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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份號019 - 第51章 回去字體大小: A+
     
    陳仰聽到村長的話, 猶如被很多雙手按進了一桶冰水裡面。

     窒息跟刺骨的冷意瞬間朝他湧來。

     那也就是說,從點人數算人均額的那時候開始,他們這夥人就不是十一個人, 而是十個。

     有一個死了的一直混在裡面。

     只不過前兩次都沒發現, 這次才出現了異常。

     誰是那個鬼?

     陳仰把抓著朝簡的那隻手放下來, 將一手的汗擦在衣服上面,指關節僵僵的,活動的不是很靈活。

     現在的七個人分別是他自己,朝簡, 小襄,王寬友, 陳西雙, 錢秦,還有……

     陳仰猛地去看老集村的薑苗。

     那是個年紀不大的小姑娘,長長的麻花辮用紅繩子綁著搭在肩頭, 臉上的皮膚有點粗糙,身段瘦小,穿一身老舊布衣。

     她站在那裡,頭垂著,不說話, 不哭不喊, 眼睛一直是閉著的。

     不論是同村的兩個薑大沒完成人均額受罰,缺胳膊少腿的慘叫,流一地血,還是外地的薑苗被殺,她通通沒有反應。

     就連王寬友出乎意外的失敗,村長說一種可能, 那就是人數不對,他們七人裡有一個不是人,這麽驚悚的炸彈砸了出來,她都沒睜開過眼睛。

     那樣子像是在自己的世界裡等待一個結果,周圍的一切人和事都影響不到她。

     是不是去年那一批的慘狀讓她感到悲觀絕望,她根本就受不了這種折磨,也不想像所有薑苗那樣可怕的死掉,所以早就選擇了自殺?

     陳仰想到了這一點,其他人也想到了。

     鬼暴露了出來。

     村長走到小姑娘面前,又謹慎的後退幾步跟她拉開距離,他拿著長煙杆的手背到身後,皺巴巴的老臉泛著青灰:“薑苗。”

     小姑娘閉在一起的睫毛動了動,慢慢分開,露出了一雙乾澀而發紅的眼睛。

     村長背在後面的手有點抖,長煙杆也在抖,他用長輩的口吻道:“你不該在這裡,去你該去的地方吧。”

     小姑娘呆呆的張大嘴巴。

     “去吧!”村長撇過頭,蒼老的聲音裡有一點哽,“你姐姐肯定在等你。”

     小姑娘似是才反應過來,她一雙眼睛睜到最大,錯愕又急切的說:“村長,我……我沒……我是……”

     “不是。”

     小襄不知何時去了小姑娘那裡,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什麽不是?”

     “她是人。”小襄說。

     眾人的臉色都變了。

     “我是我是!”小姑娘忙不迭點頭,“我沒死啊,我是活著的,我只是害怕才不出聲,我賺得不少,我今年賣掉了很多。”

     她顫動肩膀小聲哭著,不明白大家怎麽懷疑到她身上了。

     “不是我,混進來的不是我。”

     氣氛頓時緊繃起來。

     既然老集村的薑苗是活著的……

     那鬼就在他們中間!

     陳仰的背上滲出冷汗,沒完成人均額昏死過去的王寬友肯定不是鬼,剩下就是五個人。

     他不是,朝簡不是。

     還剩三個。

     小襄,陳西雙,錢秦。

     陳仰扭頭去看他們三人,視線定在了傷痕累累的陳西雙身上。

     “你看我幹什麽?“陳西雙眨了眨血紅的眼睛。

     發現又有幾道視線投過來,他滿臉的迷茫:“你們怎麽也看我?”

     沒人說話。

     “你們不會是覺得我……”

     陳西雙愣愣的指了指自己:“不是啊,你們搞錯了,我有體溫的。”

     他又是臉又是摸心口:“我也有心跳,真的有!”

     陳仰的余光觀察小襄跟錢秦,見他們沒有什麽不對勁,他抓著朝簡的手指頓了頓,眼睛看著陳西雙。

     怎麽就沒人信我呢,陳西雙委屈的眼淚都出來了。

     “你們可以檢查我的啊。”

     他指了指老集村的小姑娘:“就像檢查她一樣。”

     還是沒人理他。

     “陳仰!”

