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日裡總是嬉皮笑臉輕挑犯賤的表情不同,鏡子裡的青年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冷酷。冷酷到仿佛平日裡才是他的面具人格,只有這一刻才是真實。
擦完最後一根手指, 他打斷道:“說完了嗎?”
李強愣住了, 他從小就和一群孩子在村裡橫行霸道,初中因為打架從學校退學。因為心氣高出社會的時候得罪了不少人,被人收拾了幾頓,變得老老實實畏畏縮縮。
前段時間他認識了個大哥,點頭哈腰才走後門撈到現在這麽個工作。說白了就是有錢人的一條看門狗。他每天低頭做馬從人手裡討好處, 尊嚴早就爛了一地。原本他在這裡看到老熟人,得知對方現在是高不可攀的霍家二少, 他抱著那點惡意滿滿的心理來相認。
他還記得小的時候他們是怎麽揍的黎青,怎麽讓他跪著要飯,打死他的狗,用小刀在他的手背上下五子棋。他現在再光鮮亮麗, 再有錢又怎樣, 以前還不是給他舔鞋底的。
可是此時此刻,他竟然被這麽個從小被他壓著揍的人嚇到了。
門外有人喊李強的名字, 他這才從那股子難以言喻的驚駭中回過神來,像條落水狗似的,驚慌失措地逃了。
洗手間悄然無聲,霍揚青突然轉過身,臉上又恢復了笑嘻嘻的表情,仿佛剛剛那個渾身冷酷氣息的人不是他一樣:“躲門外幹什麽,還不進來。”
皮鞋的擲地聲響起,陸決這才從門口走進來,他仔細觀察了一下霍揚青的表情,抿著唇,半天沒說話。
霍揚青把手裡的紙扔進垃圾桶,對著鏡子照了照,整理頭髮的樣子特別臭屁。
他在鏡子前面折騰了好幾分鍾,陸決還是那樣看著他。
霍揚青終於有些繃不住了:“你那麽看我幹嘛?都聽到了?”
陸決說:“抱歉,我只是看你那麽久沒回來,想來看看。”
從陸決嘴巴裡聽到抱歉兩個字,怪新奇的,霍揚青“嘖”了一聲:“沒看出來啊陸總,你還會關心人呢。”
霍揚青盯了他半天,發現這人真是塊木頭,無動於衷的,逗起來真沒勁。
松手,恢復到安全距離。
陸決並不配合他的表演,還是用那樣的表情看他。
霍揚青心底一陣的煩躁,也對,換了是他,聽到別人這樣一個驚天大瓜也會想要去探究一下的。
其實這些陳年芝麻爛谷子的事兒霍揚青是不想提的,但是這會兒好像不得不提了。他重新擰開水龍頭,不想讓自己的故事沒有任何的背景音。
他剛要開口,卻聽見陸決問他。
“疼嗎?”
不是追問剛剛那個男人是誰,也不是要探究他的過去。
而是問他——疼嗎?
關上水龍頭,水流聲停止。突然之間,四下安靜的有些可怕。
霍揚青嘻嘻哈哈慣了,不喜歡這樣煽情的故事,也不喜歡這樣死寂的氛圍。
他哈哈笑了兩聲:“哈哈哈哈瞧你這話問的,有什麽疼不疼的。”
沉默,還是一陣沉默。
霍揚青瞥見陸決好像還是剛剛那樣的姿勢站在原地。
陸決又問了一遍:“被砸鎖骨的時候,疼嗎?”
有什麽悄然開裂的聲音。
霍揚青抬頭,對上鏡子裡陸決看他的眼神。他緊張的時候,總會做些什麽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也不敢去看對方的眼神。直到這一刻,對上陸決眼神的一刻。
說不清什麽感覺,霍揚青差點沒忍住,鼻頭一酸。
當年霍家二少爺被人故意掉包的事情鬧得可謂是沸沸揚揚。這段往事對A城的老家族並不是什麽新鮮事,但是後來的一些新貴和年輕一點的可能都不太清楚了。
和電視劇裡寫的那些狗血劇情無二,程心生霍揚青的時候是難產,產後昏迷了好幾天,剛好霍衝當時在國外開會,一時半會兒沒有趕回來。也就是這個空檔,霍揚青被人故意掉包了。
換他的是他們家的保姆,動機也很簡單,她想讓她的孩子過上人上人的生活。
抱走霍揚青的王桂芬對他並不好。小的時候,黎家很窮,黎春生又什麽都不乾,之前一直靠王桂芬在外面打工寄錢回家,現在王桂芬不出門了,家裡斷了經濟來源,只能靠家裡的一畝薄地過活。
王桂芬還有個大兒子,叫做黎戰,家裡有什麽都緊著黎戰,霍揚青是什麽都沒有的。就連飯也只能吃他們剩下的,有時候一口飯都剩不下,霍揚青只能自己出去撿東西吃。一身衣服也破破爛爛,從三歲穿到五歲。村裡人看他可憐,把他家裡孩子小了的衣服給他。
雖然是別人的舊衣服,但是霍揚青也很開心。可是王桂芬一回家就憤怒地把衣服全部搶過來,口中罵罵咧咧地說他不配。後來霍揚青才明白,王桂芬覺得他不配過好日子,是怕他生了這種心思,過不了苦日子了。
黎春生平日裡愛喝酒,喝完酒打老婆打兒子,挨揍最多的就是霍揚青。他時常被打的青一塊紫一塊,王桂芬也不管,反而還總指著他鼻子罵他天生賤命是個賤貨。有那麽一段時間,霍揚青真的以為,王桂芬這麽討厭自己,是因為生了自己才導致家裡這麽貧困。
父母對他的態度不好,黎戰也有樣學樣,從小就霸凌這個弟弟。霍揚青生的可愛,村裡的一些小女孩特別喜歡和他玩,黎戰就什麽都要搶走。扒他的衣服,殺他撿回來的小狗。因為家長不管,黎戰變本加厲,後面發展到用小刀和人在他手背上下五子棋,拿尖銳的石頭砸他的鎖骨——就為了測試人的鎖骨有多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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