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李秘書開車的手卻微乎其微地顫抖了一下,不知為什麽,明明是悶熱的夏天,他卻感到身體有些發冷。
他一直等到謝朗掛了電話,才戰戰兢兢地開口:“謝總,我能不能問一下,就是我們……我們這些動作,怎麽看起來像是要對付謝家的樣子?但、但……”
“李秘書——”
謝朗一雙漆黑的眼睛透過狹窄的車前鏡看過來,他的五官深邃,因為神情嚴肅而看起來像磐石一樣堅硬,沒有半點舒展的紋路。
這讓李秘書不由更加感覺緊張:“我的意思是……”
他正想要解釋的時候,謝朗卻只是抬起下巴對著窗外示意了一下 :“到地方了,你該停車了。”
“哎、哎,好的。”
李秘書這才滿頭冒汗地想起來,把車緩緩停到了一個廢棄的園區的大門外,這裡其實是在半山腰,如果再沿著盤山道往上面開幾分鍾,就會抵達謝家大宅。
他跟著謝朗下車之後才看到,這時這個平時根本沒人來的園區外,竟然之前就已經停好了一輛吉普車。
謝朗顯然是早就安排好了這輛車,走過去之後就直接先打開後備箱查看了一眼。
李秘書雖然知道謝朗沒讓他看,但還是忍不住好奇心,謝朗身材高大,因此他不得不踮起腳,才從謝朗的肩膀上方看過去,但因為入夜了,光線過於黯淡,因此也隻隱隱約約看見後備箱裡好像有幾個密封的金屬罐。
“謝……”
李秘書站到了謝朗身側,他剛想開口詢問,轉頭看向謝朗時聲音就已經凝滯了——
大多數時候,李秘書其實也自知他並不是一個感知十分敏銳的人,可在這一秒,他並不需要多麽敏銳,就能意識到某種危險正在襲來。
“好了,”
謝朗乾脆地把後備箱的蓋子砰地蓋上,他靠在後備箱車蓋上說:“接下來這裡沒什麽需要你做的,你只需要盯住謝玨那邊的消息就好,回去吧——”
“謝總,你……”
李秘書卻依舊站在原地:“你要做什麽?”
“李秘書,”謝朗看著他,慢慢地道:“如果現在是張秘書的,他不會多嘴。”
“可我不是張哥啊。”李秘書急得一拍大腿,哭喪著臉道:“謝總,你明知道張哥比我有用多了,怎麽現在這種時候偏偏不叫張哥跟著你啊。”
他這是真心話。
做第二秘書對他來說不是件鬱悶的事,恰恰相反,跟著張秘書、凡事有張秘書把關,他才覺得安心。
就像現在,在這個六神無主的時刻,他滿腦子想的都是:張哥在的話該怎麽辦。
“張喆他……”
謝朗的思緒走神了一秒,或許是因為他想到了張秘書,就想到了此時和張秘書安全地待在一起的人。
張秘書有更重要的事。
“我要做的事,你不知道比較好。”
謝朗終於回答了。
他狹長深邃的眼睛平靜地看著李秘書,可在古井一般沉寂的眼底,卻蘊含著一種可怕的瘋狂。
純淨的黑色在這一刻竟然是一種是駭人的色彩。
“我……”李秘書腦子已經懵了,他佇立在那,不知道是該後退還是該再開口說話。
“回去吧。”謝朗再次重複了一遍,他的語氣甚至沒有變化,可李秘書從中察覺到了某種不容置疑的氣息。
“謝總,那你有事再聯系我。”
李秘書先退後了兩步,才轉過身往自己車的方向走去,就在他要開車門的時候,背後突然遙遙地傳來了謝朗的聲音。
“你覺得……我是個怎樣的人?”
有一秒李秘書甚至以為自己聽錯了,他轉過頭去,只見謝朗還是在原地靠在後備箱上看著他。
“你是我老板。”
李秘書想了半天,最終只能茫然地道:“我不了解你,謝總。”
他依稀看到謝朗對他點了點頭,沒有再開口。
那一刻他腦中忽然閃過奇怪的場景,覺得謝朗像是站在黑暗的沼澤地裡,被無聲無息地纏住了雙腳。
……
謝朗就這樣一直靠在後備箱上,直到李秘書的車漸漸駛下盤山道。
天徹底黑了下來,他的身影隱沒其中,像是被夜色一口吞噬。
其實黃昏的時候,有好長的一段時間他都沒辦法這樣平靜地想一些事,也因此沒辦法和黎江也解釋他想要做的事。
其實一個母親,或者一個怪物,他或許都可以對付。
但一個成為怪物的母親呢?
歸根結底,他想他沒辦法應付和擺脫的,是自己痛苦的內心——
那些怨恨。
那些憎惡和對自己的厭棄。
那些想起黎江也被打斷了腿時雙手冰涼的無助。
而無助變成憤怒,無處可泄的憤怒。
不只是憤怒。
還有殺意。
他想起黎江也喝醉了的時候對他說:你有時候……失去理智的時候、瘋掉的時候,我就會覺得,你是真的完全不在乎的,哪怕毀掉自己也在所不惜。
想起男孩捧著他的臉,醉得眼神迷蒙,可卻仍然宣布:“我就是你的天使,朗哥。”
所以他對他說:對不起。
對不起,小也。
可他想,他的確已經變成了和母親一樣的怪物。
沒有人需要再救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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