     陳西雙忘了不能叫錯名字的忌諱,直接叫了他的真名:“你還碰過我,說我是熱的。”

     這名字一叫,陳仰有一瞬的愣怔,感覺很久沒聽到了,他對上陳西雙求救的眼神,抿嘴說:“那是中午。”

     “可是,可是我……”陳西雙無助的咬住手指,“我下午就沒離開過攤位,我有聽你的話,一直都記得很牢,我只是賣東西,我沒有離開……”

     他說到這,徒然瞪大了眼睛。

     不對,他離開了。

     “我離開了,怎麽會這樣,我為什麽要離開呢,我幹什麽去了……”

     陳西雙恍恍惚惚的喃喃著,手又摸上自己的心口。

     手是冰的,手心下面沒有心跳聲。

     陳西雙晃了下轉過身,抬起布滿淚水的臉看了看大家,呆呆的說:“我想起來了,我死了。”

     鬼是陳西雙。

     他不知道自己死了,還傻兮兮的跟其他人一起排隊,經歷一輪一輪的死亡人均額。

     緊張,慌亂,慶幸,緊張……幾種情緒循環著來。

     想要完成任務回去的執念緊緊裹著他。

     直到現在才想起來自己已經死了。

     陳仰想到中午陳西雙撞到鴨毛,踉蹌著跑到橋上,全身上下都是傷的畫面。

     恐怕那時候陳西雙的生命就跟薑人連在了一起。

     當年薑人摔在了橋上,他是什麽時候沒了氣息的,陳西雙也會在同一時間死去。

     現在真正的鬼出來了。

     可憐的哭聲被濃烈的血腥味一渲染,產生的是令人頭皮顫栗的絕望。

     還活著的幾人根本顧不上其他的,死亡線就在他們腳邊。

     隨時都會跑到他們腳下。

     村長沒多耽擱,他又開始走流程的一個一個點人數,從陳仰到朝簡,再到小襄,錢秦,小姑娘,再反著點,來回點了好幾遍,確定沒錯。

     “五個人。”

     村長把煙杆拿出來,啪嗒啪嗒抽兩口:“人均300。”

     陳仰抓著朝簡手臂的五根手指加重力道。

     無意識的扣緊。

     陳仰只知道自己跟朝簡的收入,不清楚錢秦,小襄,還有老集村的薑苗分別都賺了多少,有沒有過這個數。

     不能再少人了。

     村長看單子,上面出現了一行字,他照著念。

     “人均額全部……”

     村長魔怔了一樣,乾樹皮臉往單子上貼,幾秒後他哆哆嗦嗦的把煙杆往嘴邊送。

     手抖得厲害,半天都沒對上。

     “過了……盈利了……”村長手裡的煙杆掉到了地上,“1500的總數額完成了……”

     “完成了啊……”

     老人像是在做夢,踩著自己不離手的煙袋走了。

     陳仰也是做夢樣。

     小腿被拐杖敲了下,他才恢復了知覺。

     安全了。

     這一輪安全了。

     八點半還有一次。

     此時是晚上七點五十五,離八點半很近了,五人都留在原地。

     地上的幾灘血流到了一起,匯成了一大片。

     那兩個薑人處於昏迷狀態,沒有村民來管他們。

     陳仰看向老集村的小姑娘。

     “拜祖,拜祖以後。”

     小姑娘會意的說了一句就繼續閉上眼睛。

     仿佛只要看不見,恐慌就會減輕。

     陳仰從小姑娘的話裡得知,等到事情徹底結束了,村裡人才會抬他們去醫治。

     他瞥到什麽,呼吸急促了半拍,王小蓓的屍體消失了。

     王寬友的左小臂沒了,失血過多,他氣息虛弱的平躺在血泊裡,身體因為疼痛不時抽搐一下。

     “離開任務世界的時間是八點半,到時候只要還有口氣,就能回去。”小襄一如既往的沉著。

     “不行,沒,沒完成人均額,任務失敗。”

     王寬友斷斷續續的說:“會永遠……永遠留在這裡。”

     他費力的睜著眼睛,想讓自己看起來精神點:“沒了咒怨,這個村子就是個普通的村子,在這裡生活也不錯。”

     說完就自嘲的輕笑了一聲。

     何必自欺欺人,總歸是回不去了。

     什麽樣的結局都無所謂。

     小襄看出了王寬友的灰敗,以及被釋然包裹的死氣,她不再說什麽。

     確實如對方所說,沒賺到人均額就是任務失敗。

     這個任務不同於以往的那幾個。

     規則不能通用。

     小襄冷不丁想到了一件事,扭頭去看陳仰。

     沒等陳仰說話,王寬友就對他說:“筆記本……給你……”

