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江也飛速地轉動著輪椅向前、向前,終於穿過了這一整條黑暗的走廊。
當他衝進大廳之中的時候,面前的一幕讓他控制不住地喊出了聲:“朗哥——!”
整個大廳裡大多數的家具都是紅木的,水晶吊燈明亮、華貴、簡直像是電影裡那麽誇張。
這是一個黎江也從未見過的奢靡世界。
然而此時此刻,地板上、紅木樓梯上、音響上、乃至樓梯轉角處那副巨大的人物畫像上,都被潑上了一層汽油。
明明是那麽可怕的場景,吊詭的是,一切卻都泛著一層鋥亮的光。燈光輝煌地照在油面上,反而反射出更加精美璀璨的光芒。
而謝朗就站在這明亮到晃眼的世界中,他高大的身影終於轉了過來。
那一瞬間,那雙漆黑的眼睛怔怔地望著黎江也的面孔,過了良久之後,他緊閉的嘴唇才終於稍微開啟:“小也?”
“朗哥。”
黎江也幾乎是瞬間就哽咽了:“不要……”
他們相隔一個長茶幾的距離,像隔著半個世界那麽遙遠,可他卻分明看到了謝朗手裡緊緊握著的打火機——
那是他留在家裡的打火機。
“小也。”謝朗看著男孩那張惶恐的嬌小面孔,他不知道他這樣行動不便地上了貨船之後又是怎麽來的,可卻又好像分明能夠想象。小也就是……哪怕推著輪椅也會趕來的小也。
“你不該回來的。”那一瞬間,他幾乎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抵抗那種可怕的、可以摧毀他所有意志力的軟弱和愛,冷漠地、面無表情地道:“走——現在就走,這是我的家事,不需要你在場。”
“你的家事?”
這時,一道女聲忽然尖利地響了起來:“謝朗,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你是要下地獄的。”
黎江也這才轉過頭看到了謝瑤。
在看到那個差點打斷他腿的女人一瞬間,他本以為他會害怕的,可面前的謝瑤卻前所未有的狼狽,她的雙手被縛在沙發扶手上,一頭高高地盤起來的發絲這會兒也變得凌亂。
而最狼狽的是她的神情,她連連咒罵道:“我養了你這麽個孽障兒子,是我的報應,你燒死我啊,動手啊!”
她一雙大眼睛裡明明滿是恐懼,可卻又那麽悍不畏死的瘋狂,像是出於某種絕望。
彌漫在這大廳裡的,除了汽油味,還有一種徹頭徹尾的、恐怖的氛圍。
“黎江也!我再說一遍,現在就給我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謝朗厲聲道。
他板著臉,他從來沒有這麽凶悍地對小也說過話,可話音甚至還未落,就已經感覺到了心碎,而那心碎使他越發凶狠:“我再說一遍,現在就給我出去!我讓人把你送走,就是因為我不想再看到你,那天在淮庭你沒有聽到我答應了什麽嗎?我說了,我不會再見你。”
“我不走,”
黎江也垂下眼睛,他長長的睫毛一顫一顫的,在那麽可怕的場景,可他居然像是平時和謝朗親昵那樣自然,輕輕的用手指指了指謝朗手裡的打火機,小聲地道:“朗哥,那個是我的,你還給我。”
“……”
謝朗想說話,可卻發現他的嘴唇顫抖得那麽劇烈,以至於沒法發出正常的聲音。
“朗哥,我有話想和你說……悄悄話,不想給別人聽見。”
黎江也謹慎地道,他沒有轉頭去多看謝瑤哪怕一眼,因為不想激起謝朗此刻任何過激的反應,像是在撒嬌:“你讓謝阿姨出去,好不好?”
他說“好不好”,軟軟的,就像他平時最喜歡說的那樣,尾音微微上翹。
真好聽。
謝朗渾身都在戰栗,他剛才說“一切都沒有意義了”,明明是那麽心灰意冷、明明是萌了死志,可是僅僅是那一個“好不好”,他冰冷的、無知無覺的世界就好像忽然有了一絲顏色。
是小也說“好不好”時明亮的黃色吧。
“那我把謝阿姨放開了,好不好?”
黎江也又輕輕地道,他試圖轉動著輪椅靠近謝瑤的方向,這一會兒,就連剛才瘋狂的謝瑤也安靜了下來,或許是她即使再狀若瘋狂,也仍然會有求生的意志。
可輪椅發出了嘎吱的一聲響動,卻讓謝朗瞬間暴起了。
“別動!”
謝朗說這兩個字時,咬牙切齒的、甚至額頭都冒了青筋,一彈一彈的,無比駭人。
黎江也從來沒見謝朗露出過這樣的模樣,與其說是可怖,不如說像是痛苦。
“那我不動,朗哥,你也別動。”
黎江也停下了輪椅的動作,他就這樣坐在輪椅上,仰著頭,用那雙淺色的瞳孔溫柔地看著謝朗,像他們曾經在床上無數次地對望、撫摸那樣。
謝朗像是被望得怔住了,他真的沒有動,就木然地站在原地,但仍然堅持著和黎江也保持著那一段距離。
黎江也終於有時間好好地看他了,謝朗的西裝外套扔在沙發上,他隻穿著襯衫,但一貫筆挺的襯衫這時候的襯衫上沾了油汙,袖口、下擺都肮髒了,不只是襯衫,謝朗的臉上也蹭上了油汙和灰塵,黑黑的一條一條。
而他的右手上沒纏繃帶,露出了裡面沒有愈合的傷口,仍然在淌著血;白襯衫的小臂處也有血,不知道是不是蹭上去的。
他那麽的狼狽,那是一種徹底絕望之後的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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