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朗抬起頭,用漆黑的眼睛凝視著謝瑤。
“我非常、非常的恨你,母親。”
他用平淡的語言,說著驚雷一般的話語:“恨到了這個程度,就再也感覺不到任何別的情緒了。我的人生,好像也沒辦法繼續下去了。”
“小朗……”
謝瑤的聲音第一次劇烈地顫抖了。
“這是我之前做的遺傳學檢測,”謝朗從口袋裡拿出了檢測報告:“最開始的時候只是有點擔心多囊腎病遺傳,做個檢查好保險一些,MRI、CT也都是可以查的,但是當時陰差陽錯地多想了一點,想到上官的基礎病也有不少,所以就多加了一個遺傳學檢測。誰知道呢,或許是冥冥之中的命運,所以我說,重要的是,真相是什麽——你要自己看看嗎?”
檢查報告的白紙上海上面沾著他那天拳頭砸在方向盤上留下來的血跡,他就這樣放在茶幾上,然後推到謝瑤面前。
謝瑤的指尖向前伸了一下,但在剛觸碰到報告紙的那一秒就觸電般地縮了回來。
“上官他……”她的神情透露著一種不安的軟弱,可緊接著卻又皺緊了細長的眉毛,努力地繃緊面孔,像一張搖晃的神像的面孔:“是,他確實不是你的父親。”
她終於說了,說得痛苦,但語氣卻又隨之漸漸變得冷硬:“他從來也不配。上官的存在,只是因為我太想要給你一個家庭,給你一個名義上的父親,否則以他平庸的才華、劣質的基因,我怎麽可能和他結婚?我給了他最夠多的好處,安排他到大學教書、給他優質的生活,這一切他本來都是知情並且願意的,但也是他最後突然撕毀了我們之間的協議,我沒有對不起他什麽。但其實你從小到大也根本不需要他,有我對你的教導,有謝家的財力和資源,你就是最優秀的孩子。直到現在也是這樣,你知道嗎?你仍然是我的孩子,是謝家的孩子,你身上流淌著最優秀的血脈,小朗——你知道這一點就夠了。”
“你是這麽想的嗎?”
謝朗的眼角和嘴角都在微微地向下墜著,他的五官凌厲,那樣的神情仿佛隱約醞釀著風暴:“那你還記得那些你教我的道理嗎?”
“你不允許上官有任何色情光碟;你要求我從小就要克制任何的欲望,因為肉欲是肮髒的,快樂是不能沉溺的,因為卓越的人要超脫於這一切;完美,來自於絕對的自律、自我反省與潔身自好。你還記得嗎?在你控制我的時候,在你傷害我最心愛的人的時候——你做到了嗎?”
謝朗的語氣越來越急促,他一字一頓地道:“母親,從小到大,我遵從你的一切教導,我甚至連自慰都會覺得罪惡!我曾經把你當做這世界上的真理,那你呢?你自律了嗎?自我反省了嗎?你做到你要我信奉和踐行的一切了嗎?”
謝朗的追問如同狂風暴雨,說到最後的時候,拳頭重重地砸在了茶幾上。
“砰”的一聲,厚厚的玻璃甚至被砸得有了一絲裂紋,謝朗手背上還沒愈合的傷口再次裂開來,鮮血刺眼地流淌下來。
那一瞬間,謝瑤忽然心驚地明白了他的傷勢是從哪裡來的。
“你就像搭積木一樣把我搭成了謝朗,現在最底下的積木被抽掉了,一切都沒有意義了。”
謝朗的情緒從暴怒到平靜似乎只有一瞬,這句話如此的平淡,可每一個字裡,卻好像分明都是恨。
“謝朗,”謝瑤顫聲開口道:“你現在……是在審判你自己的母親嗎?”
當自己莫名地使用了審判這個詞的時候,她忽然隱約意識到了謝朗恨意的源泉。
她要求謝朗的一切,此時成為了她自己的罪證;
她曾經那麽害怕謝朗背叛她的教導,可吊詭的是,謝朗真正的崩塌卻來自於——她自己背叛了自己的教義。
所以她教導的孩子坐在她面前審判著她。
大廳陷入了沉寂,不知過了多久,謝朗終於再次開口了,這一次他的語氣卻十分平和。
“和小也在一起的這段時間,是我這輩子最快樂的日子。無論你怎麽看我和他的關系,說是畸形還是什麽都無所謂。我很愛他,也喜歡和他做愛,還會叫他老婆,其實很多事我本來早就不信了,那些自律、克制,通通都不再聽了的——我來找你,有一部分是因為我已經不知道該用什麽方式才可以讓你再也不能傷害小也。但另一部分,是因為從昨天開始,一切好像都沒有意義了,因為我自己忽然也覺得,或許就是很肮髒的,我的出生……我的一切,或許沒有被生下來過才是最好的。”
“所以我現在只有最後一個問題要問你,”謝朗輕聲道:“我的父親……他到底是誰?”
謝瑤的身體微微顫抖著,可那一瞬間,她卻徹底地沉默了下來。
她就這樣腰杆筆直地坐著,抿緊了嘴唇,像是化成了一座沉默的石像,再也不打算開口了。
謝朗目光深沉地看了她一眼,忽然轉身走了出去,而當他再次回來的時候,他抱著兩個金屬桶就放在了腳邊,然後又從自己的西裝口袋裡掏出了一個塑料打火機,輕輕地放在了茶幾上,和那幾張檢測報告放在一起。
“我的父親是誰?”他面對著謝瑤坐著,又問了一遍。
“我不會告訴你的。”謝瑤終於低聲道,此時的她有種出奇的冷靜,她看了看那個塑料打火機,重複道:“謝朗,我不會告訴你的,你死心吧。你把我關在這裡也沒有用,你還能怎麽樣?難不成要嚴刑拷打不成?”
To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