     陳仰把微張的嘴閉上,喉結滾了滾,靜默片刻道:“好,我會帶回去。”

     王寬友露出了如願的表情。

     比起小襄,他還是更喜歡陳仰的三觀。

     他希望陳仰能走到最後。

     王寬友的眼球往一處轉,那個方向是怎麽都看不透的拄拐少年,他的瞳孔開始渙散,慢慢的合上了眼睛。

     陳仰過去查探王寬友的氣息,還有一點。

     老集村的那兩個薑大也是一樣。

     陳仰把褲腿上沾到的血抹掉,暈了一大塊,他小聲對朝簡說:“當時村長說我們這些人裡面有一個不是人的時候,我的腦子裡閃過了你。”

     朝簡不語。

     “薑苗是這個世界的人,我們幾個都有身份號,也是這個世界的公民。”

     陳仰說:“只有你是黑戶。”

     所以被薑人當作異類的可能性很大。

     “不過我又一想,要是你的話,那一開始的二十五人就沒滿。”陳仰自說自話,說完就把憋在心裡的一口悶氣吐了出去。

     下一秒,陳仰就把身體往朝簡那傾斜,奇怪的嘀咕:“那這麽說,你沒身份號,也是這個世界的人啊。”

     朝簡卷起衣袖。

     陳仰下意識垂眼看去,看到什麽,他眼裡的怪異變成了尷尬。

     少年的小臂上有四處手印,硬生生扣出來的。

     罪魁禍首陳先生很不好意思:“對不起,我剛才沒留意。”

     朝簡把袖子放回去:“以後再扣,麻煩就在一個地方,不要這一下,那一下,很疼。”

     陳仰脫口而出:“那我下次輕點。”

     話音剛落,陳仰不經意的瞥見了一道紅色的身影,手就控制不住的抓住朝簡。

     然後朝簡的小臂上又多了兩處印子。

     陳西雙叫錯了陳仰的名字。

     被叫錯名字的人會遇到一些怪事。

     陳仰沒打瞌睡做噩夢,也沒做出什麽反常的舉動,他只是……

     看見了薑人!

     身世再慘也是厲鬼,高興了殺人,不高興了還殺人,陳仰裝作沒看見的偏頭,用氣聲跟朝簡說:“是薑人,我看到他了。”

     朝簡:“不用管。”

     陳仰的眼角捕捉到一塊血紅,呼吸急促的說:“他飄過來了。”

     朝簡把陳仰外套後面的帽子往上一拉,帽子邊沿擋住了他的余光。

     這麽一擋,陳仰僵硬的眼皮恢復了一點,他立即閉緊眼睛。

     “陳……薑人……”

     陳西雙的聲音在陳仰旁邊響起,他已經接受了自己的死亡,現在是來道歉的,他不是有意叫錯的名字。

     “你剛才去哪了?”陳仰閉著眼。

     “薑人要跟我做朋友。”陳西雙說了一句,看似答非所問,其實透露的信息裡有答案。

     陳仰的心底忽然蹦出一個想法,這裡的鬼魂有它們的世界跟規則,任務者死了就會加入他們。

     換一種形式留在了這裡。

     陳西雙低落的說:“我沒發現自己已經死了的時候,以為賺了很多,那是假的。”

     “那是我給自己編造的假象,其實我隻賺了200出頭。”

     就算沒被薑人附身,他還是會死。

     八點十分了。

     陳西雙依舊蹲在原地,他有事想求陳仰。

     “我第一個任務的時候,大家交換了聯系方式,等我回到現實世界想給一個任務者打電話的時候,發現腦子裡的聯系方式是錯誤的。”

     陳仰知道陳西雙的心思,也知道他放不下什麽,善意的說:“規則不允許這樣。”

     陳西雙先是失望的“啊”了一聲,之後他的雙眼一睜:“我不是任務者,我是鬼啊。”

     “試試好嗎,求求你了。”陳西雙可憐的哀求。

     陳仰正要讓陳西雙把地址告訴他,想了想,他打開王寬友的背包,找了一支筆,又拿出那個沉重的,承載了好幾條人命跟希望的筆記本。

     “你說,我寫下來。”

