江淮安按著她坐在位置上，給她系安全帶。夏啾啾對他又踢又咬，江淮安被她咬疼了，大吼了一聲：“安靜點！”
夏啾啾被這樣一吼愣住了，片刻後，她實在忍不住，落下淚來。
她咬著唇不說話，眼淚大顆大顆順著臉頰滑下。
江淮安看著她的模樣，沉默著沒說話，慢慢直起身，好久後，終於道：“你別哭了。你的話我會好好想，但我們現在先不要說話，等放榜了，我再去找你。”
說著，他深吸一口氣，抬眼看她：“你別擔心，我不會和你分開。你喜歡我好，不喜歡我也好，我總不能為了這麼一個子虛烏有的人和你分開。”
夏啾啾慢慢抬頭看他，他越是好好說話，她越覺得委屈，眼淚不要錢一樣掉。
江淮安抿了抿唇，終於道：“你不喜歡我，早晚有一天，我會讓你喜歡我。”
“我喜歡你的。”
夏啾啾低下頭，似乎是有些累了：“真的，我沒騙你。”
江淮安不說話，沉默了片刻後，他關上車門，同司機道：“送夏小姐先回去，和家裡說我一會兒回去。”
司機應了聲，江淮安轉身離開，夏啾啾坐在位置上，拿出手機來，開始拼命編輯短信。
“江淮安你個王八蛋。”
“江淮安我討厭你。”
“江淮安我再也不想見到你了。”
打完這句話，夏啾啾抿了抿唇，終於還是沒出息又打了一句——
除非你回來說我愛你。
然而也就是這一刻，夏啾啾直覺有什麼不對，她剛剛按下發送鍵，也就是那一刻，眼前俱是火光。
而江淮安回頭往大路走去。
其實道理他都明白，只是他克制不了內心那分狂躁和是酸楚。他怕再說出什麼傷人的話，不如先分開片刻。
他剛離開車沒有多遠，車朝著山路跑了過去，也就是這時候，江淮安電話響了起來。
是江懷南。
江淮安漫不經心接了電話，語氣不善道：“我現在心情不好。”
“不要上車！”
江懷南提高了聲音，他似乎在批命奔跑，後面有人在追喊他的名字，江淮安瞬間察覺出了不對，追問道：“怎麼了？”
“二叔要殺你，他在車上裝了炸彈……”
話沒說完，江淮安身後肉眼可見的一個彎道上，轟然一聲巨響，火光沖天而起！
江淮安回過頭去，愣愣看著火光照亮夜色。
江淮安聽著江懷南一直在同他說話。
“我已經給大姑發了資訊，你現在趕緊聯繫大姑，趕緊離開那裡。他們馬上抓到我了……”
“不過你別擔心，他不會對我做什麼的。我才知道……”
江懷南聲音有些沙啞：“二叔才是我親爹。哥……你不會怪我吧？”
沒有聲音，沒有任何聲音。
江淮安沒任何回應，他就是聽著手機，朝著那火光一路狂奔。
直到他到了現場，汽車燃著大火，周邊早就有人報了警，有人看他神色不對，拉住他道：“小夥子你要做什麼？你冷靜一點！”
“放開我……”
江淮安握住手機，目光直直看著活裡。
“那裡有人……”
他嘶啞著聲望裡面沖，周邊人全發現他不對勁兒，公園的警衛拉扯著他。
江淮安聽不見任何聲音，他就只知道。
那裡面有人。
夏啾啾在裡面。
是他親手把她推進去，給她系上安全帶。
他想進去救她，他一聲一聲喊：“裡面有人！你們放我進去啊！我要去救她！她在裡面！她在裡面啊！”
“你冷靜些。”
越來越多人來了，越來越多人拉扯他，救護車、消防車都來了。
火勢終於被撲滅，他看著現場抬出了兩具焦屍。
完全看不清那屍體的模樣了，可是他還是一眼認出她。
他沖過去，嚎啕大哭。
也不知道是哭了多久，夏家的人也來了。
夏元寶剛到，就直接沖上去，一拳砸在江淮安臉上。
“都是你害的！”
夏元寶怒吼出聲：“我家啾啾都是你害的！”
“你做什麼！”
江瀾和江城也趕到了，江城看見夏元寶動手，沖過去就去拉住他。
然而江淮安卻是毫不在意，他就守在夏啾啾屍體旁邊，抱著她，嚎啕大哭。
也不知道是過了多久，人終於放開被抬走了。
江淮安安靜下來後，就再也沒有說過話。
江城親自給他放了水，擔心看著他道：“淮安……”
江淮安沒說話，他就是握著手機，直接跨進了浴缸裡。他神色裡一片荒蕪，仿佛什麼都沒有。
江城歎了口氣：“爸就在外面，有什麼事兒你叫爸出來。”
江淮安沒說話，他泡在水裡，就靜靜看著自己的手機螢幕。
等江城出去了，誰都不在了，他終於才有了勇氣，打開了微信。
微信裡的資訊一條一條彈出來，他靜靜看著，淚眼模糊起來。
“江淮安你個王八蛋。”
“江淮安我討厭你。”
“江淮安我再也不想見到你了。”
“除非你回來說我愛你。”
好，我回來說愛你。
你能不能，再見我一次？
江淮安沙啞著聲音，慢慢出聲：“我愛你。”
沒有人應聲。
江淮安低下頭，哭出聲來。
“我求你。”
我求你，再見我一次。
我錯了。
不該和你吵架，不該逼著你上車，不該和你計較，不該和你生氣。
夏啾啾，如果還有下一次，無論什麼我都讓著你。
夏啾啾……
浴缸裡的水翻滾起來，像一個漩渦一樣，在江淮安身邊旋轉起來。
然而他卻毫無所知，腦海裡只有那個人在他身前，笑著開口。
“請問，你認識江淮安嗎？”
“我叫夏啾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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