     “謝謝,謝謝謝謝。”陳西雙說了鄉下的地址,還有他大學宿舍,抽屜裡有張銀行卡,裡面是他打工攢下的錢。

     “幫我把這筆錢給我爺爺奶奶,你用什麽說法都好,只要別提我,一點都不要提。”

     陳西雙嘟了嘟嘴:“要是規則沒把我的痕跡刪乾淨,你一提,老人家萬一想起來他們應該有個孫子……那就不好了。”

     陳仰把筆記本跟筆收起來:“你放心。”

     “我放心的!”陳西雙用力點了下頭,喃喃的說,“我放心的……”

     他站起來:“我要走了。”

     “早晚有一天,你一定會擺脫可怕的身份號,好好過日子,我會給你禱告的。”

     陳西雙消失了。

     陳仰拉上背包拉鏈,回憶起了他跟陳西雙在肯德基的初次見面,對方的仗義相助。

     任務一開始的時候,他抱的是能幫就幫的態度。

     隨著他們展開調查,任務背景變得明朗的同時,陳西雙跟薑人的諸多重合讓他感覺不妙。

     結果還是沒能避免。

     陳仰看向站起來的小襄:“去哪?”

     小襄說:“上廁所。”

     “上廁所死的有好幾個,別去了。”

     小襄坐了回去。

     她梳理了幾下蓬亂的頭髮,視線往在場的唯一一個新人那瞟。

     如果拜祖的漏洞沒被發現,這個時間段正是薑大在祠堂抽簽的時候,不清楚會死幾個。

     拜祖之後的清算人均額會很凶險,很有可能全軍覆沒。

     現在沒了那一道關卡。

     小襄靠近新人,音量很小:“希望下次我們還能成為隊友。”

     錢秦沒有客套的應聲。

     小襄也不在意,她說完該說的就安靜坐著。

     沒過多久,周遭的氛圍出現了變化。

     因為王寬友不見了。

     這一出不在陳仰的意料之中,看來任務失敗了就會消失。哪怕沒死。

     規則自行清理。

     陳仰兩手抱頭,指尖搔了搔頭皮。

     要活著,往下走。

     小妹,你要保佑哥哥。

     八點半的時候,村長仿佛被鬼拎著腦袋似的,一分不差的過來點人數。

     五個人還是五個人,一個不少。

     所以結果沒有變。

     “最後一次清算,五個人,人均額300以上,確定完成了1500的總數額。”

     村長那猶如年輕了幾十歲的高亢聲音說完,陳仰眼前的景象就變了,他人在廚房,砧板上是切成兩半的菠蘿。

     朝簡站在他身旁。

     回來了。

     陳仰把王寬友的背包拿下來放到台子上面,憔悴疲憊的抹把臉:“我去睡覺,菠蘿你想吃就自己弄。”

     “有什麽事等我睡到自然醒再說。”

     陳仰的腦子都不轉了,隻記得一個指令,睡覺。

     朝簡看看砧板上黃橙橙的菠蘿,看看走出廚房的人,他按了按漲跳的太陽穴,拄拐跟上了後者。

     於是當陳仰倒在床上的時候,旁邊多了一位。

     他們沒管身上髒不髒,也沒脫鞋,只是把腳放在床外。

     以一種橫躺的姿勢睡著了。

     陳仰躺到床上的時候是午後,醒來是第二天早上。

     補覺是活著回來做的第一件事。

     睡醒了以後,陳仰才有一種身體機能都在照常運行的感覺。

     陳仰的兩條腿在床邊掛了半個白天加一夜,肌肉很酸,他錘了一會又躺回去。

     “朝簡?”

     沒回聲,人不知道在哪。

     陳仰迷迷糊糊的睡著了,一滴冰涼的液體滴到了他眼睛上面,他登時就清醒了過來。

     少年站在床邊,一條胳膊搭在拐杖上面,另一條胳膊抵著拐杖,手裡拿著一塊菠蘿,用筷子戳著。

     正在往下滴水。

     “……”陳仰一個鯉魚打挺,結果由於躺的時間太長了,腦子供血不足,他頭暈眼花的倒回床上。

     “你吃菠蘿就吃菠蘿,跑我跟前幹什麽?”陳仰臉上又落了幾滴水。

     朝簡一言不發的咬一口菠蘿。

     一滴水砸到了陳仰乾燥的嘴唇上面,他伸舌舔掉。

     有點甜。

     陳仰餓了,他坐起來搓搓脖子跟臉:“什麽時候醒的,我怎麽一點都沒感覺?”

     “早飯在桌上。”

     陳仰搓臉的動作一停,他震驚道:“你都出去過了?”

     朝簡一副懶得搭理他的架勢。

     陳仰唉聲歎氣,剛回來,睡死也是正常的,他覺得每次做任務都會減壽。

     不知道有沒有人在任務世界猝死。

     陳仰換掉一身衣服,洗漱完坐在桌前吃早飯的時候,已經是半小時後了。

     早飯是豆漿油條。

     碰巧就是他喜歡吃的那一家。

     陳仰也不用筷子夾了,直接上手,他撕一塊油條塞進嘴裡,聲音模糊的說:“你有後遺症嗎?”

     陽台上的少年沒回應。

     “我有。”陳仰咽下油條,端起豆漿喝了一大口,“雖說時間點無縫連接,我還是有種斷層的感覺。”

     “按理說,進出任務世界的次數越多,就越能適應,我怎麽沒有……”

     陳仰一手油條,一手豆漿的去陽台,發現少年目光聚集地是那個花盆,他到嘴邊的話跑沒了影,換成了別的。

     “終於給你的種子曬太陽了啊。”

     朝簡彎下腰背,手肘壓著腿部,一瞬不瞬的凝望花盆,像是透過它在看什麽。

     少年周身的氣息變得溫柔又熾烈,陳仰古怪的想,種子跟醜不拉幾的花盆都是女朋友的遺物?

     睹物思人?

     早該想到的,不然怎麽會這麽寶貝。陳仰蹲下來,委婉的說:“這是你女朋友……”

     朝簡冷冰冰的看他:“豆漿進你腦子裡了?”

     陳仰:“……”

     不是女朋友,就是在乎的人,陳仰咬著油條想。

     朝簡把玻璃窗推到底。

     陽光灑在陽台上面,時光慢了下來。

     陳仰踢了個墊子過來,一屁股坐上去,曬著太陽喝豆漿吃油條。

     平淡跟真實一點點滲進他的毛孔裡面。

     活了過來。

     “你說我找個什麽工作好?”陳仰用一種跟朋友閑聊的語氣說,“這時不時的做任務,狀態不好調。”

     “而且說死就死了。”

     朝簡拿拐杖敲他:“走開。”

     陳仰從少年身上看到了老一輩的影子,就是那種不讓說不吉利的話,說了就不高興,要對著地面呸呸幾下。

     越看越像。

     十九歲的年紀,心態怎麽比他還滄桑。

     他的人生經歷了那麽多,生離死別,傷痛,孤獨,絕望,掙扎……

     這位呢?又經歷了什麽?

     陳仰打量少年工筆畫似的的側臉,不自覺的看入了神。

     然後他又被拐杖敲了。

     “我只是那麽一說,肯定要想辦法活著回來。”

     陳仰回過神來,仰頭喝了口豆漿,轉而又說:“不過世事無常,生死無常。”

     朝簡面色陰沉:“你怎麽還沒走?”

     陳仰抽了抽嘴,這話題是不好,字裡行間全是負能量。

     “這個不說了,回到我的工作上面。”

     “除了要調整精神狀態,我還擔心一點。”陳仰說,“萬一我在上班期間進任務世界,你不跟我在一塊,那我們就不會進同一個任務了。”

     他突然一個激靈,別說上班,就是出門在外都不行。

     誰知道什麽時候進任務世界。

     陳仰一陣後怕,還是要穩妥點,他跟搭檔可以不用形影不離,卻不能離遠了。

     那工作怎麽辦?

     為了任務,正常生活都不過了?

     陳仰想起那些在家辦公的,換成他的話,在家能幹什麽?吃喝拉撒睡。

     還是要出去。

     陳仰正要讓少年幫他開開思路,茶幾上的手機響了。

     他這頭打瞌睡,張琦那頭就送來了枕頭。

     只不過這個枕頭……

     “去康復院當保安?”陳仰把空杯子放茶幾上面。

     “是啊,保安不像護士要求那麽多,技術含量不高,來了就能上,適合你。”

     陳仰:“……”

     保安的工作跟他的專業對不上啊。

     陳仰又想,這年頭,工作跟專業對得上的少。

     “老弟啊,你考慮考慮,不著急的,那個要辭職的下個月底才走,我跟隊長打過招呼了,在那之前我們不招人。”

     張琦笑呵呵的:“等你給回復了再說。”

     陳仰掛掉電話,愣了會,起身就往陽台跑。

     “康復院的保安,你覺得怎麽樣?”

     朝簡十指的指縫交叉著搭在腹部,眼簾微微闔著,看不清眼裡有什麽。

     陳仰接著說:“也不是非去不可,辭職的那個下個月底才走,我有一個月的時間可以考慮……”

     “早了。”

     陳仰沒聽清:“什麽?”

     朝簡的眼簾完全闔了起來:“明年再去。”

     陳仰:“……”

     明年?那崗位是專門留給他的嗎,他不去,就一直放在那?

     朝簡右手的食指點了點左手的虎口,又摩挲了幾下:“明年,我腿好了,跟你一起去。”

     陳仰怔了怔,眼睛往他的左腿上看。

     信息量有點大。

     陳仰的注意力放在了排在最前面的那個上面,明天才是四月一,上半年都沒過完,他能活到明年?

     再說了,以進任務世界的這個頻率來看,如果他明年還活著,怎麽也該擺脫身份號了吧?

     任務不可能沒有盡頭。

     陳仰蹲下來說:“我想了想,最主要的還是你的腿。”

     “你腿好了,其他都好解決。”

     “既然你說明年,那就明年吧,康復院的保安工作肯定沒戲了,我們到時候再找別的。”

     陳仰一邊想著待會回一下琦哥,一邊說:“那你學業怎麽辦?休學以後也要看課程的吧,接下來大半年你都在我這,沒問題嗎?”

     “能畢業,不用管我。”朝簡用健康的腿踢踢他,“你擋到太陽了。”

     陳仰挪開點,瞅瞅花盆裡的土,長的毛沒了,一定是被少年給捋掉的,腦補了一下那畫面,他的表情有些一言難盡。

     “你在這坐著,我去看王寬友的筆記本。”

     陳仰站了起來,臨走前他想拍拍少年的肩膀,結果沒想到他的手很有想法,直接拍到了對方的腦袋上面。

     朝簡一頓。

     “你坐著,有事喊我。”陳仰腳底抹油的撤了。

     朝簡的腦袋低下來,一頭栗色短發蓬軟,陽光一照,發梢染了層金邊。

     半響他抓了抓發頂,又理順。

     陳仰就在廚房拿出了王寬友的筆記本。

     挺普通的。

     書店裡很常見的款型。

     誰能想到這裡面竟然有六份筆記,每一份都有至少一個任務世界。

     每個字都沾著血腥味。

     陳仰平複了一下沉重而壓抑的心情,倚著台子邊沿打開了本子。

     第一份筆記的主人是個老人,他死在第三個任務裡面。

     前兩個都有記錄,內容很簡潔。

     河,鴨子,屍體,柳樹,頭髮,擊鼓傳花……

     都是這樣的概括手法。

     要結合自己的想象力才能看得懂。

     老人每記完一個任務世界的信息,就會在那一頁底下簽個名。

     ——老頭李。

     他是這麽寫的。

     似乎是一個有點調皮樂觀的老人家。

     陳仰從頭看了看,雖然李老頭是第一個寫的,但筆記本不一定就是他的東西,也有可能是撿得別人的。

     定了定神,陳仰往後翻。

     第二份筆記是個搬運工,他的記錄手法跟李老頭是兩個極端,詳細得像上學時寫的日記。

     吃什麽,喝什麽,看到了什麽,心裡是什麽感受等等等等。

     任務規則被瑣碎的日常衝亂了。

     陳仰在看的過程中整理了一番,搬運工記了五個任務,其中就有火車站。

     又是一套規則。

     搬運工也像李老頭那樣,在底下簽名。

     ——搬運工。

     中規中矩的三個字,就如同他的字跡。

     陳仰一頁頁的翻,一行行的看,一直到王寬友的筆記。

     裡面只有他的第一個任務。

     沒有老集村的。

     陳仰拿出王寬友的中性筆,把那一份補了上去。

     用第七人的身份寫的。

     寫完以後,陳仰也隨大流的留下了簽名。

     ——CY。

     陳仰將最後一個字母的最後一筆劃完,大腦有一瞬的放空。

     好像自己什麽時候也這麽寫過……

     那種感覺一晃而過,沒留下半點痕跡。

     陳仰把王寬友背包裡的其他東西都拿了出來。

     這是證明王寬友來過這個世界的所有。

     陳仰花了點時間整理王寬友的物品,除了筆記本,別的都放進了妹妹的屋裡。

     王寬友的事收尾了,剩下的是陳西雙的囑托。

     陳仰把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上面是陳西雙跟他說的個人信息。

     他其實沒有抱多大希望。

     因為趙元的電話號碼一事讓他記憶深刻。

     明明每個數字都記得很清晰,打過去卻是沒這個人。

     而當陳仰把筆記本上的信息看完,他的呼吸就快了起來,這些信息跟他腦子裡記的一模一樣,並沒有出現絲毫誤差。

     規則竟然沒干擾?

     大概是陳西雙的生命體態導致的?

     陳仰快速上網搜了陳西雙老家的地址,發現真的是存在的,他這才松了口氣。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既然答應了,就要做到。

     陳仰搜了搜,從三連橋到那兒要兩三個小時的路程,可以坐大巴過去。

     上午的時候,陳仰把事告訴了朝簡,問他覺得什麽時候去比較好。

     問完了就自顧自的來一句:“最好是今天就去。”

     這是鬼魂的執念,拖著會不舒服。

     朝簡坐在沙發裡看書:“你都有決定了,還問我幹什麽?”

     “……我們是要一起去的,”陳仰咳了聲,“我這邊怎麽都行,就是不知道你的情況。”

     朝簡眼皮不抬:“下午。”

     陳仰對這個時間很滿意,他點點頭說:“下午幾點?”

     “我們要坐大巴,我先上網訂票,不是節假日應該能訂到,大巴是在鎮上下的,到時候我們還要問人,陳西雙的老家在鄉下……”

     朝簡聽著他的嘮嘮叨叨,書一下就合上了。

     陳仰噤聲。

     “票不要訂了。”朝簡抽走陳仰手裡的手機丟沙發上,“去房裡拿我的手機。”

     陳仰稀裡糊塗的去把他的手機拿了過來。

     朝簡當著陳仰的面打了個電話。

     簡明扼要。

     給我一輛車,能跑長途跟山路,兩點送到三連橋。

     就這樣,沒了。

     陳仰在沒有鬼的世界是個有分寸的人,他沒問朝簡找誰要的車,只是擔憂道:“你開車的話,會不會有些不安全……”

     朝簡看他看去。

     陳仰福至心靈:“我開?”

     他扶額:“不行的,我是有駕照,可是我一次都沒跑過。”

     朝簡繼續看書:“下午兩點出發。”

     “……”陳仰往沙發裡一癱,“我都信不過我自己,真不知道你怎麽這麽淡定。”

     “我摸到方向盤可能會抖,你要有心理準備。”

     朝簡彈一下手裡的書。

     那意思是,我在看書,你不要打擾我。

     “行,你看你的書吧,我去收拾一下東西,晚上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回來。”陳仰趿拉著棉拖進了房間。

     下午兩點的時候,陳仰跟朝簡下了樓。

     車就停在樓下。

     一個西裝男遞上車鑰匙就離開了,從始至終沒說過一個字。

     陳仰看著面前的黑色SUV,改裝版的,像個黑武士,他把背包放進後座,掙扎著問少年。

     “還是找個代駕吧。”

     朝簡打開了副駕駛座的車門,拐杖往裡面一丟,單腳立在車門邊:“過來扶我。”

     陳仰繞到那邊扶他,嘴上還在嘮:“要不把剛才那人叫回來,讓他開車帶我們過去。”

     朝簡坐進副駕駛座,車門砰地甩上。

     “……”

     沒吃藥嗎?

     陳仰不確定了,他擦了擦虛汗,還是別刺激裡面那位了。

     既然對方敢坐,那他就……試試。

     陳仰以為他會緊張的手腳不知往哪放,摸到方向盤會抖,事實上這類情況都沒有發生,他坐進駕駛座的那一刻,緊繃的身體竟然離奇的放松了下來。

     駕照學了好幾年,肌肉反應竟然還在。

     不慌了。

     陳仰摸了摸方向盤,好像還少點什麽,嘴有點空,應該刁根煙。

     副駕駛座上的朝簡偏過頭。

     “坐進來發現跟自己想的不一樣。”陳仰搭著方向盤對他笑,“不怕,我會開穩點的。”

     朝簡看著陳仰,沒反應。

     “安全帶啊。”陳仰下意識湊過去,勾到少年的安全帶扣上。

     “好了,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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